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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玉壺春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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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玉壺春瓶

第31章玉壺春瓶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顧希言這次病過後,身上總覺得有些虛軟。

如今老太太又聽著那李師婆的言語,想著過一段,等皇太後千秋之後,便送顧希言去山中庵子裏抄寫經書,算是為陸承淵祈福。

對此顧希言倒是覺得還好,山中庵子自是清苦寂寥,但少了這麽多繁瑣的人情往來,倒是清凈。

因顧希言應了這一樁,老太太越發喜歡,對她身子格外記掛,每日總要問起她的飲食起居。

底下人見老太太這般看重,哪敢怠慢,每日湯藥膳食都是仔細照料著,誰知將養到月末,她精氣神仍不見起色,老太太便與國公爺商議著,請了宮中婦科聖手王老禦醫來,為顧希言診脈。

王老禦醫往日是為宮中娘娘們過脈的,自然有些見識,細細診過後,說是氣血兩虧,開了個八珍湯的方子,這八珍湯是取四君子湯與四物湯相合,最是補中益氣,調和脾胃的。

只是這方子用料也頗為講究,每味藥材都要比尋常禦醫所用藥材藥鋪更為挑剔刁鉆,尋常人家自然用不起的,也虧得國公府門第顯赫,底蘊深厚,如今老太太又格外憐惜這寡居的孫媳婦,底下人自是千方百計尋來上等藥材。

可唯獨有一樣,這裏面的人參要用上黨人參。

老禦醫特意叮囑:“今人多將黨參與桔梗混為一談,但黨參不是參,務必要用上黨人參,比起其它參來,性味溫潤,不燥不膩,唯用潞州人參,這方子才有奇效。”

這話聽著繞圈子,反正那意思就是別亂買,買錯了不管用。

顧希言聽著頭疼,又問了問才知道,這上黨人參產在潞州,早幾十年前,朝廷曾經作為官貢人參,之後知道這人參得之艱辛,太過勞民,從此便免了,不進了。

如今突然要用,實在是尋之不易。

顧希言便覺犯不著,她明白如今國公府用了心思要治自己,其實是自己托了陸承淵的福。

可自己雖然虛一些,也不是什麽大事,或者說,她自己還不值當別人費盡心思為自己這般。

於是那一日,她便對周慶家的道:“勞煩和老太太說一聲,實在不必如此周折,不拘什麽參,能用便是了,總強過不用。”

周慶家的便陪笑:“奶奶說哪裏話?老太太特意囑咐,怎麽也得給你調理妥當,這是六少爺留下的印兒。”

顧希言便不吭聲了。

她的病,陸承淵的印兒,不知道的還以為陸承淵變成鬼回來臨幸她了呢!

她甚至想著,若她這會兒勾搭了陸承濂,趕緊懷上一胎,老太太是不是會認為自己懷了陸承淵的種?

這人參不容易尋,本以為就此過去了,誰知道這一日,老太太房中的丫鬟玳瑁卻捧來個黑漆雕盒,裏面正盛著一根品相極好的上黨參。

玳瑁:“可算尋著了,這方子也配齊了,奶奶快吩咐底下人,按方煎了湯藥吧。”

顧希言打開看了看,卻見那人參約莫拇指粗,須尾俱全,確是難得的上品。

她多少有些受寵若驚,感激不盡。

玳瑁笑著道:“說起來這黨參還是三爺那裏得的,恰好有人送了他,他便送到老太太房裏,老太太記掛著奶奶,立時就讓送過來了。”

顧希言聽著,有些意外,意外之餘心裏其實隱約有所感,覺得他是為自己特意尋來的。

倒也算用了心思。

接下來幾日,底下人熬了湯藥,顧希言每日服用,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得之不易上黨參的緣故,也或者是這個方子確實有奇效,她這身子果然見好了。

這一日她去老太太房中請安,諸太太媳婦見了她,都說她面色較先前紅潤了許多,整個人也有了精氣神。

就連老太太都頗為滿意,笑著說:“回去仔細養著吧。”

從老太太房中出來時,剛一打起簾子,便見陸承濂過來。

這個時候碰到也沒什麽話能說的,顧希言只微微垂眼,屈膝拜了拜:“三爺。”

陸承濂略點頭,便邁步進去房中,兩個人擦肩而過。

或許是因為心裏存了念想,許多細微之處便格外敏感,顧希言垂眼間,恰好看到他玄色暗紋的袖緣輕輕擦過自己素白的裙裾。

不同的料子,不同的繡紋,一個精細華麗,一個過於素淡,輕輕擦過,幾可忽略的窸窣聲,轉瞬便分開。

可顧希言心裏已經泛起別樣滋味。

她恍然發現,她已經被這個男人引誘,一個眼神,一個背影,或者晚間時一段情思,這些猶如春蠶,啃噬著她的心,緩慢而無聲,等她反應過來,已經淪陷。

她想起自己那場荒唐的夢,想起自己“懷個陸承濂的種”的瞎想,也想起那得之不易的黨參。

哪怕知道陸承濂在謀算她,那又如何,國公府的深宅大院中,還有誰肯為一個寡婦費這等周章?

她確實有些姿色的,可是這姿色已經被禁錮在錦繡牢籠中,沒有人敢對她存著什麽心思了。

只是……她才十九歲,她也會情動,會有些渴盼,

她怎麽甘心,就這麽一潭死水,一直到她躺在墓穴中的那一日!

想到這裏,她心口有什麽在湧動,在澎湃。

她太渴望了。

渴望被男子強健的臂膀緊緊擁住,渴望抵死纏綿的沈淪,淋漓盡致的放縱,渴望大喊出聲,渴望神魂顛倒的癡狂。

她艱難而克制地將燎原的渴望壓制下來,壓在心底,騙過秋桑,騙過所有的人,甚至也要騙過自己。

她心裏開始焦燥不安,總覺得不能安寧,甚至連最愛的書畫也不能讓她沈浸下來了。

她更勤於去給老太太請安,想再次遇到陸承濂,哪怕得他一個眼神,哪怕遠遠看他都是好的,可惜並沒有。

深宅大院的婦人和外面走動的爺們,仿佛日與月,要苦熬多少次,才能得見一面。

於是她便生了怨怪之心,你若真有意,怎麽也要勤走動著,設法見我,如今看一眼都不能,還能有什麽盼頭?

就在這苦求而不得中,孟書薈來了。

因清明節一事,國公府倒是添了許多講究,孟書薈進來一趟不容易,之前來看她,她當時說饞以前吃過的包子。

這次孟書薈來,帶了各樣精巧的小吃,都是她自己做的,也有早間才捏好的小包子,出鍋後,她就用籠布包了,揣在懷中過來的。

顧希言打開後,只見包子不大,喧騰騰的,褶子細而均勻,有著經過充分揉制和蒸騰過的糧食香。

她頓時胃口大開,拿起來吃,皮薄餡料足,一口咬下去都是香,她便饞了,一口氣吃了兩個。

孟書薈笑著舒了口氣:“看你這樣,我就放心了。”

最開始孟書薈進不來國公府,自然提心吊膽的,忐忑不安,連手頭的活計都做不下去,後來托人打聽,才從孫嬤嬤家小子那裏得了消息,知道養著病,應不至於出什麽大事,才勉強放心。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進來了,見到了,顧希言病骨支離,神色憔悴,讓人看著憂心。

如今見她精氣神回來了,面上比先前更添紅潤,這才寬慰不少。

顧希言知道孟書薈擔心,擦了擦唇,笑著道:“嫂嫂,你放心便是,我早好了。”

孟書薈也笑起來,看著顧希言病愈了,她的心事也終於沒了。

如今她諸事還算順利,一雙兒女在學堂勤勉上進,自己接些繡活,又替人抄書,倒也能攢些散碎銀錢。

她甚至還存著個念頭,想以後開個食鋪子,只是開鋪子不容易,需要本錢,還得租賃一處店鋪,所以暫時也不敢細想。

顧希言約莫猜到她的心思,自然有心幫襯她,便在心裏盤算著。

租賃的話到底不合適,若圖個長久,還是得買個鋪子。

或許自己可以盤下一處鋪子,給嫂嫂做買賣,這樣自己攢下些家業,嫂嫂也免了租賃錢。

不過此事也只是一個念頭,便也沒提,姑嫂二人說了一會兒話,外面天卻有些陰了,悶悶的,似乎要下雨。

孟書薈惦記著孩子,想著孩子去學堂沒帶傘,她得去接。

顧希言知道她忙,也不久留,便叫秋桑拿了冰片,鹿茸,人參,陳皮和零碎燕窩,要孟書薈帶著。

孟書薈:“好好的,給我這個做什麽?”

顧希言:“這次因我要配藥,各樣藥材都不要錢的往我這邊送,配藥剩下一些,留著其實也沒用,我便挑了一些給你。”

說著,她給她看那燕窩:“你瞧這些燕窩,原是府裏配藥餘下的,不過些零碎邊角,不值什麽。可咱們家如今這般光景,能有這個也好,日常熬粥燉湯用了,和那整的也沒什麽不同。嫂嫂你拿去收著,日後你或者孩子要用的時候,也省得再去張羅。”

孟書薈嘆:“這些自然是好,可我想著,你在府中留著用,豈不是更好?”

顧希言:“嫂嫂,你不必操心我,我如今好著呢。”

說著,她也和孟書薈提起,自打她病好後,在府中諸事倒是順利了許多,各府丫鬟見了她不敢招惹,廚房也小心著侍奉,妯娌之間也和善了。

孟書薈聽這話,倒也放心了,那些物件也就收了。如此來時一大包,走時依然一大包,由孫嬤嬤帶著,匆忙離開了。

顧希言送了孟書薈後,便慢慢地往回走,這會兒天陰得厲害,又起風了,風吹得一旁老樹嘎吱作響,也吹起她的裙擺。

身後的春嵐忙扶住她,提醒道:“奶奶,眼看著要下雨了,咱快回去吧。”

顧希言卻依然走得很慢。

這幾日她心裏那簇野火就沒滅過,燒得人心燥,這會兒被清涼的風一吹,倒覺得好受了。

待快要走到回廊時,果然那雨來了,明明是春雨,卻兇猛得很,大刀闊斧地來,紛至沓來地下,不多時,青石板路上便濕漉漉的了。

顧希言和春嵐走在廊檐下,聽著那雨聲,便覺那雨仿佛洗去了她心底的各樣雜念,將她所有的焦躁,全都澆去了。

回去自己院中,繡鞋並裙擺已經沾上了雨。

秋桑見了,忙不疊拿來軟底鞋給她換,又喊著小丫鬟給她沏熱茶暖暖身子。

她忍不住埋怨春嵐:“去送親家奶奶,倒去了這麽久,恰趕上這場雨。”

顧希言解釋道:“原不怪她,是我自己耽誤了。”

秋桑沒話可說,但終究擔心,畢竟她這身子才剛好。

說話間雨停了,紅墻綠瓦的上方,出現一大片的澄藍。

顧希言自半支起的窗欞往外看,看到片片桃花灑落在墻根下,有雀兒蹦跶著在覓食。

她便突然覺得,自己的心經過一番波瀾,突然就歸於寂靜了。

不該為了一個男人患得患失,更不該為了些許言語心懷憧憬。

其實說到底,她永遠只能是那個孀居的寡婦,而那個男人註定宦海得意,步步高升。

她在心底發出一個冷笑,自己未免太沒志氣了。

別人撩撥一下,說幾句甜言蜜語,自己便蠢蠢欲動,她到底在想什麽!

自己心裏竟還暗暗怨怪人家不露面,可就算露面又如何,說幾句話,是能解饞還是治病?

就算退一萬步說,兩個人若真有了什麽首尾,於他來說不過是一場深閨獵艷,到手玩一玩,然後呢,還能怎麽著?

一時之間,竟是萬年俱灰,曾經炙烤著她五臟六腑的火,此時只有餘燼。

她苦笑,想著自己還是想些實際的吧,比如孟書薈那裏能接活兒,她就多畫一些,好歹積攢點體己錢。

省得沒事凈想些有的沒的!

於是她便打起精神,又催著孟書薈替她多攬幾樁活計,她自己也開始潛心研究畫技,要秋桑給她買些時興的拓本回來,細細揣摩如今京中貴人好哪樣畫風。

一來二去,真讓她趕上了,陸續接了一些零散活計,頗有些進賬,甚至還接了一個十三兩的大活,著實令人欣喜。

有這麽一個大活,她自然忙了起來,熬著油埋頭苦幹,倒也不去想那陸承濂了。

這日她悶頭勾勒了許久,只覺頸子發酸,一擡眼,便見秋桑抱著一個瓷瓶進來:“奶奶,你瞧這個。”

顧希言疑惑:“這是?”

秋桑:“奶奶,你看看,這個是好東西嗎?”

顧希言接過來,便見這是一件玉壺春瓶,釉色清灰,細潤如玉,一看便不是凡品。

她疑惑:“這是哪兒來的?”

秋桑:“今日我遇見阿磨勒,她便給我這個。”

顧希言納悶:“阿磨勒?給你?”

上次秋桑撓了阿磨勒,人家臉上那疤還沒消呢,結果人家給她這個?

秋桑點頭:“我見了她,本有些怕,想著趕緊躲著,誰知道她非要給我,我不要,她還沖我揮拳頭,說什麽偷,我也不懂,心想要了就要了。”

顧希言忙問:“她還說什麽了嗎?”

秋桑撓了撓頭:“沒有呢,只給我這個,然後蹭的就不見了。”

顧希言心裏隱隱猜到,便讓秋桑先下去,她自己卻捧著那春瓶,仔細看了一番,看胎色,看質地,又看瓶底,果然是有款的,赫然正是前朝龍泉窯的上品。

她自然詫異。

這龍泉窯為禦用官窯,所燒瓷器皆專供皇室,尋常人並不容易得,像國公府這樣的人家,府中所用龍泉窯禦瓷也都會清檢入庫,仔細收著。

至於前朝的龍泉窯,更是稀品,只怕很值一些銀子了。

陸承濂好好的,送自己這個做什麽?

她這麽翻看著間,便見春瓶內竟有一張素箋,很是淡雅別致。

她心便漏跳一拍,怔怔地看著,想自己如今已經要絕了這個念頭,他卻又來了。

可真真是可恨。

她猶豫了好一會,才終於摸出那素箋,打開來看,上面的字跡沈渾有力,頗有幾分嶙峋之感,顯然是陸承濂的字。

之前她去他花廳中,自壁上懸掛的字畫中見過他的字。

顧希言輕咬唇,細看著,只是寥寥數句,寫道:這春瓶是我年少時偶得,雖不起眼,倒也溫潤古樸,往常置於書房中,看慣了的。如今送你,清供於案頭,怡情解悶。

並沒有多餘的話,就這麽一句,仿佛閑話家常般。

不過顧希言卻猜到了,古有佳句,一片冰心在玉壺,今日他贈這玉壺春瓶,其中情意再明白不過了。

顧希言看著他那素箋,沈默了好一會,才將素箋緩慢地揉作一團,放在一旁廢紙匣中。

她最近因沈迷於作畫,自然有些廢掉的宣紙,隨意放在那木匣中。

晚間時候,掌燈了,趁著屋內沒人時,她再次翻出那紙團,攤平了,細細看了他的字,便將那紙團點著了,很快化為灰燼。

東西她收下了,也沒辦法還回去,不過只當沒這回事吧。

她是不會給他任何回應的,隨便他怎麽想。

只是偶爾間,埋首作畫時,一擡眼,便見窗前素案上,正擺著那玉壺春瓶,春瓶中斜插了一株半開的白色茶花,茶花瑩潔如玉,悄然綻放,自是極美。

低首間,空氣中浮著的是似有若無的花香,混著墨香,倒是教人心神俱靜。

她暗想,這人狡詐得很,生怕自己絕了心思,就這麽送一個春瓶,日日惹著自己。

越想越覺得這人詭計多端的!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兩個人可以私約了,真的![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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