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徒弟我要了！

深夜裏，溪遠從狹窄的單人床上猛然坐起，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仿佛剛剛奔跑過一場漫長的路途。四周是化不開的濃稠黑暗，唯有窗簾縫隙間漏進一縷清冷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印記。

他做了一個夢。一個太過真實的夢。

夢裏的言笑聆穿著那件他最熟悉的紅色戲服，水袖飄飄，宛若當年。她臉上化著精致的戲妝，那是《鎖麟囊》中薛湘靈的扮相——她最拿手的角色。在夢中，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眉眼如畫，仿佛時光從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三師哥，我回來看看你。”她的聲音輕柔：“一別多年，你怎麽還是至今未娶，是在等我嗎？”

溪遠在夢裏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貪婪地將她的模樣刻進眼底。

言笑聆的眼中泛起他熟悉的笑意，那笑意裏卻帶著說不出的哀傷：“傻瓜，真的不值得。你等來的最後必定是一場空！我們只能來生再見了……”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是晨霧般漸漸消散在月光裏。溪遠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卻只觸到一片虛空。

他猛地驚醒，枕邊已是一片濕涼。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進房間，溪遠靠在床頭，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三年前的那個春天。

那時的戲曲學院裏，海棠花開得正盛。十四歲的溪遠已經長到了一米七五的個頭，肩寬腰窄，正是唱武生的好材料。老師們都說他是個難得的全才，文戲武戲樣樣出色。老生老師想收他做關門弟子，武生老師爭著要培養他，就連青衣老師都開玩笑說可惜了他這副好嗓子。

但他最終選擇了武生。不僅因為武生的扮相英武帥氣，更因為他喜歡那種在舞臺上揮灑汗水的感覺。每一個空翻，每一個亮相，都讓年輕的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該這樣精彩。

直到那個陽光很好的下午，他遇見了言笑聆。

那天的考核現場，老師們正在面試新生。溪遠本來只是路過，卻被一個獨特的嗓音吸引住了腳步。他從門的縫隙裏望進去，看見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正在唱《霸王別姬》的選段。

“各位老師好，我是言笑聆，今年十三歲。今天我準備的唱段是《霸王別姬》裏的‘看大王在帳中’。”

女孩的聲音很特別，不是一般青衣那種高亢清亮的嗓音，而是帶著一種獨特的低沈和磁性。溪遠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靜靜地聽著。

可是沒唱幾句，考核老師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他們交頭接耳了一陣，終於忍不住打斷了她的演唱。

"等一下，言笑聆同學。"中間那位女老師推了推眼鏡，"我們一致認為你的嗓音過於低沈，在高音區容易炸嗓，不太適合學梅派青衣。"

女孩楞住了，臉上期待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對不起，老師們，我可能有點緊張。”她試圖爭取機會：“請讓我再試一次可以嗎？”

“真的不適合，言同學。學戲這個事情，強求不來的……”

那一刻，溪遠看見女孩的眼圈紅了。他不知道哪裏來的沖動，差點就要推門進去為她說話。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誰說不適合學戲？我看很適合！”

方雨秋老師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練功服，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走廊裏。她推開考核教室的門，陽光從她身後湧進去，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這徒弟你們不要，我要。”方雨秋笑著向言笑聆伸出手，“來吧，小姑娘，你跟我走。”

溪遠永遠記得言笑聆當時的表情。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裏，突然綻放出璀璨的光芒。她小跑著奔向方老師，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巢的雛鳥。

而方雨秋之所以收下言笑聆，正是看中了她嗓音的特質。那種低沈婉轉的嗓音，恰恰適合唱程派青衣。

煙灰不知不覺已經積了很長一截，溪遠這才回過神來。月光依然冷冷地照著，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來生再見……他輕聲重覆著夢中的話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如果真的還有來生，他是否還會選擇同樣的路？是否還會在那個初秋的上午，因為一個獨特的嗓音而駐足？是否還會在漫長的歲月裏，守著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溪遠掐滅了煙頭，起身走到窗前。晨光中的城市還沒有完全蘇醒，遠處偶爾傳來早班公交車的喇叭聲。

他知道，言笑聆再也不會回來了。那個在春秋亭裏避雨的薛湘靈，那個在他生命中留下最深印記的女子，已經永遠地謝幕離場。

可是有些記憶，卻像戲曲舞臺上最精彩的那一折，永遠定格在了時光裏。每當夜幕降臨，它們就會悄然登場，在夢中重演那些永不褪色的片段。

天色越來越亮，溪遠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他知道，自己該繼續往前走了。盡管前路再無那個熟悉的身影相伴，但那些共同走過的歲月，已經成了他生命中最珍貴的收藏……

（未完待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