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緣淺

黃昏的戲校走廊裏，斜陽懶懶照進來。方雨秋站在斑駁的光影中，輕輕地說：“笑聆你先自己去練功房把你大師姐叫過來，我和她說幾句話。”

然後她的目光追隨著言笑聆遠去的身影。那抹水藍色的戲服在長廊盡頭轉過彎，消失。

等宋希希回來，見師父神色凝重，不由放輕了腳步。

“剛才，趙雪兒的話，你都聽見了？”方雨秋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寧靜：“趙雪兒那孩子，心性已然定型。即便長大成人，怕也難改分毫。”

宋希希垂首靜立，她想起去年冬日，趙雪兒因為一個身段動作被師父糾正，竟在背後撇嘴翻眼的模樣。那些細小的不敬，原來師父都看在眼裏。

“新來的小師妹年紀尚小，性子又純善。”方雨秋望向走廊盡頭，目光悠遠：“日後你要多照應著她些。”

這話說得平淡，宋希希卻聽出了其中的深意。她擡眼看向師父，只見方雨秋的眉頭微蹙，像是藏著化不開的憂慮。

“師父是擔心二師妹會欺負笑聆？”

方雨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很輕，卻讓宋希希的心莫名一沈。

“我方才推算過笑聆的命格。”方雨秋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融進了秋風裏：“我與她的師徒緣分，怕是只有短短幾年。”

宋希希怔住了。她看見師父的眼角似有淚光閃爍，但轉瞬即逝，快得讓她以為是夕陽的錯覺。

“幾年後，她就會離去，而且還可能……”方雨秋的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麽哽住了喉嚨。她擡手輕撫廊柱上斑駁的漆面，指尖微微發顫。

宋希希從未見過師父這般模樣。在她印象中，師父永遠是那個從容不迫的程派傳人，即便面對荀派羅老師的刁難也從不失態。可此刻的方雨秋，卻像一個預知了風暴的船夫，明明看見了遠天的陰雲，卻無力改變航向。

“師父……”宋希希欲言又止。

方雨秋擺擺手，強扯出一抹笑意：“不說這些了。倒是你，是不是早就想告訴我些什麽？關於趙雪兒的。”

宋希希的心猛地一跳。她確實藏了許多話——趙雪兒在練功時的敷衍，在背後的抱怨，甚至那些大不敬的言辭。但她一直不敢說，怕傷了師徒和氣，更怕師父傷心。

宋希希斟酌著用詞：“二師妹她……確實對師父多有不滿。她常說程派勢微，覺得跟著師父沒有前途。”

這些話她憋了太久，此刻說出來，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偷偷觀察著師父的反應，卻見方雨秋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了然，幾分無奈。

“她想改宗梅派，我早有耳聞。只是梅派門檻高，不是她想進就能進的。”方雨秋的語氣平靜得出奇：“學藝先學德。她既無心於此，我也只好順其自然。或許過些時日，她自會離去。這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方雨秋說得雲淡風輕，宋希希卻聽出了其中的深意。她忽然明白，師父不是不知情，而是選擇了包容與等待。這種包容不是縱容，而是一種洞悉世情後的豁達。

方雨秋轉身，衣袂在秋風中輕揚：“走吧，我們該去用晚飯了。”

宋希希跟在師父身後，看著那道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師父的目光裏，藏著太多她讀不懂的情緒。

走廊的盡頭，夕陽正好。方雨秋的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沈穩。可宋希希卻覺得，師父的背影在此刻顯得格外孤獨。

宋希希快步跟上，輕聲說道：“師父，我會照顧好小師妹的。”

方雨秋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但宋希希看見，師父的嘴角泛起一絲欣慰的弧度。

她們穿過最後一段走廊，食堂的燈光已經亮起，也飄出了紅燒魚的香味。

而師父預言中那些還未到來的風雨，此刻都隱沒在暮色裏，等待著降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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