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第 88 章 塵埃落定

關燈
第88章 第 88 章 塵埃落定

第88章塵埃落定

顧希言聽得“太後”兩個字,自然暗暗吃驚。

當今太後是陸承濂的親外祖母,對他疼寵有加,如今這位老太後突然宣召自己,只怕事情必要有個結果了,只是不知是吉是兇。

這時秋桑和阿磨勒也要跟隨,卻被攔下,阿磨勒連忙對著顧希言比手勢。

顧希言明白她的意思,讓她不用怕,她會暗暗跟著。

她自然心裏很是妥帖,不著痕跡地頷首,便上了馬車,胡亂忐忑中,不知不覺馬車停在了宮門前,宮門巍峨,朱漆金釘,一旁高墻內隱隱可見碧瓦朱甍,樓宇重重,自是雄偉華美。

剛嫁給陸承淵時,過年時候她也曾跟隨老太太進宮,也是有些見識的,不過如今她身份不同,又存著忐忑,心境自然不同。

當下勉強按捺住,進了宮門,經過諸般繁瑣的問詢,又換了小轎,終於來到太後寢殿,才行至殿門前,便見許多衣著規矩的宮娥和姑姑,都屏著氣息,低垂著眉眼,恭敬謹慎,這讓人越發感覺肅靜神秘,讓人打心裏發怵。

佛說眾生平等,但其實不是的,人生下來便分三六九等,住在這宮殿中的,是天底下最尊貴的那位,是帝王的母親。

尋常人等踏入其中,甚至連走路都不會走了。

不過顧希言到底是強行支撐起來繼續往前,走至內殿前,便有宮娥挑起蔥綠軟簾兒,兩位姑姑帶著顧希言踏入其中。

一進去,只覺暖融融的香迎面而來,過了中秋後外面便涼了,但一般人家還不舍得燒炭,宮中自然講究,老人家怕凍,這裏就格外暖和的樣子。

顧希言略垂著眼,望著前方龍鳳戲珠的地衣,跟隨著姑姑的腳步,緩慢地走上前。

她從容地屈膝,跪下,向皇太後行了大禮。

跪了片刻,她才聽到一個威嚴而略顯蒼老的聲音:“你便是顧氏了?”

顧希言聽著,知道這是太後:“回太後,是。”

太後:“平身吧。”

顧希言謝恩,這才起身,起身後,不著痕跡地整理了裙擺。

她自踏入殿中,是不敢多看一眼,如今總算看到,寢殿中並無外人,除了那些侍立著的姑姑宮娥,只有老太太以及陸承濂。

太後又命道:“走到近前來,讓哀家好好看看。”

顧希言低垂著眉眼,恭順地走上前。

太後細細打量了一番:“哀家瞧著,你倒是個本分的,誰曾想竟做出這等事來。”

顧希言對此照單全收,她做錯了事,活該遭受萬人唾罵。

誰知這時,就聽陸承濂道:“皇外祖母,只怕孫兒之前沒說清楚,那如今孫兒再說一次,原是我強占了她,我雖然犯渾了,但敢作敢當,當著這麽多人面,總該說清楚。”

顧希言也是一驚。

這時,便聽到老太太的聲音:“承濂,你皇外祖母跟前,豈是這般說話的?太不成體統了!”

皇太後也道:“這孩子,也是自小被慣壞了!”

陸承濂卻徑自上前一步,與顧希言並肩而立。

挺拔而熟悉的男人就在身邊,衣袂幾乎挨上,顧希言並不敢多言,也不敢多看一眼,但心裏卻泛起暖意。

今日今時,這般肅穆陌生的所在,她自然是害怕的,可好在有他。

他沒有讓自己孤身面對來自至權者的巍巍重壓。

偏生這時,老太太卻突然指著顧希言,恨聲道:“你可當我不知,定是你個狐媚子教壞了承濂,往日只當你是個安分的,誰曾想竟做出這等事來!”

顧希言仰臉看過去,只覺眼前的老太太神情憤恨猙獰,仿佛恨不得把自己活生生吞下。

她眼前便有些恍惚,突然想起過去許多事,自從喪夫後,那些細碎的委屈,那些暗自吞聲的隱忍。

這時,便覺眼前身影一閃,是陸承濂。

他擋在了她面前,他似乎在說什麽,說都是他強的她。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直接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在他自己身上,沒給她任何可詬病的餘地。

老太太顯然是不信的,顫聲道:“若不是這狐媚子勾搭你,你能著了她的道?”

陸承濂:“祖母,她以前是你的孫媳婦,以後也會是,你說這話,倒是讓人看笑話。”

老太太氣得差點站不住,她求助地看向皇太後:“娘娘,這賤婦倒是把承濂迷得顛三倒四的,仿佛得了失心瘋,竟說出這番話來!”

皇太後聽此,卻是道:“顧氏,你和承濂到底怎麽一回事,可是他脅迫了你?”

老太太:“娘娘,她——”

她說到一半,到底咽下,想著這賤人哪能說實話,心裏自是氣急敗壞。

皇太後執意看著顧希言,溫聲道:“你年輕守寡,本是節婦,是承濂逼迫了你,你們才有了這段瓜葛?”

陸承濂從旁,仿佛漫不經心地道:“皇外祖母,孩兒都說了,她都要以死明志了。”

誰知他這話剛說完,就聽顧希言道:“不是,不是他逼迫我的。”

這話一出,陸承濂神情微凝,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老太太也是意外,疑惑地看向顧希言。

皇太後更是詫異:“你說不是他逼你的?”

顧希言擡起眼,恭敬地道:“在太後娘娘面前,民婦不敢有半句不實之言,民婦確實不曾被脅迫半分,一切都是出於民婦自願。”

她原有誥命,但那誥命是國公府給的,是陸承淵給的,是以如今自稱民婦了。

陸承濂蹙眉,快速地看了顧希言一眼,低聲道:“胡說什麽!”

顧希言沒看陸承濂,她恭敬地望著皇太後,坦然道:“民婦和陸三爺情投意合,兩廂情願,還望太後娘娘成全。”

皇太後端詳著顧希言,看了好一會,才看向一旁的陸承濂。

結果卻看到,自己那大外孫,七尺男兒,素來冷傲的人,竟然臉上泛紅!

她楞了下,之後突然想笑,不過強壓著罷了。

她咳了聲,卻是對顧希言道:“你既說不是他脅迫你,那你可知道,自己所做作為已經犯了命婦律?”

顧希言:“民婦知道,可民婦也想為自己伸冤,民婦走到今日,也是事出有因。”

一旁老太太見此,咬牙切齒,好笑道:“你這賤人,太後娘娘面前,你竟如此恬不知恥!我往日怎不知,你竟是這等下賤之人,倒是我錯看了你!”

對此,顧希言並不辯駁。

一旁卻有太監小心提點,對老太太道:“國公夫人,噤聲。”

那太監嗓子尖細,聲音並不大,但卻讓老太太瞬間變了臉色。

她自然明白自己失態了,忙道:“是臣婦失禮了,還望太後娘娘恕罪。”

皇太後顯然面色不喜,不過還是略擡了擡手,示意她不必再說。

之後卻問顧希言道:“你說你有苦衷,如今盡可道來。”

顧希言聽此,便往前一步,深深地拜了皇太後,這才道:“太後娘娘,民女出身小官之家,雖不及國公府,但原也是清白人家,因昔日婚約,嫁入國公府,和國公府六郎原本也是琴瑟和鳴,可不曾想,天有不測風雲,夫君戰死沙場,不見屍骨,民婦守寡兩年,心如槁木,謹守婦道,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誰知民婦娘家卻遭遇不測。”

說著,她將自己娘家種種一一說出,說到傷心處,自然是泣不成聲。

皇太後也是不曾想她竟說出這麽一番來,又聽她娓娓道來間,言語清晰,口齒伶俐,自然平添了幾分好感。

她嘆了聲:“你變賣嫁妝救父兄,實在是孝心可嘉。”

一旁老太太神情忐忑起來,這些事要說起來,她終究不夠厚道了。

這時就聽顧希言繼續道:“民婦只是一個寡婦罷了,無權無勢,自然無法幫襯嫂子和侄子侄女,幸好有府中老太太出手相助,贈了銀兩,這才讓民婦安置下娘家寡嫂。”

老太太沒想到她這麽說,有些意外她竟然為自己說話,不過也略緩了口氣。

皇太後:“既如此,那你又有何為難?”

顧希言便繼續說起三太太,將三太太往日逼迫自己的種種都一一說了,說到動情處,甚至落下淚來。

她低低地伏在那裏,哭著道:“民婦孤立無援時,萬幸得三爺出手相助,給民婦撐腰,才不至於被婆母欺淩,民婦感念三爺之仗義,縱然身為節婦,也願意拋下一切,服侍三爺,只求太後娘娘恩準。”

她這話說得情真意切,皇太後聽著,感慨地再次看向自己那大外孫子。

卻見偌大一男兒,竟仿佛眼圈都紅了,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女子,竟是挪不開眼。

她好笑,嘆息,但也沒法。

她便看向一旁的老太太:“國夫人,顧氏提及自己被婆母欺淩,可有此事?”

老太太自然是尷尬,勉強笑著道:“娘娘,國公府中諸事繁瑣,臣婦早就不理家中瑣事,倒是不知,回頭細細問問便是。”

皇太後頷首,道:“若只是府中婆媳間的是非,原不是我們外人論得了的,只是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總該有個善了,如今你我既聚在一處,還是商量下,怎麽圓滿了著這件事。”

至此,老太太便是心裏一萬個不情願,少不得應承著,點頭稱是。

皇太後:“依你看,此事該如何是好?”

老太太只好道:“太後娘娘,承濂年紀不小了,臣婦原也催著,他該成家了,如今他動了這個念頭,臣婦自是欣慰,至於如今這一樁——”

她有些為難地看了一眼顧希言:“還得請太後娘娘示下。”

此時的陸承濂正深深地看著顧希言,她依然跪著,背脊纖細柔弱,可是就在剛才,她說出的那些話,倔強而直白,是他想都沒想到的。

他已經試著將所有的罪責過錯攬到自己身上,可是她竟這麽說。

他註視著她良久,終於緩慢地收回眼,他望著這兩位老人,道:“皇外祖母,祖母,孩兒已經說過,可帶著她遠赴沿海,三五年內不會返回京師,只是還得請諸位長輩做主,給她一個名分,這樣才能得個名正言順。”

“名分”這兩個字,他咬字很重。

要給她名分,要求一個光明正大,這輩子,要做夫妻。

他再次看向她,卻見此時她也在看他。

含淚的眸子水濛濛的,略咬著唇,是滿心的依賴和一往情深。

他便覺血液上湧,攥著拳,望著她的眼睛,他一字字地道:“我們情投意合,這一生必要做夫妻,白首偕老。”

顧希言聽著這話,便覺,值了,一切都值了。

會有忐忑徘徊,也會怕他辜負了自己,但至少此時此刻,他可以坦蕩地說出這句話。

太後聽此,和老太太對視一眼。

顯然,這小娘子一番話,說得大孫子熱血上湧,上頭了,非得要娶才行。

而此時一對年輕男女眼神間的脈脈深情,更是讓人心生不忍。

默了半晌,太後輕嘆了一聲:“年紀輕,沒經過事,遇到點事便容易著性兒,也是難免的,如今只說這件怎麽善了。”

老太太聽此,知道太後的意思,顯然是要成全了。

她心裏一萬個不樂意,可也沒法,無奈地看了一眼顧希言,道:“她若要就此隨了承濂,也不是不可,只是若就此上了我陸氏的名冊,她先嫁弟,後隨兄,傳出去白白讓人笑話,如今只能委屈一些,侍奉在承濂身邊,待過些年,要她改名換姓,以妾的名頭入冊。”

顧希言依然跪著的,聽這個,便看了老太太一眼。

那是隨便扔出一塊餅子打發叫花子的神情。

於是顧希言便想起往日她的所作所為來,突然心裏就一股子惱。

她太最重名聲,可自己會把這名聲擊碎,她疼愛陸承淵,可自己不會為陸承淵守著了,她盼著陸承濂撐起國公府未來幾十年,可自己要陸承濂為自己癡迷,要他非自己不娶。

她怕是恨死自己了,可是那又如何,她也只能忍著了。

她這麽望著老太太時,卻聽得陸承濂的話:“如今我也沒其他合心意的,也就這個看著還能入眼,回頭我的長子長女少不得從她這裏出,若只是不上名冊的妾,那我將來的子女豈不是身份就低了,我當人爹的,怎好如此?”

她聽著這話,自是欣慰,她也清楚地看到老太太眼底的不敢置信,以及無可奈何。

顯然這老太太要被氣壞了。

一旁的老太後聽得這個,自然是氣,但也好笑:“你啊你,八字沒一撇呢,就開始有了當爹的心!你若是能體諒當父母的心,何至於如此!”

老太太見太後這樣,也不好說什麽,只能勉強壓下,來一句:“這孩子,說什麽胡話呢!”

陸承濂:“怎麽就是胡話?”

太後嘆了一聲:“罷了罷了,你也別鬧騰了,總叫他想個轍,好歹給你尋個名頭。”

陸承濂聽此,立即道:“還是皇外祖母疼我。”

他便對顧希言道:“還不趕緊謝謝皇外祖母?”

他都這麽說了,顧希言自然趕緊跪拜,恭敬地磕頭謝恩。

至此太後便被架在這裏了,擺擺手,示意她平身,又讓她近前,仔細問了一番,顧希言言語恭敬柔順,又因得太後很是喜歡。

太後便問起:“看著你,我突然想起來,承濂,你三舅母之前叫人做的那幅畫,我聽說是國公府守寡的少奶奶做的,可就是她了?”

陸承濂:“回皇外祖母,就是她畫的了,她雖不才,但於丹青之道,倒是頗通一些。”

太後聽著“不才”兩個字,楞了下,之後不免想笑。

只這麽一句就聽出親疏來了,這是把這顧娘子當成自己人護著呢。

她便笑望著顧希言:“模樣生得好,性情好,不曾想還寫得一手好字畫。”

顧希言低頭,言語謙遜:“娘娘過譽了,民婦不敢當。”

皇太後見此越發滿意,便吩咐一旁宮娥,有請皇上。

不多時,聽得外面太監長長的一聲,是皇上到了。

顧希言沒見過這陣仗,但多少知道禮儀,連忙跪下迎駕。

很快皇上踏入寢殿,向太後見禮,又命眾人平身。

太後便對他說起顧希言:“這事,你好歹拿個主意。”

皇上看了顧希言一眼,顧希言忙再次見禮。

她往日是見過皇上的,只覺天子威嚴讓人畏懼,今日這種情景下,更是提著心。

好在皇上只看了幾眼,便對陸承濂道:“你未免太過胡鬧,如今更是胡鬧到宮裏頭,惹得你皇外祖母憂心。”

陸承濂此時少不得認錯,皇太後便替他說情:“他老大不小了,看中個媳婦罷了,也不是什麽大事,成全了便是。”

皇上卻又問老太太的意思,至此老太太自然說不得半個“不”字,忙稱一切單憑皇上做主。

皇上略一頷首,吩咐道:“即刻宣禦史孫文遠覲見,命他詳查六經典籍、歷朝詔令,務要尋出一個妥帖正大的名目來,如此,既全了朝廷的體統,也堵得住悠悠眾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