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關燈
第三十五章

雨來得突然。

前一刻還是夕陽餘暉灑滿街道,轉眼間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在柏油路面上濺起細密的水花。餐廳屋檐下,蔣勝男和薛柔並肩站著,望著眼前逐漸模糊的城市輪廓。

“這天氣還真會挑時候。”蔣勝男皺了皺眉,伸手接了幾滴雨,“剛剛還好好的,說變臉就變臉。”

薛柔往她身邊靠了靠:“等雨小點再走吧,淋濕了感冒可不好。你上次感冒咳了半個月,忘了?”

“知道啦,薛大管家。”蔣勝男笑著戳了戳她的額頭,“就你惦記我。”

“我不惦記你誰惦記?”薛柔挽住她的手臂,“有你這個姐妹,我這輩子就算不談戀愛也值了。”

“得了吧你,昨晚上誰抱著手機刷交友軟件刷到淩晨兩點?”蔣勝男毫不留情地拆穿,“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嘛。”

薛柔也不惱,反而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老娘現在也是存款六位數的小富婆了好嗎?以前是男人養我,現在嘛...說不定哪天我就養個小鮮肉呢。”

“還養男人?”蔣勝男翻了個白眼,“吃過的虧還不夠多?上次那個騙你錢的‘海歸精英’,上上次那個腳踩三條船的‘深情詩人’...”

“那也得先把老娘伺候舒坦了才行。”薛柔嘴硬道,眼神卻黯了黯。

蔣勝男察覺到她情緒的細微變化,語氣軟了下來:“你啊,好好愛惜自己比什麽都強。別總想著從別人那裏找安全感,你自己就是最堅實的依靠。”

“知道啦知道啦,蔣老師又開始上課了。”薛柔把臉靠在她肩上,“不過說真的,有時候挺羨慕你的,清醒又獨立。我就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戀愛腦。”

“慢慢來。”蔣勝男輕拍她的手,“總會遇到對的人的。在那之前,我陪你。”

兩人正說著,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劃破雨幕。

一輛黑色轎車疾馳而過,不偏不倚軋過路邊的積水坑。“嘩啦”一聲,混著泥漿的水花濺起半米高,精準地潑了兩人一身。

蔣勝男的米色風衣瞬間染上斑斑點點的汙漬,薛柔新買的小白鞋也未能幸免。

“餵!你怎麽開車的?!”蔣勝男火氣“噌”地上來了,指著那輛車喊道,“長眼睛是擺設嗎?!”

車子在前方十幾米處緩緩停下,然後開始倒車。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蔣勝男並不陌生的臉——那張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此刻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朦朧。

“真巧啊,兩位美女。”歐陽浩然探出頭,雨水打濕了他額前的碎發,“去哪兒?我送你們。”

“怎麽又是你。”蔣勝男的語氣裏滿是無奈,“陰魂不散是吧?”

“這話說得傷人。”歐陽浩然做了個受傷的表情,“城市就這麽大,偶遇幾次不是很正常?”

“正常?”蔣勝男指著自己衣服上的泥點,“你管這叫正常?剛買的衣服,第一次穿!”

歐陽浩然這才註意到她身上的狼狽,表情立刻正經了幾分:“抱歉抱歉,真沒註意那個水坑。這樣,作為補償,我免費當司機送二位回家,如何?”

薛柔瞇著眼打量他半天,突然一拍手:“我想起來了!你就是上次在咖啡廳跟我們勝男搭訕的那位‘成功人士’!”

“薛美女好記性。”歐陽浩然笑道,“不過‘搭訕’這詞用得不太準確,我那是真誠地想交個朋友。”

“油嘴滑舌。”蔣勝男小聲嘀咕。

雨越下越大,完全沒有停歇的意思。蔣勝男看了看身旁的薛柔——她今天穿了條薄裙,在冷風中已經有些發抖。公交車站還要走一段路,打車軟件顯示排隊人數超過五十。

權衡再三,她嘆了口氣:“行吧,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得令!”歐陽浩然立刻下車,繞到另一邊為她們拉開車門,動作紳士得不像同一個人。

車內暖氣開得足,驅散了身上的寒意。蔣勝男報了個地址,車子便平穩地駛入雨幕中。

“勝男,聽說你辭了組織人事局的工作?”歐陽浩然從後視鏡看她,“那麽好的單位,舍得?”

蔣勝男正用紙巾擦拭衣服上的汙漬,聞言頭也不擡:“我的事,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關心你嘛。”歐陽浩然說得自然。

薛柔立刻來了精神:“哎喲喲,聽見沒勝男?人家這是‘事事關心’呢!”

“就你話多。”蔣勝男瞪了她一眼,轉向駕駛座,“專心開你的車,別老打聽有的沒的。”

“好好好,不問不問。”歐陽浩然舉手做投降狀,“不過你們住得挺遠啊,俯安花園都快到郊區了。”

“便宜。”蔣勝男言簡意賅。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雨刷有節奏地擺動聲。薛柔悄悄湊到蔣勝男耳邊:“說真的,這位歐陽先生追你也有一陣子了吧?我看他挺認真的。”

“認真什麽,富家公子一時興起罷了。”蔣勝男壓低聲音,“你忘了我前男友什麽德行了?這種公子哥,我招惹不起。”

“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嘛。”薛柔眨眨眼,“你要是真不要,我可就上了?長得帥又有錢,不要白不要。”

“你呀...”蔣勝男哭笑不得。

“二位美女在聊什麽呢?”歐陽浩然的聲音從前座傳來,“我可聽見了‘富家公子’四個字,這是在說我?”

蔣勝男沒好氣道:“好好開車,別分心。上次你追尾的事我可還記著呢。”

歐陽浩然有些意外:“你連這個都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蔣勝男其實是從一個在交警隊工作的前同事那兒聽說的,據說歐陽浩然當時開的是輛跑車,撞得不輕,但處理事故時態度出奇得好,該賠的賠,該道歉的道歉,完全不像刻板印象裏的紈絝子弟。

歐陽浩然笑了笑:“那次確實是我的責任,所以現在開車特別小心。放心吧,保證把你們安全送到。”

車子在雨幕中穿行,窗外的城市燈火變得模糊而溫暖。蔣勝男望著窗外,思緒有些飄遠。

來到這個城市三年,換了三個住處,從合租的單間到如今的小公寓,生活似乎總在漂泊中前進。有時她會想,這種不斷搬遷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可轉念一想,也許人生就是這樣,所謂的安定不過是一種幻覺,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那顆越來越堅韌的心。

“到了。”歐陽浩然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俯安花園是個老小區,路燈昏暗,路面坑窪處積著水。蔣勝男推門下車,冷風夾著雨絲撲面而來。

“謝謝。”她轉身對車裏的歐陽浩然說,“路上小心。”

“這就趕我走啦?”歐陽浩然也下了車,撐開一把黑色雨傘走到她身邊,“連句正式的謝謝都沒有?”

蔣勝男指了指自己依然臟兮兮的衣服:“你濺我一身泥,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那我賠你件新的?”歐陽浩然挑眉。

“不用。”蔣勝男轉身要走,薛柔卻拉住了她。

“來都來了,上去坐坐吧。”薛柔熱情邀請,“正好我們買了新茶,嘗嘗?”

蔣勝男瞪她:“你怎麽胳膊肘往外拐?”

“我這是知恩圖報!”薛柔理直氣壯,“再說了,人家大老遠送我們回來,連杯水都不請,像話嗎?”

歐陽浩然倒是不客氣:“既然薛美女邀請,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蔣勝男無奈,只能領著兩人往單元樓走,邊走邊警告:“我們剛搬來,屋裏亂得很,你要是敢笑話,立馬走人。”

“不敢不敢。”歐陽浩然笑著跟上。

公寓在四樓,沒有電梯。老舊樓道裏的聲控燈時亮時滅,蔣勝男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歐陽浩然跟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這個女人,連爬樓梯都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打開門,不到五十平米的空間映入眼簾。

一室一廳的格局,客廳兼做餐廳,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一張二手沙發,一張折疊餐桌,兩把椅子,一個簡易書架塞滿了書。但收拾得很整潔,米色窗簾洗得發白,窗臺上擺著兩盆綠蘿,長勢喜人。

“條件有限,將就坐吧。”蔣勝男從角落裏又搬出一把折疊椅,用抹布擦了擦。

歐陽浩然接過椅子,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環顧四周。墻上貼著一張城市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好幾個地方;書架上除了專業書籍,還有幾本顯眼的女性主義著作;茶幾上放著一個相框,裏面是兩個女孩的合影——年輕的蔣勝男和薛柔,笑得沒心沒肺。

“收拾得挺溫馨。”他由衷地說。

蔣勝男正在廚房燒水,聞言動作頓了頓。她以為他會說“怎麽住這種地方”或者“需要幫忙嗎”之類的話,那種居高臨下的同情她見得多了。可這句簡單的評價,卻莫名讓她心裏一暖。

“隨便弄的。”她低聲應了句。

薛柔已經自來熟地招呼歐陽浩然坐下,開始翻箱倒櫃找茶葉:“勝男,你上次買的那個龍井放哪兒了?”

“左邊櫃子第二層。”蔣勝男端著水壺出來,“不過歐陽先生可能喝不慣,不是什麽好茶。”

“茶好不好,要看跟誰喝。”歐陽浩然笑道,“跟兩位美女一起,白開水都是香的。”

“油腔滑調。”蔣勝男嗔道,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薛柔泡茶期間,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歐陽浩然很會聊天,話題從最近的電影聊到城市的變遷,再聊到各自喜歡的書,氣氛漸漸融洽起來。

“我說歐陽先生,”薛柔突然問,“你追我們家勝男也有一陣子了,怎麽連個正式的名號都不報?總不能一直叫你‘餵’吧?”

歐陽浩然看向蔣勝男:“我以為你早知道了。”

“我又沒問。”蔣勝男低頭喝茶。

“那我現在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歐陽浩然,三十歲,經營一家小公司,未婚,無不良嗜好。”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特別喜歡請人吃飯,尤其是請蔣勝男小姐吃飯。”

蔣勝男被茶水嗆了一下,咳嗽起來。

薛柔哈哈大笑:“聽見沒勝男?人家這是正式發起進攻了!”

“進攻什麽進攻。”蔣勝男平覆呼吸,白了歐陽浩然一眼,“你這人怎麽這麽不正經。”

“在喜歡的人面前,太正經會嚇跑人的。”歐陽浩然說得坦然,眼神卻認真。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蔣勝男避開他的目光,起身去續茶水。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句話——太直接了,直接得讓她不知所措。過去的感情經歷讓她學會了在心動時先懷疑,在靠近時先後退。可這一刻,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雨小了些,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茶香在空氣中彌漫,混合著老房子特有的木質氣息,有種令人安心的溫暖。

又聊了半小時,歐陽浩然起身告辭。

“我送你下樓。”薛柔說著,朝蔣勝男使了個眼色。

蔣勝男裝作沒看見,繼續收拾茶幾上的茶杯。等關門聲響起,她才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抹身影撐傘走進雨幕。

歐陽浩然走到車邊,卻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回頭望了一眼四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他腳邊濺開小小的水花。站了大概一分鐘,他才拉開車門。

車子發動的聲音傳來,蔣勝男正要轉身,卻見那輛車又倒了回來。

車窗再次降下,歐陽浩然探出頭,朝樓上喊:“蔣勝男!”

她下意識推開窗:“幹嘛?”

雨聲嘈雜,他的聲音卻清晰地傳來:“真的不一起吃飯?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火鍋店,下雨天和火鍋最配了。”

蔣勝男趴在窗臺上,濕冷的風吹起她的長發。她看著樓下那個固執的男人,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動。

“我說你這個人,怎麽這麽倔?”她喊道。

“那要看為誰倔了!”歐陽浩然回答,“為你,值得!”

樓道裏傳來腳步聲,薛柔回來了,湊到窗邊一起往下看:“嘖嘖嘖,偶像劇現場啊。勝男,你就從了吧。”

蔣勝男瞪她,卻對樓下說:“今天真的不行,屋裏還沒收拾完。下次吧。”

“下次是什麽時候?”歐陽浩然追問,“明天?後天?”

“你...”蔣勝男哭笑不得,“下周六,行了吧?”

“行!”歐陽浩然笑得燦爛,“那就說定了!我到時候來接你!”

車子終於駛離了小區。蔣勝男關上窗,背靠著墻壁,長長舒了口氣。

“心動啦?”薛柔揶揄道。

“心什麽動,累死了。”蔣勝男走向臥室,“趕緊幫忙收拾,今晚還得鋪床呢。”

但她嘴角的笑意,直到睡前都沒有消失。

夜深了,雨完全停了。蔣勝男躺在床上,聽著身旁薛柔均勻的呼吸聲,睜眼看著天花板。

漂泊的日子裏,她學會了不期待任何人的停留,因為期待往往伴隨著失望。可今天,那個總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男人,卻讓她堅硬的心裂開了一道縫隙。

也許,偶爾嘗試相信一次,也不是什麽壞事?

她在黑暗中輕聲對自己說。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探出頭,銀輝灑滿潮濕的街道。城市睡著了,而某些故事,才剛剛開始蘇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