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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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覆生?”齊鐵嘴扁著嘴搖頭,“齊門算少說也有幾百年了,死而覆生卻沒有過任何記載。”

於曼麗不死心:“連聽都沒聽說過嗎?”

齊鐵嘴摸了摸下巴,張口:“聽倒是聽過。”

於曼麗一臉“還是嘛”的。

“聊齋。你信嗎?”齊鐵嘴扶了扶眼鏡,得意地看於曼麗心碎一地。

張啟山輕咳一聲:“別耍嘴皮子了。”換了一副嚴肅的口吻,眼神淩厲,“於曼麗,如果你想要知道什麽,首先就應該告訴我們你到底知道什麽,否則我們沒有辦法、也沒有理由幫你。”

於曼麗想了一會,最後挑出重點:“這張照片,是昨天上午,我跟他分開的時候,他幫我拍的,大概九點鐘吧。其實那個時候,”於曼麗頓了頓,“我聽到了齊老板在叫我,但是我當時並沒有回答。”

齊鐵嘴捂住心口——他的確被人無視了。然而不等哀嚎就被張啟山搶在前面問:“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碰到了一個在幾個小時之前就已經死的人?”

於曼麗點點頭。

“你也看到了?”

齊鐵嘴也點點頭。

“可是,”張啟山指著案件記錄,“當時下棋的人、還有和你一起看棋的人,他們都沒看到。”

“沒……看到?”齊鐵嘴有些吃驚。

張啟山又重覆一遍:“是的,沒看到。”

聽到這話,齊鐵嘴的臉色忽然變得刷白,臉部線條也變得僵硬。

張啟山推了推他:“算命的,怎麽了?”

齊鐵嘴手撐著眼鏡框:“佛爺,我有一個秘密,現在可能要告訴你了。”

——

2011年,入秋,新疆。

深紅色的太陽穿過雲層,不怎麽曬人,卻偏偏照得人難受。火車站外孤零零地種著幾棵樹,陰影下聚著幾個賣哈密瓜和葡萄的商販。偶爾一輛火車到站,從出站口湧出拎著大包小包的男女老少,歪著靠著的商販們精神便都為之一振,紛紛站起來準備兜售甜的掉牙的瓜果核桃。

人流來得快,去得也快。

等人差不多散了,齊鐵嘴才從出站口一瘸一拐地走出來——他的鞋子剛才被人踩掉了,找了半天才找到,勉強套在腳上也不過是個鞋拔子。

一個濃眉大眼、編了一頭漂亮麻花辮的維吾爾族小女孩熱情迎上來:“核桃,要嗎?聰明!”漢語說的還不是很好。

齊鐵嘴盯著她看了半天,最後提了一袋核桃:“今天早點回家去,不要在外面閑晃。”說完隨便塞給她一張紅票票,就上了一輛出氣管還冒著點黑氣的桑塔納2000。

一坐上車,中年大叔樣的司機就問:“你就是齊建民的兒子?”

齊鐵嘴擦了擦眼鏡,略帶稚氣的臉笑起來還是學生樣:“是,滿叔,第一次見,我叫齊鐵嘴。”話剛說完順手就捏碎了個薄皮核桃出來塞進嘴裏。

滿叔皮膚很黑,一笑一口白牙全咧出來了:“嘿,你小子還真他媽是齊建民的兒子,跟齊建民那貨一個德行,貪吃得很。早先他來考古,我給他做當地向導,他在新疆住了一個多月,誰知看著白白凈凈的讀書人,操,居然比我還能吃。你是不知道,剛摘下來的哈密瓜,他一天能吃仨!”

滿叔越說越興起,絲毫沒註意到齊鐵嘴因反光被遮住的眼鏡後面,一雙眸子中微微泛紅。

他自然不知道,他爺爺、他父親,全都在他十三歲那年被燒死了,就死在他面前。

司機把齊鐵嘴放在一家家庭旅店門口:“你信上問的地方就在這裏了。當年你爹那小子就是在這住的。你還別說,你爹養的鴿子真他媽靈,居然能飛這麽遠。以前他給你寄信的時候見過一次,我還不信,現在自己收了信,那才是不得不信。”

九門中還保存著最古老的信息傳遞方法,信鴿。不過與傳統的信鴿不同,九門的信鴿不光識路,還認人。除非被殺,否則絕不會被人抓住。而如果半途被人捕殺,鴿子血就會流到信紙上,遇紙變黑,誰也不知道信上的秘密。

齊鐵嘴沒有接話:“滿叔,明天早上9點來接我吧,我明天就要去塔各坦。”

滿叔抹了把只長著頭發茬的頭頂,隔著車窗說:“這麽急?不歇一天?塔各坦沒個幾天可出不來。”與其說滿叔是想讓齊鐵嘴休息一天,不如說是他自己想先準備一下。塔各坦至今還處在未開發的狀態,荒無人煙的,一般都是封鎖著不讓人進,除非有特殊情況,亦或偶有不怕死的人。這些年進去的人,十有八九都葬在裏頭了。

齊鐵嘴搖搖頭:“滿叔,我挺急的。而且我不用你陪著我進去,就把我送到當初我父親與你分別的地方就行了。”

滿叔拿起車裏放著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咬牙道:“行,那就明天早上九點,我回去把你能用得上的地圖導航什麽的都給你找出來。”

齊鐵嘴恭敬道:“那謝謝你了,滿叔。”父親所說果然不虛,滿叔為人確實仗義。

橘黃色的臺燈下籠出一團溫暖的光,齊鐵嘴坐在燈前,就著燈光拆開發黃的信封,信紙邊緣雖然已經磨損陳舊,但字跡依然清晰。

“齊鐵嘴,這個名字絕不是個好名字。土,而且有點俗,我相信沒有人會給兒子取名為嘴。當然了,這也更體現出我這個父親的異於常人和與眾不同。不過,更重要的是,你一出生,我和你爺爺就看出你是個算卦的好苗子,你的這張嘴不僅能說出個人起落,也能說出國家興衰。事實也證明了,你的天分的確極高,比齊家的任何一個前輩高人都高。也因此,保存齊家的重任就交到了你的身上。咱們齊家以蔔算為生,齊家的算術已經傳承了近千年,現存的蔔算家族,幾乎沒有誰的歷史能超過齊門算的。但是,現在,我和你爺爺要做一件事,一件不得不做的事。這件事做完,我和你爺爺很有可能就不在了。所以,你要把齊家一直守護的東西繼續守護下去。這是我們齊家的使命。”

這不知是齊鐵嘴第幾次看這封信了。但這次,他的心情卻更加無沈重,不僅因為信上的內容,還因為這封信旁邊放的兩樣東西——地圖和羅盤,地圖上標識的地點,就在新疆塔各坦。

信是當年齊建民在新疆時、利用信鴿寄給他的,地圖和羅盤卻不是。

這兩樣東西,是幾天前他去到麗江、企圖順著他父親生前的路線尋找齊家蛛絲馬跡的時候,他父親親自交給他的。

他還記得那天晚上月亮很圓,他看完父親的日記,做了幾個標記就睡下了。然而半夢半醒之間,一個人搖醒了他。

他揉了揉眼睛,好半天把胡了滿眼的眼屎揉掉,才看清來人是他的父親。他本該吃驚的,可他那會實在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他居然一點也不吃驚,就好像他昨天才看見他一樣。他後來想,可能是因為齊建民像平時一樣拿著一根舊式煙槍,一件軍綠色襯衫上到處沾著塵土也沒什麽不同。

齊建民用煙槍指了指不遠處的書桌:“小子,東西我放在那了,地址在地圖上,你到了那,就下棺去找。我已經幫你把墓穴的機關調過了。不過機會只有一次,你出來之後,墓穴的機關又會恢覆原位,切記。”

齊鐵嘴還想再問什麽,齊建民只說了句:“你長高了。”便轉身出門了。



開車通過連綿起伏的草原、穿過一群又一群的牛群羊群,滿叔停車掛擋,拉上手剎:“到了。”下車掏出根煙,深深地洗了一口:“你真要進去?”

齊鐵嘴拉上防風衣的拉鏈:“進。”

滿叔便吹了聲口哨,遠處一匹馬撒著歡跑過來,到了滿叔身邊,圍著滿叔轉了一圈才肯停下。

滿叔把馬牽過來,使勁揉了揉馬棕毛:“這馬靈得很,你騎著它吧,用腳走要走兩天的。”

齊鐵嘴扯過馬韁繩,心裏忽然沈重了幾分。齊家高人曾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若深入險境、求生無路,就讓自己的馬匹頭懸青銅鏡,帶著他需要讓外面人知道的信息逃出。

想到這裏,老八稍顯稚嫩的臉上起了一層薄汗:以前只是聽父親跟他講這些故事,這些年也曾下過一些墓穴、歷過一些險境,可直到現在,他才有兇險萬分的實感。

說不定他也得用前輩們的辦法了。

齊鐵嘴捏了捏背包裏的青銅鏡,站在地上覺得有點輕飄飄的。忽然又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要真死在這了,他不就不用糾結要不要繼續上學了嗎——上學苦啊,鳥語怎麽都學不會。

愉快地沖馬打了個響指:“走吧,咱哥倆進去吧。”

那馬卻像是知道跟著齊鐵嘴要帶著它“送死”一樣,扭捏了半天不願離開,還是滿叔假裝抽了它幾鞭子它才扭著屁股向著溝壑縱橫的草原深處走去。

齊鐵嘴手裏拿著兩個羅盤,一個是齊建民那天給他的,一個是他們齊家家傳的羅盤。第二個羅盤,是他今天早上臨時決定帶上的,因為他發現一個很奇怪的問題,齊建民給他的羅盤指不準方向。他摸不清楚他爹給他這樣一個羅盤的意義,但既然給他了,就肯定有他的原因。

不過走著走著,齊鐵嘴就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結果:除了齊建民給他的羅盤以外,其他的導航開始不能辨明方向,而另一個羅盤開始劇烈震動,更可怕的是,齊家人天生的方向感、以及他從小在奇門八卦陣中訓練出來的辨向能力,此刻全部失效——他直覺的方向與羅盤指的方向完全相反!

齊鐵嘴跟著羅盤指明的方向,穿過蜿蜒的河流,草原逐漸顯露邊界,眼前出現一座黃色光禿禿的大山。

墓穴入口就在幾座掩映的腳下。齊鐵嘴把馬栓在山外,自己孤身進墓。因為他看到,這墓穴的所有機關果然都被移動過,所有的危險已被暫時隔絕在外。

齊鐵嘴深吸口氣,矮身進墓。

墓是西漢古墓,沒有壁彩,也沒有雕塑,只能看到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節伸出來的泥椽子,上面放著一個泥塑的小碗。

有一段時間,齊鐵嘴總感覺到後面有人在往碗裏面添水。

他以為,這人是他父親,他父親在幫他把墓穴裏的機關重新挪回去。

可這也只是他的感覺,因為他曾刻意停了下來,回頭看的時候,那碗裏根本沒水。

這次下鬥的經歷並沒有想象中的兇險,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簡單,他很容易地就到了齊建民讓他去的地方,拿到了齊建民讓他拿的東西——一本書和一個陣——顛倒乾坤陣。

原來,千百年來,他們齊家都在堅守著一個使命:幫助守墓人和守將守護茶寨裏的黑屍棺。

而齊家這個精通奇門盾術的家族所用的方法,就是擺了一個乾坤陣,顛倒東南西北,讓每一個企圖接近黑屍棺的人迷失方向。

——

“我一直認為並相信我父親還活著,”齊鐵嘴沒有碰他的眼鏡,“現在看來,他確實已經死了。乾坤陣大約還有一個能力,就是顛倒陰陽。所以我看到的,應該是在陰間的父親。”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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