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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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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練功房裏,空氣依然透著緊張的氛圍。趙雪兒那尖銳的嗓音劃破寂靜,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你誰啊?新來的嗎?沒看見兩個師姐妹都不是人家對手嗎?”她的嘴角撇出一個譏誚的弧度,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別在那自不量力了!一天正規課程都沒上過,哪來的野路子啊?上去找死嗎?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此刻的言笑聆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諷,更多的是等著看笑話的戲謔。

“方老師,如果你們程派實在沒人上了,就讓這個新人上去試試吧。”羅嬌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精心修飾的關切:“初生牛犢不怕虎,別傷了孩子這份心氣兒啊!”她說話時眉飛色舞,每個字都裹著麥芽糖漿,內裏卻是砒霜。

方雨秋輕輕拉過言笑聆的手。那只手因為常年練功而生著薄繭,卻溫暖得讓人想落淚。方雨秋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夜風拂過窗欞:“笑聆啊,你有這樣不服輸、不認慫的勁兒,師父很高興。但是今天你真的不適合上場,聽話啊,別鬧。”

“師父,我沒鬧。”言笑聆擡起頭,目光清澈如秋日的溪水。她忽然想起六歲那年,父親第一次帶她去田徑場的情景。那個總是沈默寡言的男人,在跑道上卻像換了個人。

她的聲音很輕,卻奇異地傳遍了整個練功房:“我在沒來戲校之前,從六歲開始,爸爸就讓我練壓腿、下腰、紮馬步。至於走碎步圓場,我每天要走一千米。因為我爸爸是體校田徑隊的教練,就是在標準的田徑跑道上走兩圈半。”

有細微的嗤笑聲從荀派那邊傳來。言笑聆卻恍若未聞,繼續說道:“體力和速度您別擔心,但動作是不是標準我就不能保證了。因為我爸爸畢竟不是專業的戲曲老師。”

這段話說得謙遜,其中卻藏著不容小覷的分量。方雨秋怔了一下,她看著眼前這個剛收的弟子,忽然發現那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藏著比她想象中更堅韌的筋骨。

“喲!這孩子,勇氣可嘉呀。”羅嬌輕笑一聲:“不過看在你剛來,給你適當降低點難度吧。你頭上不用頂碗了。只要速度在三圈之內不被小莉追到五米以內就算你贏了,如何?”

這話聽著是照顧,實則是更大的羞辱。練功房裏響起一片竊竊私語,所有人都聽出了這話裏的輕蔑。荀派那幾個學生更是毫不掩飾地笑出聲來。

言笑聆卻只是淡然一笑。那笑容很淺,像初春湖面上將化未化的薄冰:“謝謝羅老師關照,不過還是不用降難度了吧?一切按原定的規則來。"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如果輸了是我學藝不精,技不如人!我認……”

羅嬌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換上那副慣有的笑容:“哈哈,小丫頭還挺有骨氣的,我喜歡!考不考慮來我們荀派班?”

這話問得輕佻,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方雨秋都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在梨園行當裏,改換門庭是最大的忌諱,但羅嬌就這樣輕飄飄地說了出來,仿佛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言笑聆靜靜地聽著,陽光從她身後灑進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有那麽一瞬間,她看起來不像個十三歲的少女,倒像戲文裏那些寧折不彎的忠烈之士。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用考慮了,羅老師。別的道理我可能不懂,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道理我知道。所以,方老師是我今生唯一的師父,我不會改宗,欺師滅祖天理不容!”

這段話擲地有聲,像驚雷炸響在練功房上空。連最刻薄的趙雪兒都楞了楞,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出口。

方雨秋的眼圈突然紅了。她想起自己年輕時拜師學藝的光景,想起師父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雨秋啊,咱們程派人丁不旺,可只要還有一個人在,這脈香火就不能斷。"

而今,這個才認識一天的小徒弟,用最樸素的語言,道出了梨園最珍貴的風骨。

羅嬌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她冷哼一聲,轉身對徐小莉說:“那既然人家不領情,你就好好教教這位小師妹,什麽叫規矩,什麽叫體統。”

徐小莉會意地點點頭,眼神裏透著志在必得的光。

言笑聆卻不再看她們。她轉向方雨秋,深深一揖:"師父,請讓弟子上場。"

方雨秋久久地凝視著這個弟子,仿佛要通過這具單薄的身軀,看進她的靈魂深處。最終,她輕輕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嗯,去吧。記住,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對得起自己的心。”

言笑聆轉身走向場地中央。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從容。陽光追隨著她的身影,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一刻,所有人都恍惚覺得,他們看到的不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女,而是一個真正的角兒,正要登上屬於她的舞臺。

碗中盛滿了清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言笑聆深吸一口氣,將碗穩穩置於頭頂。碗沿觸到發絲的瞬間,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笑聆,人生如戲,但戲可以重來,人生不能。所以,無論做什麽選擇,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擡眼望向窗外,秋空如洗,一碧萬頃。

屬於言笑聆的比試,開始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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