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燈火長明

關燈
燈火長明

意識沈入深海,又在溫暖的洋流中緩緩上浮。

裴瑯川率先掙紮著睜開沈重的眼皮,劇烈的疼痛和極度的虛弱感瞬間席卷而來,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他發現自己正半靠在一塊巖石上,懷中依舊緊緊抱著昏迷不醒的徐念錦,她呼吸均勻,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不再是那種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是陷入了深沈的睡眠。

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目光急切地掃向不遠處。

聞燼秋依舊靠坐在那殘破的石壁下,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得沒有一絲生氣,胸口幾乎沒有起伏,但一縷極其微弱卻穩定的氣息頑強地維系著。

他還活著!

只是那狀態,顯然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需要立刻救治。

裴瑯川心中稍定,隨即強撐著查看四周。

地穴之中,不再有狂暴的能量和致命的邪氣,那巨大的靈脈光帶靜靜匍匐在遠處,光芒雖然黯淡,卻平穩而溫和,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腐敗與怨毒,而是一種雨後泥土般的清新,以及一種宏大而寧靜的生機。

成功了。

他們真的做到了。

一股覆雜情緒湧上心頭,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目睹朋友瀕死的沈重,有對懷中少女的擔憂,更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空茫。

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徐念錦和聞燼秋都需要醫治。

這個念頭支撐著裴瑯川,他咬緊牙關,試圖調動起一絲力氣。但身體早已透支到了極限,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全身無數傷口,帶來鉆心的疼痛,他試了幾次,竟連獨自站起都做不到。

難道要被困死在這剛剛拯救之地?

就在他幾乎要陷入絕望之時,一陣隱約的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伴隨著些許晃動的火光,從地穴入口的甬道方向傳來!

裴瑯川瞬間警惕起來,下意識地將徐念錦更緊地護在懷裏,另一只手摸索著想要尋找武器,卻只抓到了一把碎石,他現在狀態,恐怕連一個普通壯漢都敵不過。

火光越來越近,人影憧憧。

率先沖進來的,是幾名身著裴家服飾神色焦急緊張的子弟,他們一眼就看到了癱倒在廢墟中渾身是血幾乎不成人形的裴瑯川,頓時驚呼出聲:“少主!!”

緊接著,蘇文宇帶著幾個抱著藥箱氣喘籲籲的大夫也跑了進來,他看到眼前的景象,尤其是被裴瑯川護在懷裏的徐念錦,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林悟言的身影也出現在入口,他依舊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只是衣角沾滿了塵土,發絲微亂,看著眼前這慘烈的戰場和奄奄一息的三人,慣常帶笑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凝重。

甚至還有一隊身著王府服飾的侍衛,護送著一位顯然是宮中禦醫模樣的老者,沈默而迅速地開始勘察現場,目光首先鎖定了狀態最危險的聞燼秋。

“快!大夫!在這裏!”裴瑯川看到來人,緊繃的心神終於徹底松懈,嘶啞著嗓子急切地喊道,所有強撐的力氣瞬間抽離,眼前陣陣發黑。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湧上前。

訓練有素的裴家子弟和王府侍衛立刻分工合作,一部分人小心翼翼地將裴瑯川和徐念錦分開,平放於臨時展開的擔架上,動作輕柔至極,生怕加重他們的傷勢,另一部分人則協助那位禦醫,開始對聞燼秋進行最緊急的救治,各種珍稀的丹藥和銀針迅速被取出。

蘇文宇沖到徐念錦身邊,手指顫抖地探了探她的鼻息,感受到那平穩的呼吸,才猛地松了口氣,眼圈瞬間紅了,趕緊協助大夫為她處理外傷,餵服溫養的藥物。

林悟言則走到裴瑯川身邊,看著他身上那些猙獰可怖的傷口,倒吸一口涼氣,難得語氣嚴肅:“怎會…傷得如此之重……”

他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玉瓶,倒出一枚清香撲鼻的丹藥,“林家秘制的生生造化丹,快服下,吊住元氣再說。”

裴瑯川沒有拒絕,伸手拿著丹藥張口吞下,一股溫和卻強大的藥力迅速化開,滋潤著他幹涸的經脈,總算讓他緩過一口氣。

他目光卻始終追隨著被小心擡上擔架的徐念錦和正在被全力搶救的聞燼秋。

“外面……情況如何?”他啞聲問。

一位裴家子弟連忙回道:“回少主,就在不久前,城中的妖異之氣突然開始飛速消散,那些發狂的動物也平靜了下來,天空都放晴了!大家…大家都說肯定是您和徐小姐、聞道長成功了!家主立刻派我們循著之前探查到的大致方位找來,正好遇到了蘇先生和林公子以及王府的人……”

很快,三人被小心翼翼地擡出了地穴。

當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間,重新呼吸到山林間清冷而自由的空氣時,裴瑯川忍不住瞇起了眼睛。

此時,竟是深夜。

然而,擡頭望去,遠方的臨安城,不再是記憶中最後看到的被妖雲籠罩死氣沈沈的模樣。

無數溫暖的燈火,如同繁星般點綴在廣闊的城池之中,千家萬戶,燭火通明,甚至能看到主街道上熙攘流動的燈籠光芒,隱約還有歡慶的人聲隨風傳來。

那是一片溫暖寧靜充滿生機的光輝之海。

與他們剛剛經歷的黑暗絕望的地穴深處,形成了無比鮮明而震撼的對比。

他們……守住了。

守住了這座城的萬家燈火,守住了這平凡而珍貴的喧囂與溫暖。

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痛苦,在這一刻,仿佛都有了意義。

裴瑯川躺在擔架上,望著那片璀璨的燈海,一直緊繃而冷硬的心防,在這一刻悄然融化,他緩緩擡起一只傷痕累累的手,似乎想要觸碰那遠方的光芒,最終卻只是無力地垂下。

一滴滾燙的液體,悄然從他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角,消失不見。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深深地貪婪地望著那片他們拼死守護下來的燈火長明。

身下的擔架穩步向著山下,向著那片溫暖的光明行去。

蘇文宇守在徐念錦的擔架旁,時不時擔憂地查看她的情況,林悟言跟在裴瑯川身邊,沈默地陪同,王府侍衛和裴家子弟們護衛在周圍,神情肅穆而恭敬。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喧嘩,只有沈重的腳步聲和擔架的吱呀聲回蕩在山林夜色中。

一種無聲沈重卻充滿希望的寧靜,籠罩著這支小隊。

塵埃落定。

未來,終將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