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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人先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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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人先告狀

深秋的練功房,方雨秋一襲素衣,站在鏡子前,指尖輕叩節拍。

“譙樓上二更鼓聲聲送聽……”這是程派名劇《荒山淚》的一折。

四個少女一字排開,水袖輕揚。十四歲的言笑聆站在最末,聲音清亮如初融的雪水,每個字都咬得恰到好處。方雨秋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讚許。

"停。”方雨秋輕輕擡手,走到宋希希面前:“希希,這個轉身的身段不夠圓融,程派的韻味在於'藏',你的動作太'露'了。”

她又轉向趙雪兒:“吐字時口型不對,'聽'字要輕吐輕收,你的發音太用力了。”

最後是寧馨:“呼吸要沈下去,用丹田之氣,不是用嗓子硬唱。”

輪到言笑聆時,方雨秋只是靜靜聽了片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很好。”

這一聲“很好”,像一根針,輕輕紮進了趙雪兒的心底。她盯著鏡中言笑聆的身影,那眼神裏好像是能噴出仇恨的火焰。

午後的食堂人聲鼎沸。言笑聆端著餐盤小心地穿過人群,盤子裏是師父特意囑咐廚房給她加的雞蛋,師父說她最近練功辛苦,需要補補身子。這個小小的優待,成了壓垮趙雪兒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言笑聆經過趙雪兒身旁時,一只腳悄無聲息地伸了出來。

砰——

餐盤砸在地上的聲音格外刺耳。言笑聆整個人向前撲去,膝蓋重重磕在油膩的地面上,飯菜潑了一身。食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呀,小師妹你走路小心點啊。”趙雪兒的聲音甜得發膩:“這裏是食堂,不是你們家客廳,地上難免有些湯湯水水油油膩膩的,你這麽毛毛躁躁的不出事才怪呢……”

言笑聆擡起頭,看見趙雪兒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冷笑。她突然明白,這一跤不是意外。

“二師姐,你……”言笑聆的聲音在發抖。

趙雪兒提高聲調,環視四周:“我怎麽了?你該不會是誣陷我故意給你下絆子吧?你有證據嗎?你問問周圍有誰看到我絆你了?”

食堂裏鴉雀無聲。有些人不明所以,有些人心知肚明卻不敢作聲。言笑聆看著那一張張或冷漠或躲閃的臉,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師妹啊師妹,小小年紀心思這麽歹毒呢?故意摔倒博取大家同情嗎?你以為有人會相信你嗎?你就算告到師父那裏你也沒有證據吧?”趙雪兒越說越有理,仿佛她才是受害者。

膝蓋傳來鉆心的疼痛,言笑聆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想起早上練功時師父的叮囑:“笑聆,你膝蓋舊傷未愈,動作要格外小心。”而現在,舊傷處正是最疼的地方。

“二師姐,我剛才摔倒的時候應該是碰到膝蓋了,現在很疼,站不起來了。求二師姐叫師父來一下扶我去醫務室吧。真的,我膝蓋撞到地面了……”

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這種無助的委屈。她想起半年前父母爭吵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無助和冰涼。

“言師妹別說了。”一個清朗的聲音打破僵局。溪遠撥開人群走來,在言笑聆面前蹲下:“我帶你去醫務室。”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溪遠輕輕抱起言笑聆。少女的身子很輕,像一片天鵝的羽毛。她下意識地抓住溪遠的衣襟,眼淚蹭在他的練功服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溪師哥……”趙雪兒想說什麽,卻被溪遠一個眼神制止了。

去醫務室的路上,言笑聆一直低著頭。她能聽見溪遠平穩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皂的清香。這是她第一次和一個男孩子靠得這麽近,近到可以數清他長長的睫毛。

“疼就哭出來吧,不丟人。”溪遠輕聲說。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言笑聆強忍的淚水閘門。她把臉埋在他肩頭,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為什麽……二師姐要這樣對我?”她哽咽著問。

溪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戲班裏常有這樣的事。有的人唱不好戲,就學會了下絆子。可是笑聆,你要記住,真正的角兒,靠的是臺上的真功夫,不是臺下的手段。”

醫務室的消毒水氣味很濃。校醫檢查後說是舊傷覆發,需要靜養幾天。溪遠一直等在門外,直到言笑聆包紮好。

“還能走嗎?”他問。

言笑聆試著站起來,膝蓋一陣刺痛。溪遠二話不說,又將她抱了起來。

“師哥,我可以自己……”

溪遠打斷她:“別逞強。師父說過,唱戲的人最重要的是愛護自己的身子。身子壞了,就什麽都完了。”

回宿舍的路很長,言笑聆靠在溪遠肩上,忽然覺得這個下午似乎沒有那麽難熬了。

“師哥,你為什麽要幫我?”

溪遠停下腳步,很認真地看著她:“因為你是塊唱戲的好料子。我不希望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毀了一個好苗子。”

那一刻,言笑聆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和師父一樣的期許,和父親一樣的關切,卻又有些不同。具體哪裏不同,她也說不清楚。

宿舍樓下,他們遇見了匆匆趕來的方雨秋。師父看著溪遠懷中的言笑聆,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怎麽回事?”

“摔了一跤,膝蓋舊傷覆發了。”溪遠輕描淡寫地說,只字不提食堂裏的風波。

但方雨秋何等精明,一看言笑聆紅腫的雙眼就明白了七八分。她輕輕嘆了口氣,從溪遠手中接過言笑聆:“溪遠,辛苦你了,回去練功吧。”

晚上,言笑聆獨自躺在宿舍裏,膝蓋一陣陣抽痛。寧馨和趙雪兒被師父留下加練。

忽然,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大師姐宋希希端著一碗熱湯面來了。

“師父讓我送來的。”大師姐笑得溫柔:“快趁熱吃。”

言笑聆接過面碗,熱氣模糊了視線。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在這個充滿明爭暗鬥的梨園裏,她並不是獨自一人。

月光靜靜地灑在地面上,像一池清淺的水。言笑聆輕輕哼起白天學的唱腔,聲音在夜色中飄散。疼痛還在,委屈還在,但有什麽東西,已經悄悄改變了。

也許這就是成長——在淚水中學會堅強,在傷痛中懂得珍惜。而那些曾經以為過不去的坎,終將成為戲文裏的一個轉調,唱過了,也就過去了。

夜深了,207寢室的燈光依舊亮著。但這一次,燈下少女的眼中,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堅毅……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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