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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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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梁

紀微在洞穴裏守了傅臨淵整整一天一夜,期間不斷用濕布擦拭他滾燙的額頭和身體,更換草藥的敷料,餵食擠出的野果汁液和溫水。傅臨淵的高燒時退時起,昏迷中偶爾會發出模糊的囈語,但始終沒有真正清醒。生命體征依舊微弱,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那條傷腿的腫脹和顏色,看起來更加不妙。

三七粉用完了,野果也所剩無幾。紀微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必須去“死人梁”,尋找“鬼燈籠”草。那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他將最後一點蕎麥餅掰碎,混在水裏,用木棍攪成糊狀,一點點餵給傅臨淵。然後,他將火堆移到靠近洞口、背風的位置,添加了足夠燃燒幾個小時的枯枝。最後,他再次檢查了那根系在兩人手腕間的麻繩,確認牢固。

“等我回來,傅臨淵。”他對著昏迷中的人低聲說,然後俯身,在對方幹裂的額頭上,極輕地印下一個冰冷的吻。無關情欲,那更像是一種儀式,一個承諾,一個將兩條命徹底拴在一起的、沈重的烙印。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猶豫,拿起那根枯枝拐杖,揣好金屬打火機和剩下的一點野果,彎腰鉆出洞穴,重新踏入那片幽深寂靜的老林子。

按照山民指點的方向,他需要先沿著溪流往下游走一段,找到某個參照物,然後再轉向北,翻越“死人梁”。他沿著溪流,小心翼翼地前行,同時留意著四周的動靜。白天的森林比夜晚少了幾分恐怖,但那份深沈的、仿佛亙古不變的寂靜,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溪流轉過一個急彎,前方的林木忽然變得稀疏,一片陡峭的、怪石嶙峋的山梁,如同巨獸的脊背,赫然橫亙在眼前。山梁上植被稀少,裸露著大片青黑色的巖石,許多巖石形狀怪異,如同扭曲的人形或獸骸,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散發出一種不祥的、死寂的氣息。

這就是“死人梁”了。名副其實。

紀微停下腳步,擡頭望著這道險惡的山梁,心臟不由自主地收緊。山民說“那地方邪性”,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生寒意。但他沒有退路。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山梁一側看起來相對平緩、似乎有隱約路徑(可能是野獸踩出)的坡地走去。開始上山。

坡地遠比看上去陡峭,地面是松動的碎石和濕滑的苔蘚,幾乎沒有著力點。紀微不得不手腳並用,用枯枝探路,一點一點向上攀爬。寒風在山梁上毫無遮攔,呼嘯著刮過,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塵,打得人睜不開眼。空氣稀薄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

越往上走,那種不祥的感覺越強烈。巖石的顏色越來越深,仿佛被烈火灼燒過,又像是浸透了陳年的血汙。一些巖石縫隙裏,散落著不知名動物的細小骸骨,早已風化發白。四周一片死寂,連風聲似乎都被這片土地吸收、扭曲,變成一種低沈的、仿佛嘆息般的嗚咽。

紀微強忍著心頭不斷翻湧的不適和恐懼,按照山民所說,尋找著背陰的山坳。他沿著山脊線,艱難地挪動著,目光仔細掃過每一處陰影覆蓋的角落。

“鬼燈籠”……開小白花的草……背陰處……

他找了許久,幾乎將山梁北側的背陰面都搜尋了一遍,除了些尋常的耐寒雜草和苔蘚,一無所獲。難道山民記錯了?或者,“鬼燈籠”本就是個傳說?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冒險去南側更陡峭危險的區域尋找時,目光忽然被山梁中段一處極其隱蔽的凹陷處吸引。那裏位於兩塊巨大巖石的夾縫底部,被上方突出的巖檐完全遮擋,幾乎照不到陽光,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幽深的小小凹洞。凹洞入口處長滿了茂密的、深褐色的藤蔓,幾乎將洞口完全封死。

一種莫名的直覺,驅使著紀微朝那個凹洞走去。他撥開厚重的、帶著濕冷氣息的藤蔓,彎腰鉆了進去。

洞內空間不大,不過幾個平方,光線極其昏暗,只有從藤蔓縫隙透進的幾縷微光。空氣陰冷潮濕,帶著濃重的土腥和一種……奇異的、淡淡的苦澀香氣。

就是這裏!紀微的心猛地一跳。他蹲下身,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搜尋地面。

在洞窟最深處、最潮濕的角落,緊貼著冰冷的石壁,生長著一小叢極其不起眼的植物。植株低矮,葉片細長呈灰綠色,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周圍的苔蘚融為一體。但就在那叢植物的頂端,開著幾朵米粒大小、呈五角星形狀的、潔白如雪的小花。花朵散發著那股奇異的、淡淡的苦澀香氣。

“鬼燈籠”!找到了!

紀微壓抑住心頭的激動,小心地摘下了那幾朵小白花,連帶下面的幾片嫩葉也一並摘下,用一塊相對幹凈的布(從內衣上撕下的)仔細包好,貼身收藏。他沒有貪心,只取了所需的分量,留下大部分植株,希望它們能繼續生長。

就在他準備起身離開時,目光無意中掃過剛才采摘“鬼燈籠”的石壁根部。那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點極其黯淡的、金屬的光澤。

紀微心中一動,湊近了些,用手拂開石壁上厚厚的苔蘚和濕泥。

苔蘚下,露出了一小塊銹跡斑斑的金屬片,似乎是某個更大物體的一部分。金屬片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幾乎被銹蝕掩蓋的符號。

紀微的心臟驟然停跳!

那是一個圓圈,裏面套著一個小三角,指向東北方向。

和秦先生在墻上畫的符號,和刀金花撕開墻紙後露出的符號,一模一樣!

這裏!這個被山民視為禁忌、被稱為“死人梁”的邪性地界,竟然也有這個符號!這個指向“灰燼”、或者與“灰燼”密切相關的神秘符號!

這意味著什麽?“灰燼”曾經在這裏活動過?還是說,這裏就是“灰燼”的某個據點,或者……葬身之地?

無數猜測和寒意,瞬間湧上紀微心頭。他伸出手,想要將那金屬片摳下來看個仔細,但金屬片似乎深深嵌在石壁裏,紋絲不動。而且,周圍的石壁和苔蘚,也看不出任何人工開鑿或掩埋的痕跡,仿佛這符號天然生長在此處,與這片不祥的土地融為一體。

他沒有時間深究。傅臨淵還在等他。他將金屬片的位置和符號的形狀牢牢記在心裏,然後不再停留,迅速退出了這個詭異的凹洞,重新鉆出藤蔓,回到山梁上刺骨的寒風中。

得到了“鬼燈籠”,又意外發現了那個神秘符號,紀微心中既急切,又充滿了更深的疑慮和不安。他不再耽擱,沿著來時的路,用最快的速度向山下奔去。下坡比上山更險,好幾次他腳下打滑,差點滾落山崖,都被他險險抓住突出的巖石穩住。

當他終於連滾帶爬地回到溪流邊,回到那個隱蔽洞穴附近時,天色已經再次暗了下來。林中光線昏暗,只有溪水的反光帶來一點微光。

他心急如焚,顧不上休息,快步朝著洞穴走去。然而,就在他距離洞穴還有幾十米遠時,腳步猛地頓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洞穴入口處,那叢用來遮掩的藤蔓,被粗暴地扯開了一大片!新鮮的斷裂痕跡清晰可見!

有人進去過!或者……還在裏面!

紀微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他死死握緊了手中的枯枝拐杖,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間的金屬打火機。是“山貓”?是“山魈”?還是……別的什麽?

傅臨淵!他怎麽樣了?

極度的恐懼和憤怒,瞬間攫住了他。他顧不得自身安危,壓低身體,像一頭準備撲擊的豹子,悄無聲息地、一步步朝著洞口挪去。

洞內沒有光,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死寂得可怕。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同時用枯枝,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撥開洞口剩餘的藤蔓。

目光,投向洞內。

火堆,熄滅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冒著淡淡青煙的灰燼。

借著洞口透進的最後一點天光,他看到了洞內的景象——

傅臨淵依舊躺在原來的位置,似乎沒有移動過。但他身上,多了一件厚重的、看起來像是某種獸皮鞣制的、帶著毛領的深色鬥篷。那絕不是紀微留下的東西。

而在傅臨淵身邊,火堆的餘燼旁,蹲著一個身影。

一個穿著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灰褐色破爛衣衫,身形瘦小佝僂,背對著洞口的身影。那人低著頭,似乎正在撥弄著灰燼,或者……在觀察昏迷的傅臨淵。

是敵是友?!

紀微的神經繃緊到了極致,握著枯枝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咯咯作響。他剛要有所動作——

那個蹲著的身影,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一張布滿深刻皺紋、如同風幹樹皮般的臉,映入紀微的眼簾。灰白色的頭發稀疏淩亂,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近乎麻木的平靜。最讓紀微心頭巨震的是,那張臉上,縱橫交錯著數道猙獰的舊傷疤,其中一道斜過左眼,讓那只眼睛看起來只剩下一個灰暗的、毫無生氣的窟窿。

這是一個老人。一個看起來比刀金花更加蒼老、也似乎經歷了更多可怕事情的老者。

老者那只完好的右眼,平靜地、沒有任何情緒地,看向洞口僵立的紀微。目光在他臉上、手上、以及緊握的枯枝上掃過,然後,落在了他因為緊張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上。

兩人在昏暗的光線中,無聲地對峙著。

寂靜。只有洞外溪水奔流,和洞內灰燼偶爾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劈啪”聲。

良久,那老者用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的、嘶啞難聽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他說的,是一種極其古怪、仿佛摻雜了多種方言和某種古老語言的、紀微完全聽不懂的話。

但紀微卻從對方那只完好的眼睛裏,沒有看到殺意,也沒有看到貪婪,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早已看透生死的淡漠,和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東西。

而且,最重要的是——傅臨淵還活著,身上蓋著獸皮鬥篷,顯然這老者並未傷害他,甚至可能提供了某種程度的庇護。

紀微緊繃的神經,稍微松懈了一絲。他緩緩放下了舉著的枯枝,但依舊保持著警惕。他不知道這老者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是敵是友。但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迎著老者那平靜得可怕的目光,用自己能發出的、最清晰鎮定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是‘灰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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