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成寐

深夜的戲校萬籟俱寂，唯有秋風輕叩窗欞。言笑聆在硬板床上微微側身，膝蓋立即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她瞬間屏住呼吸。月光如水銀般從窗簾縫隙瀉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帶。寢室裏回蕩著姐妹們均勻的呼吸聲，寧馨在夢中囈語著戲詞，齊悅的床鋪偶爾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這一切日常的聲響，此刻都成了襯托她孤獨疼痛的背景音。

汗水浸濕了她的額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膝蓋的傷處。她嘗試在心裏默背《春閨夢》的唱詞，試圖用熟悉的韻律分散註意力。可疼痛如潮水般陣陣湧來，將戲文沖得支離破碎。她想起趙雪兒那張譏誚的臉，想起摔倒時四周投來的各色目光，更想起醫生那句"舊傷難愈"的嘆息。絕望如夜色般漫上心頭，她忍不住輕輕啜泣起來。

“小師妹睡了嗎？”

上鋪傳來窸窣聲響，宋希希探出半個身子，聲音輕柔。

言笑聆慌忙抹去眼淚：“大師姐，我睡不著。腿太疼……”

“你等我。”宋希希利落地翻身下床，動作輕盈如貓。她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打開床頭的小臺燈。昏黃的燈光在寢室裏暈開一小圈溫暖，她借著微光翻找抽屜，藥盒摩擦的細響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溪遠傍晚特意送來的止痛藥。他說你肯定用得著。”宋希希輕聲解釋，手中的玻璃杯散發著熱氣。

言笑聆望著大師姐在燈光下忙碌的身影，心頭湧起一陣酸楚。宋希希赤腳走來的樣子讓她想起童年發燒時，母親也是這樣躡手躡腳地半夜來看她。只是母親的身影早已在記憶中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個在練功房裏咬牙堅持的日夜。

“師姐，真的很抱歉……讓你也睡不好還得照顧我。”

宋希希在床沿坐下，手指輕柔地梳理著她汗濕的發絲：“說什麽傻話。記得我剛入學時重感冒，你不也偷偷把食堂的雞蛋省給我吃？”

“師姐，我害怕。若是腿真的好不了，我是不是……是不是再也不能登臺了？”

這個問題在心底埋藏多日，此刻終於問出口。她想起第一次穿上戲服時，水袖揚起的弧度美得讓她心顫；想起在練功房對著鏡子千百次打磨一個眼神；更想起父親送她入學時那句"戲比天大"的叮囑。若真要與舞臺永訣，這痛楚比膝蓋的傷更刺骨銘心。

宋希希沒有立即回答。她起身添了熱水，將言笑聆的被子掖緊，動作細而柔：“還記得師父常說的嗎？'戲在心裏，不在腿上'。”

這番話如春風化雨，悄悄滋潤著幹涸的心田。言笑聆望著大師姐在月光中柔和的側臉，突然發現這個總是沈穩持重的師姐，在十六歲的年紀，卻早已擔起照顧師妹們的責任。

藥效漸漸發作，疼痛如潮水緩緩退去。言笑聆昏昏欲睡間，感覺有一只溫暖的手掌輕撫著她的額頭，哼唱著西皮慢板的旋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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