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是他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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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是他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走嘞！”陸小筠甩開船韁扯嗓大吼。
轉身的那刻, 關靨好像看見了穆沈璧，對，是穆沈璧, 他隱在角落處，就是他們等待小馬的地方, 他也來給大家送行了。
晨霧鋪灑在穆沈璧的鳳翎睫上，見關靨看到自己，臉上露出了歡暢的笑容，他朝關靨用力揮舞著手臂, 忽的想起什麽，卸下腰間的雙靨劍高高舉起，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關靨噗嗤笑出, 凝視著穆沈璧越來越小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清楚。
“看什麽呢？”阿九攬住關靨的腰身, 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都已經登基做了皇帝，還能偷摸出來送你，穆沈璧對你情深義重，看來不是假的。”
“當然不是假的。”關靨急道，“他赤子之心日月可鑒, 他是難得的好人。”
阿九邪笑，“好人做不得，還是要像我一樣, 做個惡人。”
“你不是惡人。”關靨按住阿九的手，“你從來都不是。”
“你真這麽想？”阿九捧起關靨的臉龐，“那我們什麽時候，把沒做成的事情做了？”
關靨面色一紅, 打開阿九的手不再搭話，海風寒冷，阿九脫下鬥篷披在關靨身上，察覺有人在身後，阿九已然猜到是誰，輕觸關靨手臂，“她來了。”
關靨回眸，只見無雙懷抱劍匣正朝她走來，阿九與無雙微微頷首，負劍走到一旁。自打無雙登船，劍匣就從沒離手，關靨知道，匣裏是她視之如命的珍寶。
“你舅舅真是駛船的好手。”關靨讚嘆著，“看這風勢，都不需要十天，七八天就能到了。”
無雙愛惜拂拭過劍匣，“我想船開的再快些，又希望船永遠都駛不到盡頭，關靨，你明白我的感受嗎？”
關靨搖頭，“我知道你恨不得飛回島上，從你離開起，你無時無刻不想回去，無雙，你離他越來越近了。”
“離的越近就越害怕。”無雙深吸著海風，“關靨，澤天殿我一時失了心智，但我記得你說的話，到現在我還是要問你一句，那些話…你是不是怕我想不開自尋短見，故意騙我才說的。”
關靨詫異，“你冰雪聰明，心思細膩，如果我是騙你，你當時就不會信，早就抹了脖子。你心裏明明有感覺，我說的話不過是證實了你的猜測。”
“只是猜測。”無雙搶道，“都是猜測，如果猜測是假的…我又該如何面對少主？我根本就…不該回去。”
關靨拉住無雙的手，“是猜測還是事實，幾天後就見分曉，幾天你都不願意等？還是…你心生怯懦，你不敢。”
見無雙沈默，關靨急急又道：“你連死都不怕，你敢拿劍指著穆攸，還怕面對少主？”
無雙低看懷中劍匣，如玉的臉龐籠上深深的哀色，“我怕他會恨我一生一世，我沒有帶回他真正想見的人，不如…再不相見。”
無雙說著就要遞出劍匣，關靨直直推開，背身不再看她，“你帶走的，你自己帶回給他。”
關靨說著大步離開，無雙僵住手臂，眼睛一眨淚水滴落在劍匣古老的紋路裏。
關靨以為七八日就能駛完的水路，陸小筠用了整整十天，關靨隱隱覺得他是故意的，十天都晴空萬裏，天公借勢一路順暢，怎麽就需要用十天呢？幾次話到嘴邊，才要發問就被陸小筠的眼神懟了回去，那眼神好像在說：你行你上。
在船上的日子，話多的陸小筠大部分時候都是沈默的，閑暇時分，他總是倚坐在桅桿下，狹目註視著甲板上的人，又好像只在看著關靨。他沈沈的眸裏蘊著千言萬語，他有許多話想對關靨說，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去說。
“陸小筠。”關靨終於忍不住，“你總看著我做什麽，我身上是有什麽臟東西嗎？”
陸小筠哼了聲，“我看天看地就是沒看你，你哪知眼睛看到我盯著你了？”
“我兩只眼睛都看見了。”關靨毫不示弱，“你是我師兄，看幾眼也不要緊，但明明看了還不承認，就是不行。”
陸小筠好氣好笑，把玩起手邊的橫刀不再發聲，關靨幾步走近，伸手道：“把我爹的橫刀給我瞧瞧，還沒好好看看呢。”
陸小筠任關靨抽出橫刀，側目盯著關靨身上故人的影子，心中深深嘆息。
關靨翻轉著細細看過又遞還給陸小筠，“多好的刀啊，不愧是我爹的作品。”
“你要拿回去嗎？”陸小筠魔怔一般。
“我不要。”關靨擋過他的手，“這橫刀你使的最好，你是爹的徒弟，刀在你手裏他也會覺得欣慰。”
“如果…”陸小筠心中一哽，“如果我告訴你，你爹他是…”
“我爹是天下第一鑄師啊，我知道。”關靨將橫刀塞回給陸小筠，仰頭望天道，“還用你說。”
陸小筠怔怔握住刀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關靨歪頭看向他，“忘了問你，今後你有什麽打算？”
“打算？”陸小筠被問的一楞，“我想…”
關靨挺起背，眼睛泛起亮色，“跟我留在榮都吧，我要開個新作坊，你是天鵠坊後人，又有那麽多鐵英的路子，不如咱倆一起啊。”
“和你？一起？”陸小筠重覆著，“你是瘋了吧。”
關靨當他不願意屈自己之下，急忙解釋道：“你是天鵠坊少主，你不是做我夥計，咱倆合夥啊，平起平坐如何？”見陸小筠沒反應，關靨琢磨片刻，“你做大老板也無妨，畢竟你是我師兄，師兄為大嘛。”
“關靨。”陸小筠正襟危坐，“你聽好了。我不再是什麽天鵠坊少主，沒有天鵠坊了，也沒有什麽少主，我是陸小筠，我不會鑄劍，我只會駛船，這輩子我就打算做個船夫，也只會做個船夫。“
“做船夫？”關靨驚道，“天鵠坊的後人怎麽能做個船夫？”
陸小筠面露悍色，“你是聾了還是傻了，我不會鑄劍只會駛船，我就是個船夫！”
關靨也從沒怕過他，瞪眼道：“無雙要留在滄浪島，你又要做船夫，天鵠技藝還傳不傳了，鑄術還揚不揚了？也不怕你祖宗從地下爬出來掐死你。陸小筠，我不準你只做船夫，我要你幫我。”
陸小筠收起兇意，狹目忽然生出憐惜之色，明明是傻氣的話語，從這丫頭嘴裏說出竟如命令一般。
“你聽到了沒有？”關靨一拳就要把他揍個清醒。
陸小筠張手包裹住關靨的拳頭，他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把這丫頭推出老遠，但他舍不得。關靨張開拳頭貼上他的手，感受著陸小筠的掌心一點點深處汗濕，她饒有興趣的打量著陸小筠熟悉又陌生的臉，才發現卸下西域偽妝的陸小筠也是俊朗的，他是天鵠少主，陸朝歌的弟弟，又怎麽會生的醜呢？
見關靨眼睛不眨盯著自己，陸小筠觸針般收回手，轉身望向深邃的海面。
“我突然覺得…”關靨忽生恍惚，“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傻氣。”陸小筠懶得搭理，“咱們都見過多少面了，是我這副新面孔讓你不習慣了吧？”話才說出，陸小筠瞬時驚起，關靨話裏的意思是…
關靨側身又看陸小筠的臉，動手擺弄著比劃著，“不只是萬俟喜，你還特別像…特別像我認識的一個人，他叫…”
“你背著我還認識什麽人？”不知何時阿九已經走近倆人。
“你來得正好。”關靨跳起身，指著陸小筠的臉道，“你看他像不像…胡…”
“陸少主和你是故人，自然看誰都帶著他的影子。”阿九故意道，“關靨，自打你得了個師兄就歡喜的很，再黏著他不放，我可是會不高興的。”
關靨臉一紅，手指桅桿又道，“不止是人，你看這船是不是也像極了我們當年坐過的？胡銜，胡銜的船。”
陸小筠才要張口，阿九已經按下關靨的手，“碼頭停著的船都是這個樣子，胡銜那廝不知道在哪裏做買賣呢，還會吃陸少主的苦頭？關靨，你是船坐久了腦袋也暈乎了。”說著揉弄著關靨的太陽穴，貼上她的耳根道，“我給你揉揉？”
關靨聽著有些道理，可還是抑制不住的尋看向陸小筠，海風掠起陸小筠灰黑色的發，半掩的狹目幽幽暗暗，如一汪漩渦讓人難以看穿。
——“坊主，坊主！”船尾傳來裴匕的驚呼，“坊主，您怎麽了？不要啊…”
關靨來不及在和陸小筠糾纏，與阿九急急奔向船尾，目送著關靨似火的背影，陸小筠好像又看見了數年前那個衣著襤褸的女娃，她大口吃饃，吃得真香啊。
——“坊主。”
暮色裏，裴淵翻上了船沿，海浪起伏，裴淵蒼老的身體跟著起起落落，他俯身想去撥弄濺起的海水，在就要觸上的那刻又被浪頭顛起，顫巍間差點掉進海裏。
“坊主怎麽出來了？”關靨問道。
裴匕無奈搖頭，“前幾日還算好，這幾日不知怎麽了，離滄浪島越近，坊主就越加焦躁，連做夢都說著胡話，說什麽和誰打了個賭，決不能回去滄浪島，回去了就輸了。”
是裴初。關靨明白過來，裴初用餘生和父親打了個賭，他賭裴淵一定會回來滄浪島，興國坊一定會回來的。裴淵已瘋，但還是記著這個賭約，他不會讓自己輸。
“坊主，快下來啊。”裴匕試探著想去拉裴淵，“太危險了，您快下來。”
“不回去，不能回去。”跨坐在船沿上的裴淵揉搓著自己的赤發，從入獄到現在不過月餘，裴淵的一頭赤發已變作斑白，這讓他失去了往日的威嚴，變作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人，他胡亂喊鬧著，折騰著，不再是興國坊一呼百應的主人，而是一個讓人心生憐憫的可憐人。
“要起浪了。”陸小筠跟了過來，“真要掉進海裏，浪頭一起就會沒命，還不趕緊拉回來。”
裴匕箭步上前去拉裴淵，裴淵揮臂擋開，側身翻落墜入海裏，“坊主啊！”裴匕撲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袖，“坊主！”
關靨幾人急急沖上，見著眾人探視的臉，裴淵喉中發出狂笑，“不回去，死也不能回去，死也不回去！”裴淵嘶吼一聲重壓身體，只聽嘶拉一聲衣袖斷裂，裴淵已經墜入深海，隨著翻滾的浪頭不知被帶向何處。
“坊主！”裴匕縱身就要躍下。
陸小筠一把撈住他的身體，死死按住一動不動，“掉下海就是個死，他死你也想跟著去死麽？既然他死都不願意回去，不如就隨他了，裴淵已經瘋了，與其困在島上做個活死人，倒不如真死來得痛快。”
說話間，裴淵已經消失在深海再難尋見，海浪翻湧，只剩夜色裏藍到發黑的海水。回想起裴淵執念一生卻落了個如此下場，關靨也是有些唏噓，才要轉身離開，回味著陸小筠的話，忽的楞在了原地——“既然他死都不願意回去，不如就隨他了。”
——“趕快調轉船頭，把宋勉救上來啊！”
——“人各有志，既然不願跟著大家夥兒，要餵魚，就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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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嘞！”陸小筠甩開船韁扯嗓大吼。
轉身的那刻, 關靨好像看見了穆沈璧，對，是穆沈璧, 他隱在角落處，就是他們等待小馬的地方, 他也來給大家送行了。
晨霧鋪灑在穆沈璧的鳳翎睫上，見關靨看到自己，臉上露出了歡暢的笑容，他朝關靨用力揮舞著手臂, 忽的想起什麽，卸下腰間的雙靨劍高高舉起，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關靨噗嗤笑出, 凝視著穆沈璧越來越小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清楚。
“看什麽呢？”阿九攬住關靨的腰身, 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都已經登基做了皇帝，還能偷摸出來送你，穆沈璧對你情深義重，看來不是假的。”
“當然不是假的。”關靨急道，“他赤子之心日月可鑒, 他是難得的好人。”
阿九邪笑，“好人做不得，還是要像我一樣, 做個惡人。”
“你不是惡人。”關靨按住阿九的手，“你從來都不是。”
“你真這麽想？”阿九捧起關靨的臉龐，“那我們什麽時候，把沒做成的事情做了？”
關靨面色一紅, 打開阿九的手不再搭話，海風寒冷，阿九脫下鬥篷披在關靨身上，察覺有人在身後，阿九已然猜到是誰，輕觸關靨手臂，“她來了。”
關靨回眸，只見無雙懷抱劍匣正朝她走來，阿九與無雙微微頷首，負劍走到一旁。自打無雙登船，劍匣就從沒離手，關靨知道，匣裏是她視之如命的珍寶。
“你舅舅真是駛船的好手。”關靨讚嘆著，“看這風勢，都不需要十天，七八天就能到了。”
無雙愛惜拂拭過劍匣，“我想船開的再快些，又希望船永遠都駛不到盡頭，關靨，你明白我的感受嗎？”
關靨搖頭，“我知道你恨不得飛回島上，從你離開起，你無時無刻不想回去，無雙，你離他越來越近了。”
“離的越近就越害怕。”無雙深吸著海風，“關靨，澤天殿我一時失了心智，但我記得你說的話，到現在我還是要問你一句，那些話…你是不是怕我想不開自尋短見，故意騙我才說的。”
關靨詫異，“你冰雪聰明，心思細膩，如果我是騙你，你當時就不會信，早就抹了脖子。你心裏明明有感覺，我說的話不過是證實了你的猜測。”
“只是猜測。”無雙搶道，“都是猜測，如果猜測是假的…我又該如何面對少主？我根本就…不該回去。”
關靨拉住無雙的手，“是猜測還是事實，幾天後就見分曉，幾天你都不願意等？還是…你心生怯懦，你不敢。”
見無雙沈默，關靨急急又道：“你連死都不怕，你敢拿劍指著穆攸，還怕面對少主？”
無雙低看懷中劍匣，如玉的臉龐籠上深深的哀色，“我怕他會恨我一生一世，我沒有帶回他真正想見的人，不如…再不相見。”
無雙說著就要遞出劍匣，關靨直直推開，背身不再看她，“你帶走的，你自己帶回給他。”
關靨說著大步離開，無雙僵住手臂，眼睛一眨淚水滴落在劍匣古老的紋路裏。
關靨以為七八日就能駛完的水路，陸小筠用了整整十天，關靨隱隱覺得他是故意的，十天都晴空萬裏，天公借勢一路順暢，怎麽就需要用十天呢？幾次話到嘴邊，才要發問就被陸小筠的眼神懟了回去，那眼神好像在說：你行你上。
在船上的日子，話多的陸小筠大部分時候都是沈默的，閑暇時分，他總是倚坐在桅桿下，狹目註視著甲板上的人，又好像只在看著關靨。他沈沈的眸裏蘊著千言萬語，他有許多話想對關靨說，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去說。
“陸小筠。”關靨終於忍不住，“你總看著我做什麽，我身上是有什麽臟東西嗎？”
陸小筠哼了聲，“我看天看地就是沒看你，你哪知眼睛看到我盯著你了？”
“我兩只眼睛都看見了。”關靨毫不示弱，“你是我師兄，看幾眼也不要緊，但明明看了還不承認，就是不行。”
陸小筠好氣好笑，把玩起手邊的橫刀不再發聲，關靨幾步走近，伸手道：“把我爹的橫刀給我瞧瞧，還沒好好看看呢。”
陸小筠任關靨抽出橫刀，側目盯著關靨身上故人的影子，心中深深嘆息。
關靨翻轉著細細看過又遞還給陸小筠，“多好的刀啊，不愧是我爹的作品。”
“你要拿回去嗎？”陸小筠魔怔一般。
“我不要。”關靨擋過他的手，“這橫刀你使的最好，你是爹的徒弟，刀在你手裏他也會覺得欣慰。”
“如果…”陸小筠心中一哽，“如果我告訴你，你爹他是…”
“我爹是天下第一鑄師啊，我知道。”關靨將橫刀塞回給陸小筠，仰頭望天道，“還用你說。”
陸小筠怔怔握住刀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關靨歪頭看向他，“忘了問你，今後你有什麽打算？”
“打算？”陸小筠被問的一楞，“我想…”
關靨挺起背，眼睛泛起亮色，“跟我留在榮都吧，我要開個新作坊，你是天鵠坊後人，又有那麽多鐵英的路子，不如咱倆一起啊。”
“和你？一起？”陸小筠重覆著，“你是瘋了吧。”
關靨當他不願意屈自己之下，急忙解釋道：“你是天鵠坊少主，你不是做我夥計，咱倆合夥啊，平起平坐如何？”見陸小筠沒反應，關靨琢磨片刻，“你做大老板也無妨，畢竟你是我師兄，師兄為大嘛。”
“關靨。”陸小筠正襟危坐，“你聽好了。我不再是什麽天鵠坊少主，沒有天鵠坊了，也沒有什麽少主，我是陸小筠，我不會鑄劍，我只會駛船，這輩子我就打算做個船夫，也只會做個船夫。“
“做船夫？”關靨驚道，“天鵠坊的後人怎麽能做個船夫？”
陸小筠面露悍色，“你是聾了還是傻了，我不會鑄劍只會駛船，我就是個船夫！”
關靨也從沒怕過他，瞪眼道：“無雙要留在滄浪島，你又要做船夫，天鵠技藝還傳不傳了，鑄術還揚不揚了？也不怕你祖宗從地下爬出來掐死你。陸小筠，我不準你只做船夫，我要你幫我。”
陸小筠收起兇意，狹目忽然生出憐惜之色，明明是傻氣的話語，從這丫頭嘴裏說出竟如命令一般。
“你聽到了沒有？”關靨一拳就要把他揍個清醒。
陸小筠張手包裹住關靨的拳頭，他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把這丫頭推出老遠，但他舍不得。關靨張開拳頭貼上他的手，感受著陸小筠的掌心一點點深處汗濕，她饒有興趣的打量著陸小筠熟悉又陌生的臉，才發現卸下西域偽妝的陸小筠也是俊朗的，他是天鵠少主，陸朝歌的弟弟，又怎麽會生的醜呢？
見關靨眼睛不眨盯著自己，陸小筠觸針般收回手，轉身望向深邃的海面。
“我突然覺得…”關靨忽生恍惚，“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傻氣。”陸小筠懶得搭理，“咱們都見過多少面了，是我這副新面孔讓你不習慣了吧？”話才說出，陸小筠瞬時驚起，關靨話裏的意思是…
關靨側身又看陸小筠的臉，動手擺弄著比劃著，“不只是萬俟喜，你還特別像…特別像我認識的一個人，他叫…”
“你背著我還認識什麽人？”不知何時阿九已經走近倆人。
“你來得正好。”關靨跳起身，指著陸小筠的臉道，“你看他像不像…胡…”
“陸少主和你是故人，自然看誰都帶著他的影子。”阿九故意道，“關靨，自打你得了個師兄就歡喜的很，再黏著他不放，我可是會不高興的。”
關靨臉一紅，手指桅桿又道，“不止是人，你看這船是不是也像極了我們當年坐過的？胡銜，胡銜的船。”
陸小筠才要張口，阿九已經按下關靨的手，“碼頭停著的船都是這個樣子，胡銜那廝不知道在哪裏做買賣呢，還會吃陸少主的苦頭？關靨，你是船坐久了腦袋也暈乎了。”說著揉弄著關靨的太陽穴，貼上她的耳根道，“我給你揉揉？”
關靨聽著有些道理，可還是抑制不住的尋看向陸小筠，海風掠起陸小筠灰黑色的發，半掩的狹目幽幽暗暗，如一汪漩渦讓人難以看穿。
——“坊主，坊主！”船尾傳來裴匕的驚呼，“坊主，您怎麽了？不要啊…”
關靨來不及在和陸小筠糾纏，與阿九急急奔向船尾，目送著關靨似火的背影，陸小筠好像又看見了數年前那個衣著襤褸的女娃，她大口吃饃，吃得真香啊。
——“坊主。”
暮色裏，裴淵翻上了船沿，海浪起伏，裴淵蒼老的身體跟著起起落落，他俯身想去撥弄濺起的海水，在就要觸上的那刻又被浪頭顛起，顫巍間差點掉進海裏。
“坊主怎麽出來了？”關靨問道。
裴匕無奈搖頭，“前幾日還算好，這幾日不知怎麽了，離滄浪島越近，坊主就越加焦躁，連做夢都說著胡話，說什麽和誰打了個賭，決不能回去滄浪島，回去了就輸了。”
是裴初。關靨明白過來，裴初用餘生和父親打了個賭，他賭裴淵一定會回來滄浪島，興國坊一定會回來的。裴淵已瘋，但還是記著這個賭約，他不會讓自己輸。
“坊主，快下來啊。”裴匕試探著想去拉裴淵，“太危險了，您快下來。”
“不回去，不能回去。”跨坐在船沿上的裴淵揉搓著自己的赤發，從入獄到現在不過月餘，裴淵的一頭赤發已變作斑白，這讓他失去了往日的威嚴，變作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人，他胡亂喊鬧著，折騰著，不再是興國坊一呼百應的主人，而是一個讓人心生憐憫的可憐人。
“要起浪了。”陸小筠跟了過來，“真要掉進海裏，浪頭一起就會沒命，還不趕緊拉回來。”
裴匕箭步上前去拉裴淵，裴淵揮臂擋開，側身翻落墜入海裏，“坊主啊！”裴匕撲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袖，“坊主！”
關靨幾人急急沖上，見著眾人探視的臉，裴淵喉中發出狂笑，“不回去，死也不能回去，死也不回去！”裴淵嘶吼一聲重壓身體，只聽嘶拉一聲衣袖斷裂，裴淵已經墜入深海，隨著翻滾的浪頭不知被帶向何處。
“坊主！”裴匕縱身就要躍下。
陸小筠一把撈住他的身體，死死按住一動不動，“掉下海就是個死，他死你也想跟著去死麽？既然他死都不願意回去，不如就隨他了，裴淵已經瘋了，與其困在島上做個活死人，倒不如真死來得痛快。”
說話間，裴淵已經消失在深海再難尋見，海浪翻湧，只剩夜色裏藍到發黑的海水。回想起裴淵執念一生卻落了個如此下場，關靨也是有些唏噓，才要轉身離開，回味著陸小筠的話，忽的楞在了原地——“既然他死都不願意回去，不如就隨他了。”
——“趕快調轉船頭，把宋勉救上來啊！”
——“人各有志，既然不願跟著大家夥兒，要餵魚，就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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