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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舍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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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舍之間

畫境之中,墨浪凝滯,那由墨意與孤寂凝聚而成的靈體劇烈地顫抖著,散發出滔天的悲傷與絕望。

徐念錦那句帶著哭腔的你只是自私和他根本不想待在這裏,如同最鋒利的刻刀,終於鑿開了它千百年來以自我認知築起的心墻,讓它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執念背後的真相,那不是知音相伴的風雅,而是強留與傷害。

無聲的哀鳴在寂寥的天地間回蕩。

墨影開始崩潰收縮,不再是憤怒的攻擊形態,而是化作了漫天飄零的帶著濕意的墨點,如同一場哀婉的雨。整個畫境的壓迫感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心碎的淒涼。

“原來……如此……”低沈的聲音再次於徐念錦心間響起,卻充滿了渙散與明悟後的痛苦,“我所追求的永恒……竟只是……囚籠……我所感知的知音……竟只是……一廂情願……”

它明白了,陪伴若非自願,便是枷鎖,欣賞若非自由,終成負累。

徐念錦看著這漫天墨雨,心中的害怕漸漸被一種難過的情緒取代,她小聲道:“你現在知道了哦。”

畫靈的意識波動著,充滿了掙紮,放下,意味著它存在的根基將被動搖,這由強烈情感與無數觀者意念滋養而成的靈性,將如同無根之水,逐漸枯竭消散,不放下,便是繼續這錯誤,甚至釀成更深的罪孽。

沈默良久,那漫天飄零的墨雨緩緩匯聚,重新凝聚成一個模糊卻不再猙獰的人形,只是比之前黯淡透明了許多,它的聲音變得平靜,卻帶著一種耗盡一切的疲憊:

“我……願放手。”它做出了選擇。“不再強留,不再汲取……任靈性……隨歲月流散。”

徐念錦松了一口氣。

但畫靈頓了頓,提出了最後一個請求,語氣近乎卑微:“然消散之前……可否允我再見他最後一面?並非強留,只為……親口道別,為這場錯誤的知音之緣……做一個了結。”

徐念錦想了想,覺得這個要求好像不過分,便點頭:“好,我去跟他們說。”

外界,書房內。

裴瑯川依舊死死制著老翰林的孫子,桃木劍金光吞吐不定,緊盯著畫作,全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聞燼秋全力維持著凝神香與牽機引,額角汗珠滾落。

忽然,他們看到徐念錦睫毛顫動,眼神緩緩恢覆清明,但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一絲難過。

“徐姑娘!”聞燼秋立刻上前一步。

裴瑯川見她無恙,心中巨石落地,手上力道卻不松,急聲問:“裏面如何?”

徐念錦揉了揉太陽穴,將畫靈的選擇和最後的請求說了出來。

“不可!”老翰林的孫子立刻激動起來,“誰知道是不是詭計!絕不能讓我爺爺再靠近那邪物!”

裴瑯川眉頭緊鎖,並未立刻反駁,與妖物打交道,確需萬分謹慎。

聞燼秋沈吟片刻後,卻道:“畫靈心境之靈,既已明悟放手,執念已消大半,欺詐的可能性不高。此番道別,於它,是了解因果;於老翰林,或也能徹底斬斷心魔,得以真正康覆,然,需做好萬全準備。”

他看向裴瑯川:“裴道友,需你以最強符咒鎮住畫作本體,一旦畫靈有任何異動,即刻誅滅,不容其再有反覆之機。我則在外布下三重安神固魂之陣,護住老翰林心神,確保其不受殘餘靈念侵蝕。”

裴瑯川與聞燼秋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這是目前最穩妥的方案。他冷冷掃了一眼被制住的年輕人:“想讓你祖父真正解脫,就安靜待著!”

年輕人被他的氣勢所懾,又見兩位道長安排周密,只得咬牙忍下,緊張地看著。

很快,精神稍緩的老翰林被仆役攙扶進來。

聞燼秋迅速在其周圍布下陣法,符文閃爍,形成柔和的光罩。

裴瑯川則深吸一口氣,指尖逼出一點精血,混合朱砂,在畫軸上下繪制了兩道極其繁覆散發著淩厲殺伐之氣的金色符印,符印一成,便如同兩道枷鎖,死死鎖住了畫作一切力量溢出的可能。

徐念錦在一旁看著,莫名覺得那幅被金色符印鎮住的畫,顯得更加孤寂了。

準備就緒。

聞燼秋對老翰林溫言解釋道:“老先生,畫中靈性願與您做最後道別,自此兩不相擾。您只需心念平和即可。”

老翰林經歷了畫境沈溺與強行拉回,此刻神智已清醒大半,聞言面露覆雜之色,有恐懼,有後怕,卻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他最終點了點頭,在聞燼秋的引導下,緩緩看向那幅畫。

這一次,沒有強大的吸力,沒有迷幻的意境,只有一道極其微弱的帶著歉然與悲傷的意念,如同微風般拂過老翰林的心間。

沒有具體的言語,只有一份清晰的情感傳遞,為過往的強留致歉,為曾視為知音的欣賞道謝,以及最後的告別。

老翰林渾濁的眼中滑下兩行清淚,不知是恐懼後的釋放,還是對那段沈浸於孤高意境中的時光最後的祭奠,他喃喃道:“去吧……去吧……你我……兩清了……”

隨著他這句話出口,那幅水墨山水畫上的靈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散,畫紙變得普通,筆墨黯淡,徹底淪為一件死物。

唯有畫紙邊緣,那一道墨色漣漪悄然暈開,化作一滴永不幹涸的墨淚痕跡,記述著曾有一個靈體於此存在掙紮,最終選擇放下。

畫靈,散了。

裴瑯川仔細感知良久,確認再無一絲妖氣殘留,才緩緩撤去了劍上的金光和畫上的符印,但眉頭依舊未曾舒展。

老翰林的孫子連忙沖上前扶住祖父,見老人雖流淚卻眼神清明,並無異狀,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對三人連連道謝。

事情似乎圓滿解決。

但離開李府後,裴瑯川卻沈默不語。聞燼秋亦是面露沈思。

“怎麽了?”徐念錦察覺氣氛不對,疑惑地問,“畫靈不是自己散掉了嗎?老爺爺也沒事了呀。”

裴瑯川停下腳步,看向遠處繁華的臨安街景,聲音低沈:

“畫靈雖散,其成因卻值得深思,一幅畫,因作畫者心境與後世觀者意念,竟能孕育出如此詭秘莫測之靈,這次是渴望陪伴的孤寂,下次又會是什麽?喜悅?憤怒?貪婪?”他看向聞燼秋,“聞道長,是否但凡強烈情感匯聚之物,日久皆可成精作怪?若如此,這世間潛在之妖,何其之多?”

聞燼秋輕輕嘆了口氣:“天地造化之妙,亦有其險,執念信仰和集體意識力量皆可匯聚成形,畫靈僅是其一斑,我等捉妖之人,日後所遇,恐怕將遠超山精野怪之範疇,其是非善惡,亦更難簡單斷之。”

徐念錦聽得半懂不懂,但她抓住了重點:“就是說,以後可能會遇到更多像畫靈這樣,不是因為壞,而是因為變成了那樣的東西?”

“可以這麽理解。”聞燼秋點頭。

裴瑯川收回目光,眼神恢覆冷冽:“無論成因如何,害人便是邪道。若遇之,當誅則誅,當渡則渡。”他的準則依舊清晰,但語氣中,卻比以往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徐念錦卻歪著頭,想了想道:“可是如果能像這次一樣,先試試跟它們說說話,讓它們明白過來,自己就不想害人了,不是更好嗎?”

裴瑯川瞥了她一眼,習慣性地想反駁這天真的想法,但想到她此次確實歪打正著解決了連他和聞燼秋都感到棘手的畫靈,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扔下一句:

“前提是,你得有命跟它們說。”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朝前走去,只是步伐依舊下意識地調整著,將徐念錦護在遠離街心的內側。

徐念錦沖他的背影悄悄做了個鬼臉,小聲對聞燼秋說:“聞道長,小裴就是嘴硬。”

聞燼秋看著前方少年那略顯僵硬的背影,和身側少女全然不覺的懵懂,不由得一笑。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投在青石板路上。

畫靈之事雖了,卻在他們心中投下了一枚關於妖之本質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才剛剛開始擴散。

臨安城的妖禍,似乎正朝著更加覆雜的方向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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