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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九零年代的日常生活(13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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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九零年代的日常生活(13二合一)

水渺是被一陣富有節奏的切剁聲喚醒的,篤篤篤,利落又緊湊。

她循聲踱進廚房門口,看見李雲正背對著她,在狹小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的空間裏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竈臺上已經擺了好幾個盛著蔥姜蒜末、豆瓣醬汁的料碗,瘦小的身影在竈臺與水槽間輕盈轉圜,竟有種奇異的韻律感。

“準備什麽呢,肉末茄子?”水渺看到水槽裏的茄子,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走到水槽邊沖洗雙手,順手就拿起案板旁閑置的另一把菜刀,撈起一根洗凈瀝水的紫皮長茄。

只見她手腕微微一沈,刀光輕閃,咄咄咄咄——均勻的滾刀塊便從刀下歡快地跳脫出來,動作行雲流水,像練習過千百遍。

李雲聞聲回頭,手裏還抓著幾顆未剝的蒜瓣,連忙道:“哎呀。放著我來,我來就行了。”她看著水渺那比自己不知嫻熟多少倍的刀工,茄塊大小如一,落下時幾乎疊成一線,臉上不禁掠過一絲赧然。

水渺頭也沒擡,手腕穩定地運著刀,只輕聲道:“行了,跟我客氣什麽,我也找點事做。”

李雲看著水渺運刀如飛,那架勢比自己這天天泡在廚房裏的人還要專業利索,知道這不是客套推讓的時候,便也不再僵持,轉而繼續剝手裏的蒜,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彎了起來。

“是做肉末茄子,”李雲接過話頭,一邊麻利地將蒜瓣拍扁切末,“快餐嘛,就得是這種下飯的重口味菜才賣得好。我再混搭一個酸辣土豆絲,快火猛炒,酸辣開胃。最後配個簡單的紫菜蛋花湯,清清口。一葷一素一湯,齊活。”李雲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晰,這些日子獨自撐起小吃攤的歷練,顯然把她的自信也鍛煉出來了。

她頓了頓,聲音裏透出幾分隱秘的得意,湊近水渺一些,壓低了些嗓音,像是分享什麽了不得的秘訣:“我跟你說,為什麽工地邊上賣飯的那麽多,就屬我的盒飯賣得最好?竅門在這兒呢——”她用下巴尖輕輕點了點旁邊一個米黃色底、印著富貴牡丹花樣的舊搪瓷罐,“我蒸米飯的時候,都會悄悄舀上一大勺進去。”

水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搪瓷罐還嚴實地蓋著蓋子,但就憑這經典樸拙的款式,水渺不用揭開也知道裏面藏著什麽。果然,李雲伸手揭開蓋子,凝脂般潔白的豬油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米飯快熟時,我一打開蒸鍋蓋,那股混著米粒熱氣的豬油香味‘噌’就竄上來了,能把人香迷糊了!”李雲眼睛亮晶晶的,為自己的這個小智慧感到由衷自豪。

水渺確實沒想到李雲還有這樣精打細算又充滿巧思的小竅門。是啊,如今這光景,大家肚子裏普遍缺油水,身體本能地渴望著高熱量的食物。雖然就是帶著點豬油香,但是就比其他人的要好一大截了,有這樣的心思,李雲的生意想不火都難。

廚房裏,潔白的豬油下鍋,立刻發出“刺啦”一聲悅耳的輕響。剁好的肉末隨之下鍋,隨著李雲的快速翻炒,濃郁的肉香混合著豆豉的醇厚醬香瞬間爆發出來。

水渺將切好的茄子塊裝進瀝水筐裏遞過去,看著紫亮的茄子塊倒入翻滾著油泡的深色醬汁中,迅速變得油潤軟糯,貪婪地吸飽了湯汁。

另一邊,水渺也已將削好皮的土豆切成細如棉線的絲,切好後便浸入清水中備用,防止氧化變色。“這土豆絲等到去工地前再開火快炒也來得及,能保持爽脆。”李雲說道。

“好像有人敲門啊?”水渺停下動作,側耳細聽,發現的確有輕微的叩門聲傳來,只不過剛剛和她那密集的切菜聲重合了,一時間沒有分辨出來。

“啊?有嗎?”李雲此刻鍋鏟離不開手,炒鍋裏正到了關鍵時候。水渺索性放下廚刀,擦了擦手,走到門口開門。

來人是老街口的住戶,水渺平日在這邊露面少,對方見到一個生面孔,明顯遲疑了一下:“請問……李雲在嗎?有點事想問問她。”

“有什麽事嗎?”水渺問道,心卻下意識地提起來了,腦子裏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就是——莫非李雲老家得人摸到她的居住地了?

“你和她住一起的嗎?我們找她想了解下房東的事情。”來人解釋道。

嗯?合著是來找自己的。“我就是房東,水渺。”水渺松了口氣,語氣平和地說。

來問話的鄰居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拿著的名冊,確認“水渺”這個姓名與地址無誤後,便說道:“是這樣,老街口這邊接到通知,要征遷了。下個星期五早上九點,在居委會開征遷動員會,別忘了參加啊。”

“……好,我知道了,謝謝。”水渺早在之前就知道,這片位於城市發展邊緣的老街區不可能就這麽一直荒廢沈寂下去,依照南州日新月異的發展速度,開發到這裏是遲早的事情。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征遷的消息,讓她不由得想起不久前與水直松王麗娟夫婦掰扯的情景,還歷歷在目。現在也不知道他們夫婦倆若是得知了這個消息,會不會把大腿拍腫。

這就好像堅持持有一只股票時,它始終死氣沈沈,偏偏自己剛賣掉沒多久,它就立馬拉升漲停了,合著就是沖著自己那點資金來的?!

“剛才是有人敲門啊?什麽事?”李雲已經炒好了肉末茄子,正將其盛入保溫的菜桶裏,一邊分心問道。

“嗯,是老街口居委會的人,來通知一下,老街口這片要拆遷了,讓我到時候去參加動員會。”水渺對這些流程已經不算陌生,到最後無非就是評估、協商、補償,核心無非是利益多少的問題。

“又拆遷了?!”李雲一瞬間腦子有點空白,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隨即湧上的是一種覆雜的情緒,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水渺的好運氣……但下一秒她就反應過來——不對啊,水渺家的房子拆遷,換一個思路,這不也算是自己“租過”的房子拆遷了嗎?啊這……那有沒有可能,下次自己租……不……萬一將來自己買一個房子,也能輪到自己拆遷了?!這念頭一起,竟讓她心頭莫名熱了一下。

“想什麽呢?茄子都掉出來了。”水渺見她發楞,提醒道,“別擔心租房的事,這裏能住多久就住多久,等真拆了,去我其他房子住都行,不會讓你沒地方去的。”

“不不不,不是擔心這個。”李雲不好意思將自己剛才那番近乎異想天開的胡思亂想說出口,只好含糊道,“唉,老實說,看你這樣拆了一輪又一輪的,我有時候就會傻傻地想,為啥拆遷的不能是我呢?但轉念一想,我現在連個屬於自己的瓦片都沒有,拆個空氣啊!”她自嘲地笑了笑,卻掩不住眼底那一絲對“擁有”的渴望。

水渺一點都沒有覺得李雲的想法可笑或不切實際,反而認真地看著她問道:“你現在攢下多少錢了?”

李雲沒想著跟水渺隱瞞,別人多大的身家啊,還會惦記自己這點辛苦錢嗎?她伸出一只手掌,三根手指都盡力伸直了,“還差一千三百五十二塊,就滿三萬了。”說出這個數字時,她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對自己的驕傲。

“可以啊!!”水渺對這個數目確實感到意外了,這才多久啊,眼前這個看似瘦弱的小姑娘,單槍匹馬靠著一個小吃攤,竟然能不聲不響地攢下這麽一筆“巨款”。

“也不算多了,”李雲嘴上謙虛著,但內心早已為自己驕傲地挺起了胸膛,“我聽說,有些能幹的人一年下來輕輕松松能掙五萬呢,我這已經算慢的了。”

可就是從火車上跳下來的那一刻起,她也絕不敢想象自己能有朝一日擁有接近三萬元的存款。

“我最近也在留意房子,”水渺沈吟片刻道,“你要是真有心想買房的話,到時候我看中了合適的,也帶你一起去看看。要是看上了想買,我這邊可以幫你咨詢辦理貸款。就憑你現在掙錢的速度和這股勁頭,每個月的月供應該不是問題。”

“真的……真的可以嗎?!”李雲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了些,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雖然她對“貸款”這個詞還本能地有些畏懼和不信任,但“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這個念頭,像一團熾熱的火,瞬間壓過了一切疑慮。

如果她在南州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個真正屬於她的、可以遮風擋雨的落腳點,那她就再也不用擔心頻繁搬家,能真正在這座城市裏紮下根,安定下來了!!

水渺這麽做,倒也不是純粹大發善心。這對她而言不過是順手為之的事,更何況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看得出李雲這個人勤勞、踏實、有韌性,值得幫這一把。

倒是母親羅紅,聽到水渺又計劃著買房子的事時,反應不像從前那樣只有喜悅了:“老街口那邊拆了,估計又能分到幾套房子吧?你這些年前前後後買了那麽多,雖然說租金差不多能抵上月供,但是欠著國家這麽多錢,我這心裏頭總是懸著,有壓力啊!”

“媽,沒事的。”水渺寬慰道,“現在房地產的低迷期已經過去了。就這幾個月,萬城這邊的房價每平米都漲了小三百了,我看這還只是開始,以後的漲幅恐怕會超乎我們想象。”

“這倒是,最近房價是漲得挺猛的。”羅紅點點頭,認同這一點,“小區裏那些早年買了房的老鄰居,這幾天碰上我都是笑著臉的。當初跟著你也是吃上肉了。你都不知道,就昨兒個你大軍叔都賣了一套房子了,說是怕之後價格跌下來,索性落袋為安。好幾個人聊天的時候還都挺心動的,不少人問我賣不賣呢。”

水渺聽了,心下無語:……這個時候賣房子,跟歷史上那個著名的“49年入國軍”的梗有何區別?

“媽,別人要是再來問你的意見,你就直接推到我頭上好了,就說我堅決反對賣房。省得他們聽了或沒聽我們的,將來漲跌都落埋怨。”

“我曉得。你要買房就買吧,房子的事你比媽懂得多。就是房子買得多了,收租也成了麻煩事,我明明都仔仔細細記在本子上的,可有時候還是會漏掉一兩戶,上一次就被那家租客逃了三個月的租金,人都偷偷搬走了我都還不知道。”羅紅說到這裏,語氣裏滿是懊惱。

“那就找個靠譜的人專門幫你跑腿收租,打理這些瑣事。”水渺建議道。

“那不行,”羅紅一口否決,態度堅決,“錢財的事怎麽能經過別人的手?萬一被坑了騙了怎麽辦?”她寧可自己辛苦點,也要把財政大權牢牢抓在自己手裏。

水渺也是無奈,現在不像以後,租金可以直接微信、支付寶轉賬,怎麽方便怎麽來。

不過,她也理解母親,那一疊疊現金握在手裏,掌心被鈔票塞得滿滿當當的充盈感,確實是未來電子支付時代難以體驗到的。

李雲原本以為水渺說的“看房子”怎麽也得等上一段時日,沒想到僅僅三天之後,水渺就告訴她已經有眉目了。

“說起來,我這還是第二次來老街口你這處房子,沒想到這麽快,你又在這裏撿到寶了。”和水渺一同過來的,還有盛楠——這位律師界的後起之秀。

她大概也是自接手水渺的相關業務之後開始時來運轉,敏銳地找準了細分賽道,專門處理與拆遷戶相關的法律事務,特別是那些一夜暴富之後,糟糠之妻慘遭拋棄的離婚訴訟。

以往,她的女性身份在律師這一行曾被視為阻礙,但沒想到在這個特定領域,她的細致、共情力和堅韌反而成了優勢,短短一年下來,她在南州法律界的名氣越來越響,不少涉及財產分割的官司,當事人指名要她接手。

不過,無論多忙,水渺的事情她總是會專門空出時間來處理,哪怕這案子再小,報酬再微薄。

“老街口這邊要征遷,是能夠預估的,只不過時間長短而已,不算意外。這次主要麻煩你,是幫我處理一下購房貸款的相關法律文件審核。”水渺一邊說著,一邊帶著盛楠往老街口的平房走去。

征遷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讓老街口猛然煥發了生機。以前只有念舊的老人在這裏堅守,如今那些許久不見的兒孫輩,都像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一群不知愁滋味的小孩子在狹窄的巷子裏追逐打鬧,冷不丁撞到水渺和盛楠身上,也只是嘻嘻哈哈地做個鬼臉,便又跑遠了。

“小心點看路啊。”盛楠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鏡,叮囑了一聲,重新接回之前的話題,“怎麽,你這次是又看好哪裏的樓盤了?我發現你這人膽子也是真的大,身上都背了多少貸款了?聽著都替我捏把汗。”

“現在經濟形勢一片大好,怕什麽。你要是有餘錢,我勸你也趕緊入手一套,剛好貸款手續可以一起辦,省得到時候你都成了名震南州的大律師了,卻發現在這兒連套像樣的房子都買不起。這次剛好,李雲也打算買一套,搭個伴。”說話間,三人已經走到了平房門前。

盛楠聽著,不由得嘖嘖兩聲。想當初水渺換了這處老破平房,她還暗自覺得虧了,如今再看,這哪裏是破房子,分明都是閃著金光的啊!

還沒等她們擡手敲門,李雲就從裏面把門打開了。“我聽著巷子口有說話聲像你,還真是你們到了!”

“快進來,快進來!我簡單準備了點飯菜,邊吃邊聊。”

水渺給盛楠和李雲互相介紹了一下。盛楠之前就從水渺那裏大致了解過李雲的情況,此刻見到本人,只覺得這姑娘眼神清亮,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她們三人,雖然人生際遇各不相同,但在家庭親情方面,似乎都各有各的難言苦楚。好在,眼下看起來,每個人面前的路都正在逐漸變得平坦開闊起來。

第二天,李雲特意沒有出攤,跟著水渺和盛楠去了那個新開的樓盤。這地方她太熟悉了,之前還曾在這附近擺過攤。

“當初我就是看著這一層層樓怎麽從地基裏造起來的,”李雲指著那幾棟嶄新的高樓,語氣裏滿是感慨,“那時候天天擡著腦袋看,想著自己什麽時候也能住進這樣的樓房裏,哪怕只是一間小屋也好。沒想到……現在居然真的能邁出去一步了!!”

其實直到昨天晚上,李雲心裏都還在反覆權衡,猶豫不決。那筆接近三萬元的存款,是她漂泊生涯裏最大的依仗和安全感來源,一旦存折清零,她就覺得自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心裏空落落的。

但是,當她在售樓部,看到水渺對著巨大的樓盤模型,像在菜市場點菜一樣,幹脆利落地指著幾個戶型——“這個單元的五樓,這個單元的八樓,還有靠湖邊的那棟的十樓……”

瞬間定下好幾套時,她心裏所有的猶豫和膽怯,仿佛都被那股強大的自信和魄力沖散了。

當水渺再次回頭,平靜地問她“怎麽樣,要不要搭個順風車,也定一套?”時,李雲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伸手指向了模型上五棟一單元八樓的東戶,“就這套!”這個戶型,這個位置,曾是她賣盒飯間隙,無數次仰望、無數次編織白日夢的素材,而現在,它真的要實現了!!

別說李雲了,就連一向理性冷靜的盛楠,看到水渺如此大手筆、以及對未來如此篤定的姿態,也感覺心潮澎湃,一股沖動難以抑制。

在仔細查看了戶型圖和周邊規劃後,她心一橫,也指著模型上另一套中意的戶型對銷售說:“那……那我也跟一套這個!”

等到傍晚時分,煙霞滿天,三個人才從售樓部裏走出來。彼此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此刻,她們幾乎都變成了“窮光蛋”,口袋裏空空,卻各自背上了一份沈甸甸的、充滿希望的“負債”。

“得,這下好了,咱們仨為了咱們的新家,往後更要努力奮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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