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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毒酒 她會成為另一個陸小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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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毒酒 她會成為另一個陸小筠

次日清晨, 天才蒙蒙亮,榮都城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馮十三頭戴寬厚的鬥笠, 縮了縮脖子讓自己高大的身形沒那麽現眼,圍著的百姓指著城墻上貼著的告示, 你一言我一語聽得馮十三有些耳鳴,馮十三大字不識幾個,縮在最末頭又聽不大清楚,終於忍不住湊近, 沈著聲音低問告示上寫得啥子。

“嵇方,明日要被淩遲了?”

“啥子?”馮十三摳了把耳朵,別是自己聾了。

說話那人有些不耐煩, “就是興國坊一個叫嵇方的人,明日午時在菜市口要被淩遲處死了。”

嵇方?淩遲處死…馮十三眼前發黑, 他本就傷的不輕, 突如其來的噩耗讓他堅實的身不受控的晃了幾晃,淩遲…馮十三僵僵轉身望向菜市口的方向,嵇方膽小,見血就暈,原以為要死也就是刀起頭落, 誰知竟是要一刀刀活剮了去…自己皮糙肉厚能挨能扛,如果可以,自己甘願受這淩遲之痛, 嵇方…怎麽能是嵇方?

嵇方…不該是嵇方。

馮十三如行屍走肉般不知往何處去了,不遠處的朱雀門下,一個黑衣人已經盯了城墻上的告示許久,壓低的鬥沿掩住了他的面容, 看完告示上的最後一個字,黑衣人沈沈轉身,目送著馮十三瘸拐的步履,喉中發出壓抑的低吼。

子夜時分,偌大的榮都寂靜無聲,儼然如一座死城,朱雀門下,就著城樓上昏暗的火光,關靨看完了告示上的每個字,見有人大半夜還杵在城門口發楞,守城的軍士交換著眼神,打著哈欠要去一看究竟。

“咋個跑這裏來了?”萬俟喜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一手搭上關靨的肩頭,狹目瞥了眼靠近的軍士,“吃多了酒不認得路了?還不跟我回去?”

關靨還想扭頭再看一眼告示,萬俟喜狠狠按回她的腦袋,“看看看,識字嗎你?小心軍爺當你是奸細綁了去蹲大獄。”見倆人走遠,軍士們打著哈欠又縮回城下。

“傻了啊你。”萬俟喜咬牙怒斥,“你是生怕旁人認不出你嗎?還是指望誰從天而降能護住你?”

關靨袖中微動,看清袖口滑出的短劍,萬俟喜無奈搖頭,“怎麽,一把沒開刃的破劍,你是想它能護住你,還是能明兒救下那個叫嵇方的小劍手?”

關靨沈默的拔出劍刃,刃光恍過萬俟喜的眼,萬俟喜兩指夾住開鋒的劍刃,一個用力已經從關靨手裏抽出,月色忽明,映著飛鳥倚竹的模糊印記,粗糲的指肚按上,萬俟喜擡頭看向關靨——

她是關嘯天的女兒,關嘯天,不論血弩案的幕後黑手是誰,要能成事,關嘯天都有脫不開的關系,人人都死了,為什麽他能帶著家人逃出城?

塘水城裏,萬俟喜一眼就認出了十餘年未見的關師父,歲月蒼蒼,關嘯天這些年過得也該是艱難,烏黑的發束變作灰白,但他的性情一點都沒有變,女兒帶在身邊,酒也是一壇沒落下,四目相視,關嘯天顯然已經認不出他長大成人的小徒兒,他大步繞過萬俟喜的身,從幹癟的錢袋裏摸出銅幣,捧著酒壇子一臉滿足。

萬俟喜看見,關嘯天一口饃饃一口酒水,喝得搖頭晃腦怎一個美哉,還有他身邊的女娃子,十歲出頭的年紀,一雙大眼烏溜有神,嘴裏咬著饃,盯著酒壇子直發楞,她說:爹,能給我嘗一口嗎?

萬俟喜差點笑出聲,敢饞關嘯天的酒,等著挨揍吧。果不其然,關嘯天擡手就是一個毛栗子彈上,捧起酒壇仰頭又猛灌了幾口,嘴裏直喊痛快。

關嘯天問女兒:吃飽沒?

女娃子揉肚,嘴上不說,眼神直往街邊的饃饃攤飄忽。關嘯天揉了揉女兒雜亂的發髻,等著,爹再去給你買個。

萬俟喜看見,關嘯天才走出幾步,女娃子就去捧那酒壇子,女娃子好大的力氣,撈起壇子湊上偷摸喝了口,酒水辛辣,辣得她齜牙蹦跶又不敢喊出聲,那模樣可逗人的緊。

想起數年前的幕幕,萬俟喜還是忍俊不禁。

——“你笑什麽?”關靨的話音打斷了萬俟喜的回憶,“嵇方被淩遲,很好笑嗎?”

“我…”萬俟喜凝住表情,“我笑你自不量力,還真妄想能改變什麽。關丫頭,你當真不怕死麽?”

“怕啊。”關靨想也不想,“可誰又不會死呢?是人,就會死。”

萬俟喜想對她說,人是都會死,但老天既然給了你活下去的機會,就要好好活著,活到老死的那天,死在軟和的暖床上。

塘水城裏,關嘯天這幾天都在渡口打探,萬俟喜靜靜等待著,如在守候早已看中的獵物,獵物即將入網,萬俟喜無所謂再和他斡旋幾日,又或是…萬俟喜還有些猶豫,關嘯天關師父,給自己鑄劍,讓自己騎在脖子上玩鬧的關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殺他…要說沒有半點猶豫是不可能的。

可關嘯天必須死,不止關嘯天,還有那個女娃子,他的女兒——關靨。斬草除根的道理,萬俟喜當然明白,關靨不死,總有一日會成為今日的自己,冤冤相報,不死不休。

就在那一天,萬俟喜永遠都不會忘了那天,他忙了大半日有些困乏,鬥笠蓋臉正在桅桿下小憩,忽的聽見有人翻上船沿,闊步走近震得甲板嘎吱嘎吱直響,這樣雄壯有力的步伐,萬俟喜不用擡眼都能猜到是誰。

——“聽說…”

果不其然,萬俟喜指尖挑起鬥笠,縫隙間已經看清來人。

“聽說…”關嘯天話語小心翼翼,“你的船哪裏都去得,不知能否往仙島去?”

萬俟喜把鬥笠往上一拉,幹唇咧露大牙,“天高海闊,沒有我的船去不了的地方,仙島?怎麽個仙法?”

關嘯天瞇眼遙望萬俟喜身後深不可測的大海,“形如龜殼,煙霧繚繞終年不散,好似仙人飛升,可謂仙島。”

萬俟喜似是微笑,打了個哈欠道:“好像見過。”

關嘯天聲音都高了幾分,“你去過?”

“你聾啊?”萬俟喜惱火的翻了個身,“見過和去過一樣嗎?你眼觀星月,就能摘星攬月麽?”

關嘯天趕忙抱拳賠禮,“是我失言,不知船老大能否帶我…還有我女兒去仙島。”

萬俟喜身子一頓,懶懶道,“那樣叵測的去處,你去就罷了,還帶閨女一起?要有個閃失,可就死絕了,不再想想?”

關嘯天毫不猶豫道,“我去哪裏,女兒自是要跟著的,刀山火海龍潭虎穴,我女兒鋼筋鐵骨從不帶怕的。”

是啊,敢偷你的酒喝,膽兒是夠肥的。萬俟喜伸出臟手,朝關嘯天幹咳了幾聲,關嘯天頓時會意,從懷裏摸出個幹癟的錢袋,兩根手指頭在裏頭摸了摸,夾出兩塊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碎銀,躊躇片刻道:“這些…不知道夠不夠我們父女二人的船金?要不夠,我在城裏再打幾天零工,等湊齊船金…”

萬俟喜掌心一擡,關嘯天趕忙將碎銀放在他手裏,萬俟喜掂了掂忽的一把握住,“照理說是不夠的,不過閑著也是閑著,送你們一程也無妨,三日後,來碼頭找我。”

關嘯天像是沒想到他會爽快答應,聲音因驚喜而發著顫,“多謝,多謝,三日後,就有勞船老大您了。”

“好說。”萬俟喜扯下遮面的鬥笠,目送著關嘯天轉身離開的背影,嘴角勾起無人能看懂的弧度。

當夜,關嘯天酒癮又犯,也許是訂下了去仙島的船,關嘯天買的還是壇上了年份的女兒紅,深巷盡頭,是關家父女在塘水城簡陋的住處,暗夜裏,萬俟喜鷹一樣的眼死盯著這對父女,他要親眼看著關嘯天喝下這壇被自己加了料的酒水,還有關家丫頭,照她的性子和膽量,這樣醇厚誘人的酒香,她定是會忍不住偷嘗的…

關嘯天愛惜的打開壇子,鼻尖湊近深深嗅著,滿臉都是陶醉,小心捧起喝了口,美得糙臉都舒展開來。

“爹。”女娃子眼巴巴看著他的動作,“好喝不?”

“傻。”關嘯天衣襟抹嘴,“十年女兒紅,當然美得緊。”

女娃子舔唇湊近了些,指著壇子道,“我能嘗口嗎?”說著豎起指頭,“蘸一口也行。”

關嘯天啪的彈開女兒的手,護著酒壇跟護母雞護崽似的,“想都別想,你才多大,這酒太烈,娃子喝了啊…會死。”

女娃子給了他個白眼,挪到火堆邊開始烤饃饃,今兒關嘯天饃饃買夠,女娃子好像無招可用只能幹啃饃饃。

喝到微醺處,關嘯天幽幽道:“想坐大船不?”

“坐船?”女娃子眼睛亮起又暗下,“要是船沈了咋辦?”

關嘯天好笑,“大船哪有那麽容易沈。”

女娃子歪頭疑問,“上了船,又往哪兒去?”

關嘯天瞇眼又嘬了口酒,“那地兒安生,到了那裏,就不用再逃了。”

——到了那裏,就不用…不用再逃了。

有一句沒一句的,酒壇子就見了底,熏熏然間,關嘯天困得不行,他想伸手摸摸女兒的臉,伸到一半突然哐的落打在了冷冰冰的地上,身子一軟就這麽睡了過去。

“爹。”嚼著饃饃的女娃子擡起眼,“爹?”女娃子一手去搖關嘯天,見他一動不動,臉上露出小小的惱火,她放下手裏的饃饃,拾起舊衣蓋在關嘯天身上,饃饃吃完,女娃子觀察了一陣,確定關嘯天真是睡死,眼珠子一轉定在了酒壇子上。

暗夜裏,萬俟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口,只要一口,用手指蘸一口也行,女兒紅裏,已經被他下了烈性的鳩毒,最厲害的練家子只需三口斷魂,看著女娃子的年紀和身形,嘬上一嘬便是神仙難救,嘗啊,快嘗嘗要了你爹性命的好東西,嘗一口…

萬俟喜忍不住上前半步,他看見女娃子捧著酒壇子翻來覆去看著,關嘯天把好酒喝的一滴不剩,酒壇子太深又伸不進手,女娃子用手指在壇沿抹了抹,就著搖曳的火光看著濕潤的手指發楞。

就在她唇尖吮上的一霎,她忽的停下了動作,瞥了眼一旁睡死的爹,濕潤的手指在地上蹭了蹭。

——關嘯天說,這酒太烈,娃子喝了會死。

萬俟喜深深喘息,掌心悄悄摸向了腰間,才觸上冰冷的刀柄又戛然頓住,一個半大女娃,要她性命易如反掌,用得上自己的老橫刀?萬俟喜想著,彎腰從馬靴裏拔出把匕首,寒光驚現掠目而過,驚住了陷在夢魘裏的萬俟喜——一個半大女娃…自己真能…殺了她?

猶豫間,萬俟喜耳邊傳來幼時自己的低呼——“姐姐,姐姐…我們是要去哪裏啊…”

——“阿荊,阿荊,救我們啊,阿荊…”

眼前的關家丫頭,儼然就是那時的自己,當年的陸小筠握不起橫刀只能亡命天涯,過著今日生明日死的生活,而今又有誰能輕易取了他的性命?萬俟喜如鬼魅一般潛行世間,無人可以奈何。

殺了她,殺了關家丫頭,她今日不死,將來,就是另一個陸小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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