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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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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雨後

第52章雨後

老太太突然提及要出府,很快周慶家的來了,張羅著隨行的嬤嬤,又提起要籌備所需之物,畢竟是國公府的奶奶,出去庵子中禮佛抄經,這是大事件。

顧希言卻是心事重重,一會兒惦記著陸承淵的遺骨,一會惦記著自己兄長的撫恤,最後又想著好歹見見陸承濂,總要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什麽。

只是一時半刻也難遇上陸承濂,顧希言便讓秋桑留意著阿磨勒,好歹傳個信。

這日陰天,淅淅瀝瀝下著雨,屋內光線昏暗,大白天的她也懶得點蠟,便出來走動走動,恰好過去五少奶奶那裏,想試探著從她口中掏個話,

不過五少奶奶那裏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對這次恩業寺禮佛一事頗為滿意。

她覺得為族中兄弟辦法事是正經大事,自家男人身為同輩兄弟去主持這場法事,可見在族中是有幾分體面的,因為這個,她對顧希言也頗為親近。

一番零碎閑話後,那雨也差不多停了,顧希言看看時候不早,生怕遇上五爺,到底不太妥當,便要起身告辭。

誰知這時五少奶奶隨口抱怨了一句:“這幾日我們爺忙得不著家,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呢。”

顧希言便道:“爺們在外頭,自然都是忙正事。”

五少奶奶:“說的也是,聽說最近西狄使臣來了,偏又遇上一夥流寇作亂,這世道不太平,有的他們忙了。”

顧希言:“流寇?”

五少奶奶:“我也是聽了一耳朵,像是西邊來的,那些人自然見不得我們安穩。”

顧希言對此插不上話,也只能聽著。

待離開五少奶奶處,顧希言難免想多了,她是深閨女子,對外面的事並不太懂,只能憑著往日讀過的史書,來揣測著如今可能的情景。

所以是西狄要求和,大昭正和西狄議和,但是西疆邊境有些宵小並不願意看到這情景,他們是要趁亂獲利的,所以才來作亂?

不過這些距離她太遙遠了,她如今還是得操心眼下,庵子裏抄經的事。

她這麽走著,不覺來到湖邊,這會兒因才下過雨,四處寂靜,只柳絲低低垂著,柳梢還綴了些剔透水珠兒,風一吹,便飄飄灑灑的。

秋桑忙給顧希言舉著傘:“仔細被水點子淋了。”

顧希言:“不礙事——”

誰知道這話還沒說完,就見那邊一根柳枝兒輕輕地蕩著,上面赫然墜著一個人。

顧希言先是唬了一跳,待定睛看時,才認出是阿磨勒。

秋桑也是嚇了一跳,手中的傘就這麽跌落在地上,被風一吹,飄到柳樹根下了。

她忍不住埋怨道:“阿磨勒,你又在這裏嚇人!”

阿磨勒聽了這話,忙縱身一躍落了地,束手束腳地站著。

顧希言看著這情景,多少有些想笑,她如今也多少能摸到這阿磨勒的路數,顯然她守在這裏,就是等自己呢。

往日自己和陸承濂生分了,阿磨勒便不見了,這會兒重歸於好,阿磨勒又來了。

這小丫頭分明是陸承濂的耳報神。

不過事到如今,顧希言也沒什麽好遮掩的,反正阿磨勒也是知道的,還裝什麽裝。

她便對阿磨勒笑了笑,招手:“阿磨勒姑娘,你過來下。”

阿磨勒被她笑得一怔,楞了下。

顧希言挑眉:“嗯?”

一旁秋桑看不過眼來:“我家奶奶喊你的,你聽不懂嗎!”

說著,她又道:“你把我們的傘拿過來。”

阿磨勒嘿嘿笑了下,小跑步過去取了傘來,此時湖邊的草葉都是濕漉漉的,那素緞傘也沾了些許潮,阿磨勒便拿出來一塊手帕,小心擦拭過,才雙手捧給顧希言。

秋桑已經搶先一步接過來:“好好一把傘,若是弄臟了,洗都不好洗。”

阿磨勒有些不好意思,恭敬地給顧希言面前作了一個揖。

顧希言有心想和阿磨勒說話,便吩咐秋桑站那邊路口,仔細留意著。

雖說這會才下個雨,路滑,沒人過來這邊,但也備不住有打掃庭院的嬤嬤,還是小心著。

阿磨勒一聽:“不用秋桑望風,阿磨勒已經看過了,沒有人來這裏。”

她如今說話,發音依然有些生硬,但言語已經很流暢了。

不過顧希言聽著,卻帶著一股秋桑的味兒。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秋桑。

阿磨勒又道:“三爺說,讓你過來。”

顧希言:“過來?什麽過來?”

阿磨勒見顧希言聽不懂,便著急,擡手拉著顧希言就跑。

顧希言驚訝:“你別鬧,放開——”

秋桑也著急,氣急敗壞:“放開我們奶奶,好生無禮,你個死阿磨勒!你看我不揍死你!”

三個人亂作一團,拉拉扯扯的,顧希言正急著,就聽一個聲音:“這是做什麽?”

顧希言一眼看過去,正是陸承濂,忙求救:“你管管你這丫鬟!”

阿磨勒見了陸承濂,趕緊把顧希言往陸承濂懷中一推,道:“三爺,給你。”

說著,她拽了秋桑就跑。

秋桑簡直氣死了,掙紮,可秋桑掙紮不過,硬是被她拽走了。

這邊顧希言被阿磨勒推得差點摔倒,幸好被陸承濂扶住,又看秋桑和阿磨勒鬧成那樣,一時無言以對。

她沒好氣地睨了陸承濂一眼:“你的好丫鬟!”

幸好這會兒附近沒人,若是讓人看到,成何體統!

陸承濂也是沒想到竟是這樣。

就他設想的,自然是雨霧朦朧,花影相約,驀然回首時,情意綿綿。

誰知道攤上這麽一個丫鬟。

他挑眉,神情有些無奈:“能隨意出入後宅,功夫又足夠好的,一時也沒別的。”

顧希言軟軟地睨他:“剛從老太太跟前出來,這會兒你怎麽就追出來了,讓你這丫鬟興師動眾的,仔細讓人察覺出不對。”

她這聲音柔軟清甜,似乎也有些羞,陸承濂道:“放心,我讓人守著,沒人過來這邊。”

顧希言:“好吧……”

其實這邊倒是清凈,確實少有人經過,況且她也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他。

她正沈吟著該如何開口,卻聽陸承濂道:“你是不是想問我和老太太說了什麽?”

顧希言輕輕點頭:“嗯。”

陸承濂:“是關於他的。”

顧希言心便一頓,他口中的“他”自然是陸承淵。

她小心地道:“是關於遺骨的事嗎?”

陸承濂:“老五媳婦和你說的?”

顧希言:“是。”

陸承濂淡淡地道:“這次西狄再次送來求和書,皇舅舅要派使者前往西疆,會見西狄王,商談兩國和談一事。”

顧希言望著陸承濂:“然後呢?”

陸承濂:“我原本自請前去,奈何皇舅舅沒準,最後派了端王爺去。”

按照輩分,端王也是陸承濂的舅父。

他擡眼望向顧希言,解釋道:“皇舅舅說狄人狡詐,恐生變故。”

顧希言疑惑,費勁地想了想,才明白他這話中微妙的意思。

皇帝要派遣身份貴重的宗親,才好與西狄王對等相談,又舍不得讓這年輕外甥涉險,到底是肱骨之臣,得力幹將,於是索性便遣了老胳膊老腿的皇弟前去。

外甥必是輔佐自己的,而皇弟年紀大了……

顧希言趕緊收住思緒,這不是她該想的,太大逆不道了!

這時,陸承濂卻道:“端王爺那裏,我提過了,會盡力而為。”

顧希言忙問:“為什麽是盡力而為?”

提起這個話題,她心裏有些亂,問道:“若是真要和談,這不是應當應分的嗎?莫非……其中另有隱情?”

陸承濂聽此,視線淡淡地移向別處:“當時恰逢戰亂,我軍長驅直入,和西狄人馬混戰,又有異族流寇趁勢作亂,混亂之中,他的遺骨落入敵軍之手,只怕西狄人也不知道詳細具體,如今要他們尋,大海撈針。”

他略抿了抿唇,有些解釋的意味:“這些事,我本不想和老太太講,畢竟老人家,她受不住這個,可她心中由此生出些誤會,存了一段癡心惦念,如今恰端王要前往西疆巡查,趁此機會,也試著尋訪,若是尋到,皆大歡喜,若是尋不到,也好讓老太太從此斷了這個念想。”

他說完這個後,良久不曾聽到顧希言吭聲,這才看過去。

卻見顧希言睜著潮濕的眼睛,神情有些惆悵,也有些哀傷。

陸承濂的心便仿佛被什麽蟄了一下,微疼。

他知道她在心疼陸承淵。

他抿了抿唇,盡量用平和的聲音道:“所以你不要抱著什麽指望。”

顧希言挪開視線,她看向遠處的花,春天,花開得好,她看著也喜歡。

她想,兩年了,她已經走出喪夫的陰霾,如今只是聽到後有些難過罷了。

於是她終於抿出一個笑,一個努力讓自己釋懷的笑。

“我知道,也沒什麽好指望的,衣冠冢都祭拜了兩年,遺骨回不回來有什麽要緊的。”

陸承濂卻在這時握住她的手。

突如其來的溫度讓顧希言楞了下。

她看向陸承濂,此時陸承濂也在看著她。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在那深邃幽黑的眸子中,看到一些可以稱之為柔軟的情愫。

這一刻,她的心好像被什麽扼住,停止了跳動。

她嘴唇動了動,用很低的聲音道:“我確實有點難過,但也不是太難過。”

陸承濂:“嗯,我知道。”

於是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顧希言略低著頭,看到柳梢低垂,梢頭上凝聚的水珠滴落在濕亮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的。

一旁湖水清汪汪地綠著,一只鳥兒停歇在才長出的碧荷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啄著羽毛。

顧希言說不清心裏的滋味,她隱約感覺,自己有些難過,但似乎又被安慰到了。

一個守寡的婦人和其他男人有了瓜葛,現在卻又被那個男人安慰著,這是一件彼此都有些別扭的事。

但似乎又合情合理?

這時,那只鳥兒卻突然撲棱著翅膀,飛起來了,有水珠四濺開來。

顧希言一驚,好在陸承濂略擡起胳膊,為她遮擋住了。

等那水珠總算消停下來,顧希言擡頭看,便看到陸承濂俊朗的面龐上被濺了些許水滴,略顯滑稽。

她看著他這樣,突然有些想笑。

陸承濂顯然也沒想到這樣,他冷著臉:“不許笑。”

顧希言咬著下唇,拼命壓下唇角,但眉眼間的笑意卻是遮不住的。

陸承濂伸出手:“給我。”

顧希言:“什麽?”

陸承濂黑眸凝著她:“我給你擋水,你不該投桃報李嗎?”

顧希言:“啊?”

陸承濂有點沒好氣:“帕子給我用用總行吧?”

顧希言想想也對,忙掏出自己的巾帕來。

陸承濂便毫不客氣地拿過來,擦拭了面龐。

顧希言抿著唇笑。

帕子他自然是不還了,心安理得地揣自己袖中。

顧希言:“給我,回頭少了帕子,底下人知道了不好。”

陸承濂:“讓秋桑幫你遮掩。”

顧希言:“好吧——”

陸承濂看她一眼:“這個給你。”

顧希言:“什麽?”

她還沒明白呢,陸承濂已經往她手中塞了一個東西。

顧希言疑惑看過去,卻見這是一個青緞小荷包。

陸承濂解釋道:“這裏面有四張五十兩的銀票,你先拿著,若有什麽事,也可以應急。”

顧希言捏著手中的荷包,隔著緞料,她感覺到了裏面確實有銀票的。

她納悶:“怎麽突然給我這個。”

陸承濂看著她,道:“暫時別去外面接什麽畫畫的活計,回頭萬一傳出去不好。”

顧希言有些猶豫。

其實心裏覺得沒什麽大不了,些許銀子而已,拿就拿了,不過事到臨頭,還是伸不出這手。

她只好道:“不必了,我如今倒也不缺,我娘家嫂子那裏也要有撫恤銀子了。”

陸承濂卻沒說話,只註視著她。

在他的目光下,顧希言只覺自己無所遁形:“好吧,我收了便是。”

陸承濂低聲解釋道:“你才買了宅院,手頭緊,回頭去山中,用錢的地方多了。”

顧希言想想也是,雖說國公府會照顧一應開支,但只有親身經歷過才知道,使喚這個,用用那個的,難免要給個賞錢,不然都支不動人。

陸承濂看她略抿著唇,神情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心裏多少明白,她臉皮薄。

之前提起銀子時,她仿佛理所當然的語氣不過是給自己壯膽罷了。

他略一沈吟,忽然問道:“這荷包哪來的?”

顧希言:“啊?”

她疑惑,他是傻了嗎?

這時,她卻看到他漆黑眸底漾開一絲笑意。

於是顧希言便看到初春融雪的溫柔。

她聽到陸承濂笑著道:“你手裏怎麽突然多了一個荷包,從天上掉下來的?”

顧希言看著他的眼睛,漸漸會過意來。

她覺得好玩,便順著他的話笑道:“嗯,天上掉銀子了,財神爺賞我的,我好大的福氣!”

陸承濂溫聲道:“財神爺塞你手裏的。”

顧希言便越發笑了。

才下過小雨,湖面柔柔漾著一層水汽,風裏帶著濕潤的涼意,雖說入夏了,可衣衫單薄,難免有幾分雨後的清寒。

更何況,還是和人提起自己亡夫的種種,怎不教人心生蕭索。

可此時他笑起來卻是溫柔的,化開了周遭的涼意,讓她的心也跟著溫軟起來。

她垂眸,抿唇,心裏自然是甜津津的。

像是冬日吃了一盞溫熱的紅豆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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