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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一千次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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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一千次擦肩而過

◎Chapter.36◎

Rose猜的不錯。收到Anthea的訊息,Mycroft交代給達特穆爾駐軍司令一些事項後,就連夜趕回了倫敦。

他推開「心臟」的門,還沒放下染了灰塵的外衣,Anthea就倏地跪了下去:“都是屬下的錯,屬下一時失察——”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Mycroft有些煩躁地打斷了她:“現在怎麽樣了?”

“根據您昨天傳來的電文,已經吩咐交通部關閉了倫敦所有鐵路,海軍部封鎖了碼頭和航線,內政部也簽發了通緝令。”

“我問的是結果。”

Anthea低著頭:“沒有音訊。”

Mycroft揉了揉眉心:“她是從哪裏離開的?”

“廢棄磨坊後面的排汙管道。那裏人跡罕至,我已經查過了,管道的盡頭是敞開的,通向蘆葦蕩。不知道Rose小姐怎麽會這麽熟悉這種設施。”

“她根本就不熟悉。”Mycroft眼底的煩躁更甚:“她在賭,哪怕管道盡頭是鐵絲網她也認了。她寧願死也不想留在這裏。”

他站起身,拿過黑傘:“帶我去那裏看看。”

——

磨坊後的空氣還帶著汙水的濕氣和隱約的腐味。那截露出的排汙管道口黑黢黢的,邊緣掛著苔蘚和不知名汙漬。直徑狹窄,僅容一人匍匐爬行。

一貫潔癖的Mycroft站在管道前,手中黑傘的傘尖埋入汙泥。

他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那個幽深的洞口,仿佛能透過黑暗,看到那個纖細的身影是如何義無反顧地爬進去的。

憤怒是有的。但並非源於她的逃離,而是源於她竟如此輕賤她的生命。

憤怒之下是深深的憂慮。她現在在哪裏?冷嗎?受傷了嗎?是否處於危險之中?

他將傘尖從泥裏拔出,帶起的幾點汙泥濺上了他纖塵不染的褲腳。不過他沒有低頭去看。

Anthea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屏住呼吸。她能感覺到長官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

“先生,”她愧疚地低頭,卻說不出話。

“是我的錯,不是你。”

Mycroft的語速不再像之前那樣平穩緩慢:“派人盯緊黑市醫師和藥鋪,留意是否有獨自前往、處理擦傷或購買預防風寒藥物的年輕女性。搜查所有招收零工、無需身份證明的場所,尤其是餐館、洗衣房和郊區工廠。盤問碼頭和車站的員工,有沒有形跡可疑的女子咨詢買票事宜。”

Anthea斂下眼睛,遲鈍了一下,然後開始在本子上迅速記錄長官的指令。

——

大概兩個半小時後,她帶回了一個戰戰兢兢的火車站員工。那個人看起來害怕極了,一再強調自己只是偶爾在檢查行李的時候私吞衣服口袋的硬幣,並且願意全數歸還。

壁爐的火焰熊熊燃燒,Mycroft坐在壁爐旁。一路舟車勞頓,他的神情已經有些倦怠,卻始終沒有休息。

“那個女子當時是怎樣的?”他問。

乘務員從驚恐中回神,恍然道:“她啊,現在想起來確實很奇怪。那女人……”

他努力回憶著,語速很慢,“那女人當時連衣服都還沒幹,臉也凍紅了,像是剛被人從水裏撈出來,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和脖子上,還在往下滴水。她的衣服也全濕透了,裹在身上,看著就很冷,嘴唇更是一點血色都沒有,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邊說邊比劃著:“她走路都有點不穩,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才走到窗口的。我問她要去哪兒,她聲音抖得厲害,幾乎聽不清,只反覆問最早一班離開倫敦的客車……不對,不是客車,是貨車。”

說到這裏,他似乎想到了什麽,補充道:“哦,她身上還有股說不清的味兒,不單單是河水,還像是沾了汙垢又被水泡過。總之難聞極了,後面排隊的人都不願意靠近她。”

看著Mycroft越來越冷峻的神情,乘務員越來越慌張:“我當時剛睡醒腦子還不清楚,真不是故意放走這女人的!現在想想她就是告示上那個通緝犯!我絕不是同謀!”

Mycroft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擡了擡手。Anthea立刻會意,示意守衛將仍在喋喋不休的乘務員帶了下去。

書房裏只剩下木材燃燒的劈啪聲。

他靠在壁爐旁的沙發椅上,乘務員描述的那個濕透、冰冷、顫抖、散發著異味的Rose,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心痛、擔憂和憤怒,像三簇野火,燃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閉上眼,眉頭緊皺,承受著胃部傳來的痙攣。

——

在瑪麗阿姨餐廳的日子很平靜,雖然還沒有舉行婚禮,瑪麗已經完全把Rose當成了自己的家人。

通緝令貼出時,瑪麗確實有過瞬間的遲疑。可每天看著安妮在廚房裏安靜地擇菜洗碗,她很快就釋然了。

她在這條街上見過真正的惡棍,那些人眼裏有狼一樣的兇光。而眼前這個連大聲說話都會瑟縮的姑娘,怎麽會是那種亡命之徒?

一天打烊後,她拉著Rose的手,臉上洋溢著溫暖而樸實的笑容:“跟我來。我找了街角的裁縫托馬斯太太,她那裏有幾件現成的婚紗可以改。咱們今晚就去試試樣子。”

Rose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想拒絕。但看著瑪麗阿姨熱切的神情,她只能點點頭。

在裁縫鋪那面模糊的鏡子前,Rose穿上其中一件略顯陳舊但還算潔白的婚紗。

昏黃燈光下,仿綢布料的光澤已經黯淡,腰部的扣子也有幾顆脫落。

瑪麗阿姨退後兩步,仔細端詳著,眉頭漸漸蹙起。她伸手摸了摸裙擺的料子,又輕輕撫過袖口磨損的蕾絲。

“不,不租了。”瑪麗阿姨對裁縫說,然後緊緊握住Rose的手,“咱們買下來。買一件新的,稍微好一點的料子。托馬斯太太,你就照著她的尺寸,做一件新的。”

Rose感到一陣慌亂。“瑪麗阿姨,這太破費了,真的不用……”她低聲勸阻,不想讓這位年邁的婦女承擔不必要的開銷。

瑪麗卻執拗地看著她,粗糙的手掌撫過Rose的臉頰:“我年輕的時候,糊裏糊塗就跟了湯姆他爸。婚禮很草率,連件像樣的裙子都沒有。我不能讓你也這樣。”

她看著Rose,眼神無比認真:“你得有一件屬於自己的婚紗,一場像模像樣的婚禮。我不能讓你以後想起來,心裏有遺憾。”

Rose望著瑪麗阿姨,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她張了張嘴,那句拒絕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只是化作一句輕輕的低語:“謝謝您,瑪麗阿姨。”

瑪麗高興地抱了抱她,隨後便和裁縫去結賬了。

Rose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鏡中那個穿著簡陋白紗、棕發垂肩的影子上。

瑪麗一家愛護她是真的,算計她也是真的。瑪麗本人心疼她是真的,利用她也是真的。

而她呢?她的感激是真的,還在計劃離開倫敦也是真的。

她心中一陣酸澀。

——

她在內屋出神的時候,外堂的瑪麗阿姨正興致勃勃地和裁縫討論著裙擺樣式和頭紗長度。

“魚尾裙就不錯,她的身材那麽好!”瑪麗阿姨邊說邊翻圖譜,喃喃道:“頭紗嘛,我覺得長點的好,更襯她,你覺得呢?”

“隨便選,什麽都襯她!真是美人,不止是樣貌。你看她的肌膚這麽嬌嫩,一摁就紅了,身上更是連一顆痣都沒有。湯姆可一定要珍惜她啊。”

“湯姆一定會的,他第一次見到她就愛上她了,只不過他不敢說。”

裁縫連連讚嘆:“不奇怪,哪個小夥子能不著迷?這般品貌的姑娘,實在不像咱們這地方長大的。”

瑪麗阿姨自豪地點點頭:“她的父母離異了,繼父對她不好。她離家出走,一路逃到這裏。我看她可憐,就把她收留了,誰能想到還促成了一段緣分。”

“你這是種善因結善果。”裁縫把頭紗的樣式畫了一下:“這這怎麽樣?給頭紗加些花紋,到時候一戴,就像她那棕發開出的花一樣。”

“真好看,不過就是有點遺憾。雖然她現在是棕發,但原本可是像金子一樣閃亮的頭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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