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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消玉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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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消玉殞

渝城的梅雨季總帶著化不開的黏膩,言笑聆掛掉母親江沐漓催相親的電話時,指尖還殘留著手機屏幕的涼意。窗外的雨絲斜斜地落著,把寫字樓的玻璃幕墻暈成一片模糊的灰,就像她這一年來的生活——腿傷手術後的疤痕還在隱隱作痛,朝九晚五的工作壓得人喘不過氣,母親的催婚更是成了每日必修的精神酷刑,密密麻麻的疲憊像梅雨季的黴菌,悄無聲息地爬滿了她的生活。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煩躁。

手機屏幕又亮起來,是閨蜜孫靈素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言笑聆勉強扯了扯嘴角,接通時還帶著未散的倦意:“靈素,怎麽這會兒有空找我?中醫院不忙了嗎?”

電話那頭,孫靈素的聲音像一縷游絲,飄搖不定:“佳敏她…”孫靈素剛開口又頓住,言笑聆能聽見電話那頭細微的吸氣聲,像是話到嘴邊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言笑聆楞了楞,孫靈素向來是直來直去的性格,像這樣吞吞吐吐的模樣實在少見。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膝蓋——那是手術留下的後遺癥,陰雨天總會格外敏感:“佳敏怎麽了?有話就說,別跟我這兒繞彎子。”

“我……”孫靈素的聲音頓了頓,帶著明顯的哽咽:“我有件事……想跟你說,但是……”

言笑聆的心猛地一沈,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她坐直了身子:“佳敏到底怎麽了?靈素,你別嚇我啊!”

言笑聆記得她還在沈州的時候,她們五個人總黏在一起,後來自己為了做手術遠赴渝城,一千多公裏的距離,也沒沖淡她們的情誼——上次視頻通話,佳敏還笑著調侃她被母親催婚的慘狀,說要陪她一起“對抗封建家長”。

“佳敏怎麽了?她不是在沈州好好的嗎?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了?還是……”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孫靈素帶著哭腔的聲音打斷,那聲音破碎得像被風吹散的灰燼:“笑聆,你……你撐住點……佳敏她……她昨天晚上突發心臟病……送到醫院搶救了三個小時……還是……還是沒留住……”

“沒留住?”言笑聆楞住了,大腦像是被瞬間抽空,耳邊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自己有些發懵的呼吸聲。她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聲音輕得像漂浮在空氣裏的微塵:“什麽叫……沒留住?靈素,你別跟我開玩笑,佳敏她怎麽會……”

“是真的……”孫靈素的哭聲越來越大,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她家人淩晨給我打的電話,我趕過去的時候,只看到……只看到蓋著白布的她……笑聆,是真的,我不敢騙你……”

有那麽幾秒鐘,言笑聆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也許是手術後的止痛藥還在起作用,讓她產生了幻覺。洪佳敏,那個上周還在電話裏說過要一起活到九十歲還要做時髦老太太的洪佳敏——怎麽可能就這樣“沒留住”?

言笑聆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屏幕亮著,孫靈素的哭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可她卻像被按下了靜音鍵,什麽都聽不見了。大腦一片空白,只有“突發心臟病”“沒留住”這幾個字在反覆回響,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她的神經。

言笑聆腦海裏浮現出洪佳敏自信滿滿地說自己“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能陪她闖遍天涯海角”的樣子;明明上周她們還在微信上聊天,佳敏還吐槽沈州的天氣轉涼,說等她腿好了,要攢夠路費來渝城看她,還要一起去吃洪崖洞的老火鍋,要點最辣的鍋底,彌補一年沒見的遺憾;明明……明明她們還約定,等她徹底康覆,要一起回沈州的老街區,去吃言笑聆最愛吃的那家烤冷面,去逛曾經一起去過的公園,去拍很多合照,把這一年的空白都補回來……

那些鮮活的畫面像電影片段一樣在眼前閃過,她記得洪佳敏每次視頻通話都要給她展示沈州的晚霞,說:“等你回來,我們一起看現場版”;她記得自己剛到渝城時水土不服,洪佳敏和陳丹一起寄來一大箱沈州的特產,附言說“想家了就吃點,有我們陪著你,什麽都不怕!”……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孫靈素的話卻像一道驚雷,把所有的美好都炸得粉碎。

“不可能……”言笑聆喃喃自語,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靈素,你騙我對不對?佳敏肯定是跟你串通好,想嚇嚇我,對不對?她知道我最近心情不好,腿也總疼,想讓我振作起來,所以才……”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夠桌上的手機,手指卻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沒碰到。腿上的疤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像是在提醒她這不是夢——這只為了康覆耗盡心力的腿,此刻卻成了橫亙在她和沈州之間的天塹,一千多公裏的距離,成了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可她寧願相信這是一場荒誕的噩夢,等夢醒了,洪佳敏還會笑著出現在視頻裏,對著屏幕說“傻丫頭,被騙到了吧”。

“笑聆……對不起……”孫靈素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是真的……佳敏的後事,她家人在處理,我……我本來不想告訴你,怕你受不了,可我知道,這不是能隱瞞住的事……”

“後事……”言笑聆重覆著這兩個字,突然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了一年的疲憊、委屈,還有此刻突如其來的巨大悲痛,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瞬間將她淹沒。她想放聲大哭,喉嚨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每一聲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疼。

其實,認識洪佳敏的第一天起,言笑聆就知道她的身體情況。洪佳敏患上類風濕已經十多年,一直用藥控制病情發展,雖然每天都要承受身體每個關節的劇烈疼痛,但依然保持著她一貫的淡然,洪佳敏說過:“最壞的結果就是風濕性心臟病,無藥可救……”

但言笑聆當時完全不相信,她總以為時間還很長,她們還有無數個見面的機會,她總想著等自己熬過這段艱難的日子,就回沈州看她,或者等她來渝城,好好陪她逛遍這座自己已經漸漸熟悉的城市,可她怎麽也沒想到,生命會這麽脆弱,一個轉身,就是永別。

更讓她難以釋懷的是,她甚至不能親自去送佳敏最後一程。這條還在康覆中的腿,這一千多公裏的距離,像兩道無形的枷鎖,把她困在渝城,連和好友最後告別的資格都沒有。她只能隔著冰冷的屏幕,聽著孫靈素的哭聲,想象著沈州此刻的悲傷,那種無力感和愧疚感,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佳敏……”言笑聆哽咽著喊出這個名字:“你怎麽能……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啊……你說要來看我,你說要陪我吃火鍋,你說……你說要看著我好起來……你怎麽能就這麽走了……我還沒來得及……還沒來得及去看你……”

她的身體越來越軟,順著椅子滑落在地,膝蓋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傳來一陣鈍痛,可這點疼痛,比起心裏的劇痛,根本不值一提。她蜷縮在地上,雙手緊緊抱著膝蓋,仿佛這樣就能抵禦住這突如其來的噩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玻璃,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言笑聆的哭聲越來越大,從壓抑的嗚咽變成了放聲痛哭,淚水浸濕了她的衣服,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沖刷著她心中所有的希望和支撐。

她想起這一年來的疲憊和委屈,那些被催婚的煩躁,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焦慮,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

原來生命中最珍貴的,從來都不是那些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和圓滿,而是身邊那些一直陪伴著你的人。可她明白得太晚了,等她想要珍惜的時候,那個人卻已經不在了,而她,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靈素……”言笑聆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想回沈州……我想送送她……可是我的腿……我走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笑聆,你別逼自己,你的腿還沒好利索,一千多公裏的路,你怎麽熬得住?佳敏要是知道了,也不會同意的……我會替你送她最後一程,我會把你的心意帶到……”

兩個人在電話兩端各自痛哭,悲傷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們緊緊包裹,密不透風。言笑聆覺得自己的心臟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尖銳的痛感,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來。

她想起洪佳敏總是淡然微笑的樣子,想起她說話時外剛內柔的語氣,想起她在自己最低谷的時候不離不棄的陪伴……那些記憶像碎片一樣在腦海裏盤旋,每一片都帶著溫暖的光芒,卻又都刺得她生疼。

“為什麽是她……”言笑聆喃喃自語,眼淚模糊了她的眼睛:“她那麽年輕,那麽善良,她還有那麽多事情沒做,還有那麽多地方沒去……還沒吃過我給她推薦的火鍋……為什麽偏偏是她……”

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只有窗外的雨聲和電話那頭的哭聲,在這空曠的房間裏交織回蕩。言笑聆蜷縮在地上,仿佛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疲憊和此刻的悲痛,都通過眼淚宣洩出來。

腿上的疤痕還在隱隱作痛,一千多公裏的距離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隔開了她和她最想見到的人。那個曾經答應要陪她走過漫長歲月的人,那個像皎潔的月光一樣照亮她灰暗生活的人,就這樣突然消失在了她的生命裏,連一句告別都沒有留下。

雨還在下,渝城的梅雨季依舊黏膩而漫長。言笑聆的哭聲在空蕩的辦公室裏回蕩,帶著無盡的悲傷和絕望,像一首破碎的挽歌,祭奠著那段再也無法重來的時光,和那個永遠來不了渝城的人……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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