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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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窗外枝頭上的黑喉噪鶥就一聲叫得比一聲響亮。

齊鐵嘴拿手堵住耳朵,閉著眼睛崩出一句長沙話:“嘿呦這哪來一夥的山道士,一大早就吵得這樣歡。”頭也沒擡:“佛爺你也不嫌吵。”

沒人應。

齊鐵嘴撇嘴:“他睡得倒香。”

忽然意識到哪裏不對,支起頭一看,果然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上早就空了。齊鐵嘴一個激靈跳下床,拍著大腿:隔壁那個於曼麗,佛爺昨晚上還說她不簡單、摸不清底細、萬事都要提防著,今早上居然不聲不響地走了!這讓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算命的怎麽提防。

讓他走的時候不走,不讓他走的時候跑得比兔子還快!

“牽著不走打著倒退。”齊鐵嘴用一個形容驢的俗語對佛爺做了一個簡單的總結陳詞。

“在說我嗎?”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啟山額前的頭發沾著井水,像是剛洗過臉回來。

哦,原來沒走啊。

齊鐵嘴看了眼天花板,顛顛地轉過身去把窗簾拉開:“沒,佛爺,我幹嘛說你,我說的是我原來去東北長白山見到的一匹狼。哎呦佛爺,你是不知道那匹狼啊,那是又兇又狠、又不好馴服……。”

張啟山自然聽出裏面話裏有話,不過也懶得跟齊鐵嘴一樣幼稚。他抓起床上的毛巾,一面擦頭發,一面打斷齊鐵嘴:“隔壁起來了,你下樓去看看,看她接下來準備幹什麽。”

齊鐵嘴幾乎是從窗邊跳過來的:“佛爺,怎麽又是我呀,昨晚上就是我,今天怎麽也該輪你了吧。”

張啟山一臉理所應當的表情:“你是店老板,當然你去。”齊鐵嘴不置可否。張啟山又道:“再者說了,人家是沖著你來的。”

除了昨天晚上試過於曼麗似乎真不知道那梅花釘的來歷以外,張啟山的確還有一事未明:如果於曼麗真是沖著他們九門來的,那她為何認不出他這個九門之首的張啟山呢?

齊鐵嘴揉了揉鼻子,好像聞到了一股醋味……

——

於曼麗起床的動作是真快,等齊鐵嘴晃晃悠悠地下樓時,於曼麗已經坐在一樓的藤椅上等著了。

齊鐵嘴遙遙地打招呼:“早啊。”

於曼麗放下書,見是齊鐵嘴,便提起另一個椅子上放的登山包,站起身走過來:“老板這裏可以存東西嗎?”她去的地方一般比較偏僻,小賓館小客棧的,住得人不多,來往人員卻很雜,丟東西的事情常有發生。探墓時不可能把東西都背在身上,所以她會加點錢,讓老板幫忙寄存。

齊鐵嘴捧著大茶缸子,走到前臺後面,在抽屜裏扒拉半天翻出一串銹跡斑斑的鑰匙,一個一個試著開後面的櫃子,結果一個都打不開。

齊鐵嘴罵了一句,隨即把鑰匙丟開,扶著眼鏡笑了笑:“不如這樣吧,你要是信得過我,就把背包放我房間裏存著好了。”於曼麗想了想,反正也沒有什麽貴重物品,她統共就幾樣東西,凡是有價值的,都被她帶在身上了。就把背包放在前臺上:“都行。”

齊鐵嘴便伸手去提包,於曼麗“哎”了一聲,想攔沒攔住,就見齊鐵嘴被包一墜,人整個往前一踉蹌,差點沒跌倒,包倒是穩穩地砸在了地上。

齊鐵嘴半自言自語:“這裏面裝了什麽東西,怎麽這麽沈。”於曼麗有點不好意思:“路上用的,帳篷睡袋還有爐子,都不輕。”說著準備提起來自己背上去。

可手還沒碰到包袋子呢,包卻已經被人拎了起來。

於曼麗擡頭一看——張啟山。眉心當即皺在一起。

她最討厭別人碰她,結果張啟山不僅碰了她,還把她擰在懷裏。偏偏還沒能打過他,真是可氣。

於曼麗斜著身子,手遞出去一半。“還給我。”昨天打不過是她輕敵,今天誰贏誰輸可不一定。“幫你也不行嗎?”張啟山可絕不溫柔,整個大包一只手提著就向樓上走。

“用不著。”於曼麗跟上來就要搶。張啟山腳步一頓,轉過身,等於曼麗離他只有一步遠,他手腕用力,將背包大力擲向於曼麗懷裏。

齊鐵嘴驚得捂住眼:佛爺你也忒不知道憐香惜玉了吧,那登山包沈得不得了。偷偷地透過手指縫看於曼麗,見她果然被突如其來的沖擊沖得趔趄一下,表情也不甚好看。

然而下一刻卻看到於曼麗把背包帶梳理整齊,抱在懷裏。很不在意的樣子道:“還是挺聽話的。”

還是挺聽話的……這話說的,就像是馴狗,不,馴狼一樣。

齊鐵嘴偷笑,雖然他算不出來於曼麗的底細,但是他能看出來,只要佛爺今後還跟於曼麗有交集,那佛爺這輩子都得被於曼麗壓的死死的。

“算了算了,”齊鐵嘴走上來打圓場,“就讓於曼麗跟我一起上去吧,正好讓她看看自己的包被放在了哪。”

張啟山的臉色立即陰了下來,倒不是為了於曼麗敢噎他,而是齊鐵嘴居然也敢暗搓搓地跟他叫板了。

呵,這還了得!

結果齊鐵嘴居然直接裝作沒看見,背著手晃悠著上樓,算是借著於曼麗的體會了一次晾曬佛爺的感覺。

爽啊!

——

於曼麗身上只背了一個輕便的小包,從客棧出來之後,一直往寨子深處走。

長沙地形與別處不同。街道依勢而修,沒有北方城市的條條框框和橫平豎直,經常是斜著上斜著下。對方向不敏感的人,在長沙城裏轉一圈下來,別說摸不到北了,可能連北是什麽都不知道了。

於曼麗對方向有天生的直覺。再加上這三年以來,她探過的墓大大小小有十餘個。探墓之人,暗無天日的地下經常無所依憑,所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所以她分辯方向的能力又上一層。因而於曼麗雖然背的有羅盤,但也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今兒這個羅盤算是派上用場了。

墓穴的地址在茶寨東頭,香堂客棧面朝北,門前一條東西向大道,是茶寨的主幹道。從客棧出來,按理應該向右手邊走。可於曼麗根據地圖所示,向前經過四個路口之後,發現有點不對,太陽本應該在面前的,什麽時候跑到身後去了。

於曼麗有點慌,迷失方向對下墓的人來說,絕不是什麽好兆頭。如果是別的時間,於曼麗可能會選擇改日再去,但今天不同,中元節,“百鬼朝陰”,一旦錯過了時機,就得再等一年。

得快一點才行。快一點,她才能擺脫,她才能找回自己。

於曼麗走到一處背陰的房檐下,在十字路口的拐角處站定了,從背包中取出以往幾乎沒怎麽用過的羅盤:古銅色手掌大小的羅經盤,除了上面的天池可以用來測方向以外,整個羅盤還可以定方位、察地形。

於曼麗定了定神,看天池裏的指針動了一動,很快指出方向。再看看太陽,總算沒錯。於曼麗松了口氣,提步欲走,忽然從巷子口拐出來一個男人,穿一身運動衣,脖子上掛著一臺單反相機。看起來像是旅游的。

巷子雖窄,容兩個人過還是沒問題的,於曼麗便沒打算讓,仍然按照自己的路走。可那人卻故意朝於曼麗的方向偏了偏,直接跟於曼麗打了個照面。於曼麗這才明白,這人是想跟她搭個訕。

出門在外,孤身的旅客們總想尋個伴。

那人沖她招手:“嘿,美女,你也來旅游?”

於曼麗裝作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都算自討個沒趣、又或者自覺別人可能真沒聽見,尷尬一下就過去了,這小哥卻挺有毅力,“不屈不撓”地追在於曼麗身後:“你也一個人?不簡單啊,你一個小丫頭能找著這地方。我跟你說,我為了能拍下全國所有含有原始風情的寨子和村落,已經在外面跑了幾年了,每一個寨子找起來都特別不容易。很多原來在冊的消亡了,還有一些慢慢地挪了地方,早不在原址了,又沒有相應的書籍可查。哎,對了,你是怎麽知道這裏的?”

要是對方喋喋不休到這份上還裝聽不見的,那就只能裝聾子了。於曼麗橫了橫心,聾子就聾子吧,她只要不理,他還能說一天?

哪知剛穿過這排巷子,就聽一個人叫住了她:“於曼麗!”

於曼麗額頭掛了三條黑線:白聽了這麽長時間廢話,都裝了這麽久的聾子了,功虧一簣!不想暴露自己沒聾,也不想被人中途幹擾,於曼麗幹脆沒有扭頭。不過她用餘光瞥到,喊她的人是齊鐵嘴,正端著他那白搪瓷缸看人下棋呢。

齊鐵嘴見於曼麗不理他,心想她可能沒聽見,便也不再喊她。只是略覺奇怪:她早上不是往寨子裏面走了嗎,看她有事的樣子,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還有她身邊那一米80大帥哥,難道是她男朋友了、她去接男朋友了?嗨,就說這麽漂亮的小姑娘也不能沒有對象。本來還想幫佛爺爭取個機會呢。看於曼麗虐佛爺,絕對人生一大樂趣。當然,得先確定於曼麗對他們九門無害再說。

罷罷,齊鐵嘴想了一會,覺得腦仁疼。他最討厭麻煩事。扶了扶眼鏡,繼續看棋。邊看邊小聲嘀咕:“別說,還是解九下棋下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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