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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被拐 這個關靨就當是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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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被拐 這個關靨就當是送的

“滄浪島?”有人撓頭,“滄浪島…”

“滄浪島!”宋勉臉色驟變,“你怎麽知道?”

喚作阿九的少年顯然不想再說話,他掀開簾帳朝外看了看,見風雨止住,便起身走了出去,看也不看旁人一眼。

“滄浪島是哪裏?”有女娃怯怯低問。

關靨也聽父親說起過這座島,但可能是這幾天頓頓有飯吃的緣故,人一吃多,腦子就會不靈光,饑餓讓人清醒,飽暖讓人大意,才吃了幾天飽飯,關靨努力回憶,但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宋勉虛脫一般軟在船板上,話音也沒了傲嬌的官腔,“滄浪島,就是興國坊裴家當年流放的孤島,四面環海,最近的海岸也要坐十天的船…裴家立下過重誓,永居島上不會離開,看來…難道是裴家要了咱們…上了島,進了裴家的興國坊…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會被困在島上。”

“裴家要了咱們?”一個白凈少年忽的捂住自己的腚。

“呸。”宋勉啐人都失了力氣,“誰要你那玩意兒,興國坊鑄造鐵器,島如火場,要咱們,是去挖礦打鐵,燒火鑄器。嶺南種地,漠北築城,都還有一條活路可走,去了滄浪島…活路難尋,死路一條…”

關靨本不想說話,但這會子有些憋不住,“你也別信口唬人,打鐵燒火又如何?去哪裏都是做活,怎麽就只有死路了?”

“你知道什麽?”宋勉話裏帶出哭腔,“流放在別處,逢到皇上大赦,還能重回故裏,恢覆本家官職爵位也並非不可能,要是去了滄浪島,大赦也赦不到那裏,這輩子再無指望,最可怕的是…”宋勉跟斷氣了似的歪下脖子,面色蒼白。

“是啥?”有人急著探身催問,“你倒是說啊。”

“滄浪島上…”宋勉撐起身,透過狹小的窗口朝海面望了望,“興國坊的天爐,燒的不是炭。”

——“不燒炭,燒什麽?”

——“活人。”

話音剛落,閃電劃過,驚雷滾滾,船艙一眾鬼哭狼嚎,男娃女娃們連滾帶爬蜷縮到一處,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刺痛了關靨的耳。

爐子燒人?燒你個鬼,關靨心裏罵了聲,掀了船簾鉆出去,她看見阿九倚坐在船桅下,海風吹皺他平滑幹凈的額,讓他生出和年紀不相稱的成熟,隨意垂放的手心露出大顆的繭子,一看就不是那些嬌生慣養的公子,海鳥劃浪而過,他凝視著海鳥的眼神流露好奇,關靨知道,阿九也是頭一回出海,他從未見過海鳥。

但他卻知道,船是往滄浪島去。

——“滄浪島,有那麽可怕?”關靨朝船桅喊了聲。

阿九望著撲翅的海鳥,沒有看關靨,關靨走近幾步,“大家一起上的船,你怎麽知道是去那裏?”

“你沒長眼睛麽?”阿九掠起眉,眼神挑向忽明忽暗的遠方。

關靨循著看去,隱約可見一方黑色凸起漂浮在大海中間,與其說是島,更像是龜殼,關靨撇嘴,“這你就說是滄浪島?海上島嶼不都是這麽樣子麽?”

阿九望天,“你再看看那島的上空。”

關靨瞇眼,只見龜殼上縈繞著濃的發黑的霧氣,好似烏雲密布,又如煙氣飄渺,看著好像是要有仙人飛升一般。

“裴家的興國坊就在島上,傳說坊中有數百爐竈,日夜打造鐵器,其中天爐火焰常年不滅,濃煙沖天,成了密雲奇景,這還不是滄浪島?”阿九仰頭倚桅。

——“你既然知道是去滄浪島,還上船做什麽?”

“你為了什麽,我就為了什麽。”阿九閉上眼小憩起來。

“我為了一口飽飯。”關靨昂頭。

“誰又不是呢?”阿九長睫動也不動。

關靨覺得有些無趣,忽聽身後異樣聲響,一串腳步急促踩過船板,不等關靨轉身,只聽噗通一聲落水的悶響——有人跳海了!

——“宋勉跳海了!”有人追出船艙,指著浪花裏起起伏伏的人影驚呼。

風浪又起,大船搖晃不止,夾雜著少年驚恐慌亂的喊叫,關靨扶著桅桿,見著宋勉瘦弱的身子在海浪裏咬牙掙紮,他奮力揮動雙臂,竭力向北逆游,他應該是熟知水性的,但他低估了洶湧的大海,又或者,他已經不顧一切,比起已在眼前的滄浪島,他寧願拼死搏出一條路,哪怕是葬身海底,他也心甘情願。

阿九扭頭去看,見著宋勉的頭頂沈下又浮起,他似乎已經精疲力盡,但彼岸,卻遙不可及,阿九轉身望向漸顯輪廓的滄浪島,烏煙漫起,不似仙人飛升,更像魔障渡劫。

胡須男闊步走上船頭,冷眉瞥了眼快看不清楚的宋勉,面不改色在船頭掛起墨色的旗子,關靨聞聲望去,暮色沈沈,旗子上的彎刀紋隨著浪頭起起伏伏。

“他快淹死了!”少年們指著那一簇黑點叫道,“趕緊調轉船舵,把宋勉救上來啊。”

“人各有志。”胡須男撚了撮嘴角細須挑弄著,“既然不願跟著大家夥兒,要餵魚,便隨他了。”

說話間,已經看不見宋勉的黑色頭頂,波濤翻滾,滿眼只有烏藍發黑的水色,海風滲著濃烈的腥氣,吹過少年們一張張失了血色的臉。

宋勉寧死都不願意登上的滄浪島,到底有什麽在等待著他們…食人的鬼?燒人的爐?關靨想在阿九的眼裏尋找答案,阿九半仰著頭,在暮色裏映出分明的臉廓,那臉廓猶如冰山,讓人無法再靠近半分。關靨從懷裏掏出藏起的饃饃,為一口饃丟了性命怕是不值當吶,龍潭虎穴,刀山火海,自己收了定錢怎麽也不能反悔,這會子要反悔,也只有跳海了。

胡須男迎風叉腰,看著吹的鼓鼓作響的船帆露出滿意的笑容,借著風力,明兒天亮就可以抵達島上,宋勉興許能入裴坊主的眼,但如此擰的性子,上了島也難留住,還有一船的少年供裴家挑選,總不會白拿了他們的錢銀。

滄浪島上,一個著墨綠刀紋錦衣的男子已在岸邊等了許久,註視著已入眼簾的船頭,嘴角稍許揚起。

男子叫裴匕,是興國坊裴家的管事,從爺爺那輩就是,裴匕活到三十多歲都沒出過島,外面是什麽樣子,裴匕少時還好奇過,人到中年,心性便淡了,要真有一天能出島,囚鳥又如何與雄天相搏?

百年前一場禦前試劍,興國坊願賭服輸,立誓永不出島,歷經三代,興國坊一眾半步都沒踏出,這是裴家,是島中每個人的命。

入秋微涼,裴匕搓了搓手,旭日升起,船影破浪使勁,船頭的胡須男也看見了裴匕,沖他揮動手臂,露出故人重逢的笑容。

彎刀旗被風吹的呼呼作響,裴匕對胡須男抱了抱拳,胡須男掀開船帳,朝裏頭比劃了下,少年們蜷縮在一起,沒人敢邁出第一步。

阿九本就坐在桅桿下頭,見裴匕身著刀紋服,腰墜盤花玉,發束梳得一絲不茍,心知他定是興國坊裏有身份的人,阿九也不急著起身,悄悄撫平粗衣上的褶子,捋凈額前亂發,海水澄凈,映出一張與年齡不相稱的冷峻面孔。

對峙些許,船上少年人人存著戒備動也不動,裴匕覺得有些好笑,朝胡須男攤了攤手:“就是如此?”

胡須男正要發作,栓好纜繩的關靨扒開眾人,探出臉好奇打量著陌生的裴匕,見這人雖帶著幾分戾氣,但也不像是多大的惡人,關靨抹了把汗跳下船,“真是龍潭虎穴,也不能躲在船上一輩子,妖魔鬼怪會一會不就知道。”

胡須男也沒想到,自己幾個饃饃換來的雜役會第一個冒頭,他先是一楞,隨即有些後悔沒把關靨推回去。

少女發如亂草胡作一團,衣衫襤褸的辨不出顏色,腳上草鞋每走一步就會翹起半截,形如乞兒,一雙眼卻烏溜靈氣,環顧著傳說中的滄浪島,新奇遠遠大過緊張。關靨深嗅著久違的炭火氣味,瞇眼沈浸片刻,見著衣著不俗的裴匕,只當他是島上工頭,高聲道:“挖礦打鐵我一學就會,只要有飯吃,我關靨一個能頂兩個。”

“嘿?”胡須男恨不得去揪她,“死丫頭,怎麽?不打算回去了?”才要向裴匕賠禮,裴匕好像對關靨生出些興趣,拂袖道:“先看看再說。”

胡須男將少年們驅趕下船,少年一個個列在裴匕跟前,或是垂頭不語,或是眼淚汪汪,宋勉溺死尚在眼前,人人都惴惴不安,裴匕面如惡犬,低沈道:“都識字麽?”

少年們面面相覷,反應快的趕忙擺手:“不識字不識字。”

胡須男吼道:“你們多是官宦之後,哪個會不識字?”

白凈少年眨了眨眼,“官家多敗兒,紈絝子弟不學無術的多了去,你讓咱們上船,也沒問識不識字啊。”

——“就是就是。”旁人跟著附和。

“看來。”裴匕把玩著腰間盤花玉,“坊主的話,你還是沒放在心上。”

胡須男臉色一變,忽得沖關靨道:“你,識字不?”

關靨咽喉,頭點的有些猶豫,裴匕撿起根枯枝遞去,“你叫關靨?就寫下你的名字看看。”

阿九起身跳下船,踱步繞過站成一排的少年,沈默的站在最後。

關靨手握枯枝,在沙灘上劃下幾筆,一個“關”字躍然地上,隨即一橫一撇,枯枝頓在沙裏,半響沒再憋出半筆。

“靨?哪個靨字?”裴匕眼神冰冷。

“就是…“關靨絞著腦汁,急中生智對裴匕擠出笑,露出一口白牙,臟手戳著唇邊笑渦,“這樣。”

——“淺笑含雙靨,是這個靨字吧。”

阿九走出隊列,蹲身用手指刷刷幾下寫出“靨”字,關靨揉眼看清,點頭道:“我識字少,這字兒難學,爹教過我,我認得卻寫不出,就是這個字。”

“你叫什麽?”裴匕審視著道。

“阿九。”

“無名無姓?就叫阿九?”裴匕疑看胡須男。

胡須男沈默著沒有接話,眼神微動對裴匕點了點頭。

“這個阿九可以留下。”裴匕示意他到自己身邊,“其餘的,既是懼怕,從哪裏來就回去哪裏吧。”

少年們面露喜色,唏噓宋勉蠢鈍,明明不用留在島上,不就是再等一夜,卻白白丟了性命。

“就留他一個?”關靨指了指自己。

胡須男抽出腰間煙桿,燃起悠悠吸了口,裴匕似有猶豫,又像是在想著什麽,“旁人躲都來不及,你居然還想留下?”

“回去的水路好走,我也不缺一個雜役。”胡須男撣了撣煙灰,“裴管事,這個關靨就當是送的。”

“關靨吃的少,幹的多。”阿九突然發聲,“在島上定是能有些用處的。”

“坊中人少活多,你若不覺得寂寞清苦,想留就留下吧。”裴匕說著背過身。

少年們逃似的爬回船,個個臉上都充斥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關靨沒有留戀,她嗅著島上刺鼻的焦炭氣息,覺得周身舒暢,這裏是被外人遺忘的地方,而她關靨,正是被世間遺忘的人。

——“替我胡銜向裴坊主問好!”胡須男躍上船頭,“若再有需要,只管再來找我。”

胡須男叫胡銜,倒是很襯他那兩撮心愛的胡子。關靨朝胡銜揮手告別,胡銜挑起胡須,嘴角勾起迷一般的笑容。船簾掀開一角,那個白凈少年探出頭,對關靨和阿九得意的扮了個鬼臉。

大船離岸而去,紅日當頭,映得裴匕錦衣上的暗刀紋愈加清晰,那是把似曾見過的彎刀,是…關靨瞳孔亮起,她瞇眼循著駛遠的大船,那旗子上繡著的彎刀,不就是裴匕衣上的暗紋麽?

關靨心生忐忑,忽得眼前一花,她隱約看見,高大的胡銜拽出船艙裏的少年,少年還來不及掙紮,就被挨個兒推進海裏,一個一個,一個不留;胡銜摸出短刃割斷掛旗的麻繩,迎風揚起的彎刀旗卷入起伏的波濤,頃刻就消失不見,刃光好似船帆,帶著大船疾馳遠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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