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多年後我們再次相遇（十）:茱莉葉的愛情很失敗。
關燈
小
中
大
第300章 多年後我們再次相遇（十）:茱莉葉的愛情很失敗。
這段關系一直秘而不宣，但桐島伊真頻繁前往阿根廷的舉動還是輕易引起了不少人的關註。
於是他戀愛的消息不脛而走。
幾個熟人互相問了一圈，發現竟然無一人知道內情。
除了天天幫忙訂航線的約蘭達和偶爾充當司機的朱利奧。
“如果我媽媽和加布裏知道這件事，”桐島伊真當時這麽說，“不管他們是從哪聽說的，我都會當作是你們透露的。”
先不管聽了這段話的兩位多無語多憋屈，桐島伊真其實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加布裏埃爾不可能不知道。
飄洋過海的行程無法隱瞞，對方就算一開始沒在意，時間久了也難免會起疑心，而他只要吩咐秘書一句，自己做過的一切事情都會躍然紙上。
桐島伊真認為對方這麽做的可能性幾乎到達了90%，唯一不太確定的就是——
他會告訴桐島梨紗子嗎？
這個問題直到現在都沒有得到解答。
但桐島梨紗子曾經在某一日的餐桌上笑著提起過類似的話題。
那是一個周末，他和阿萊西奧久違地從羅馬回家。
手機放在桌上幾乎不停地震動。
他們家沒有在用餐時辦公和用電子產品打發時間的習慣，但震動聲實在是太頻繁，桐島伊真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及川徹發來的消息，於是看了一眼手機。
桐島梨紗子忽然打趣：“女朋友？”
阿萊西奧聞言，很大聲地哼了一下。
桐島伊真下意識楞住，關掉手機裏無關緊要的刷屏消息：“怎麽突然說這個。”
桐島梨紗子眨眨眼：“突然嗎？明明是你天天往阿根廷跑吧？”
桐島伊真一時語塞。
阿萊西奧極其不滿地咂了咂嘴。
加布裏埃爾淡淡警告：“吃飯不要發出噪音。”
阿萊西奧對父親冷笑一聲，用埋怨的語氣和桐島梨紗子說：“是啊，他天天往阿根廷跑，阿根廷那人倒是來都不來一次。”
桐島伊真皺起眉，擔心這句話讓母親對及川徹有意見，十分不悅地說：“來過啊，而且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無所事事嗎？”
言下之意是對方很忙。
阿萊西奧匪夷所思：“你難道就很閑？？？”
“好啦好啦，小真有分寸的，對吧？”桐島梨紗子哭笑不得地打圓場，然後興致勃勃的問，“什麽時候的事情？沒有帶回家的打算嗎？”
“沒多久。”桐島伊真攪了攪碗裏的湯。
其實已經半年多了。
桐島梨紗子嘆了口氣：“都沒怎麽聽你提起過，果然是長大了和媽媽都沒話講了呀。”
加布裏埃爾笑笑：“小真是害羞了吧？”
桐島梨紗子驚奇：“他還會害羞？”
“那也得看是對誰。”加布裏埃爾臉上笑意不減，卻在看向桐島伊真時淡了下來。
桐島伊真對上繼父直視他時銳利的眼神，喝湯的手頓了一下。
加布裏埃爾神色無異地看向桐島梨紗子，像是剛才嚴厲的表情不曾存在過，他調侃：“對我們當然不會了。”
“說的也是，”桐島梨紗子挑起眉，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以一種十分尋常的語氣問，“小真······是有什麽不想讓媽媽知道的秘密嗎？”
桐島伊真剛從加布裏埃爾警告般的一瞥中緩過神，過了幾秒才消化完這句話裏的內容，他僵持片刻，最終低下頭喝湯：“······是的。”
“好吧，”桐島梨紗子唉聲嘆氣，“既然是秘密，那我就不問了。”
她又警惕道：“可是小真，你可不要幹什麽壞事哦。”
桐島伊真差點被湯噎住：“不會。”
阿萊西奧哼哼唧唧：“他最會了。”
“哦？”桐島梨紗子一下子來了精神，“他都幹過什麽壞事？說來聽聽······”
“······”
加布裏埃爾不輕不重地看了一眼桐島伊真，什麽都沒說，又像是什麽都說了。
桐島伊真移開目光，看向對面似乎毫無所覺的桐島梨紗子。
他的母親有時候可以說是那種沒心沒肺的類型，但他知道對方並不好糊弄。
比如她的前夫沒料到她會在某一天突然提出離婚，甚至連一切都被準備妥當。
又比如現在，她的兒子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是否知道真相。
*
“我媽媽問我什麽時候帶女朋友去見她。”
這突如其來的話讓及川徹一時楞住，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過了幾秒後才開口：“是嗎……你們怎麽談起這個了？”
“誰知道她怎麽想的呢，”桐島伊真專心致志地操作著手柄，似乎只是隨口一提，驟然黑下去的屏幕讓他回頭抱怨，“你死得太快了。”
及川徹的手離開搖桿，放下手柄起身，理直氣壯地催促：“那正好，我餓了。”
午餐是昨晚及川徹偷懶順手做的，放進微波爐加熱一下就完成了。
“我開動了——”
及川徹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桐島伊真前面隨便的食物，覺得此刻的對方有股詭異的落難大小姐的既視感，他憋笑：“我們晚上出去吃吧？”
桐島伊真正一絲不茍地挑著碗裏的紅姜，只當對方是想出門吃飯了，於是說：“嗯，聽你的。”
及川徹想起他剛剛說的話，又止不住心裏的在意：“那你怎麽回答她的？”
“嗯？”桐島伊真擡起頭。
及川徹別扭道：“你媽媽。”
桐島伊真看著他的表情，有心想逗弄幾句，但到底還是實話實說：“我說現在還不想讓你們見面。”
“這麽直白？”
“那我要怎麽說？”
及川徹無言以對。
飯桌上毫無緣由地沈默下來。
桐島伊真忽然很隨意地說：“或許我們可以告訴阿萊西奧。”
“啊？”及川徹楞住。
桐島伊真漫不經心地補充：“雖然他看起來不著調，但其實很會保守秘密。”
及川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拿著筷子的手下意識松懈，差點掉到桌子上。
“我就是隨便說說，”桐島伊真笑了笑，“晚上去哪吃飯？”
及川徹重新捏緊筷子，心不在焉地笑起來：“之前沒訂到的那家店吧，你不是很想去嗎？”
······
這段關系一直秘而不宣，桐島伊真並非沒有意見。
他隱隱約約有意識到對方為什麽不願意公開他們的關系，仔細想想，其實並不覺得過分意外，畢竟這顯而易見符合及川徹的個性。
但他不知道該不該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這會是合適的處理方案嗎？
桐島伊真深知及川徹是個什麽樣的人，永不服輸、不願意低人一頭。
當時他已經入選了國家隊，是隊裏最年輕的選手，是世錦賽冠軍。
而及川徹還沒坐穩CA聖胡安的首發二傳位。
直到後來他才開始思考，對方答應自己告白的那一刻，究竟懷著什麽樣的心情。
他沒有思考出結果，那個時候他們已經分手了。
或許有人覺得這這種心情難以理解，但桐島伊真意外地可以共鳴。
在另一半的成就高於自己時，他大概也會心有不甘，不願意就這樣去見對方的好友和家人，以這樣的姿態被他們認識。
他們會怎麽看我？就算表面客氣，但心裏真的不會嘀咕幾句嗎？
所以在及川徹說想暫時不告訴別人的時候，他同意了。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因為他從來沒有擔心對方會止步於此。
再等等就好了。
······這種想法是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
可能是對方一次次因為排球而推掉和他的約定時。
其實他也可以理解。
可後來看著手機裏再次出現的道歉短信，他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郁悶。
為什麽等待的人總是我？
阿萊西奧大聲叫嚷著他們之間地位不平等，桐島伊真最開始不以為然。
比起他，及川徹來意大利更麻煩，而他在飛機上睡一覺就到了，多跑幾趟也無傷大雅。
兩個人談戀愛，彼此之間計較這種事幹什麽？
但他是什麽時候開始覺得······
為什麽主動的人總是我？
及川徹總是有各種原因失約，排球、隊友、比賽······似乎每件事的優先級都高於他。
終於，在對方再一次歉疚地致電說教練臨時有安排，所以周末大概率沒空時，桐島伊真忍不住對著手機那頭洩露出不滿：“哦，你以後和排球結婚吧。”
及川徹顯然被堵了一下，有幾秒說不出話：“你不高興了嗎？”
桐島伊真幽怨道：“我恐怕很難高興起來。”
及川徹因為他的語氣放松了一點，可憐兮兮地說：“對不起嘛，我也不知道會有這種事發生，我下周過去陪你可以嗎？”
“你要來意大利？”桐島伊真眨了眨眼，有點心動又有點心軟，“時間會不會很趕？”
及川徹立刻打包票：“不會不會！我現在就訂機票！”
於是桐島伊真被哄好了。
及川徹見他心情好轉，開始嬉皮笑臉起來：“伊真，你是想和我結婚嗎？”
桐島伊真頓了一下，心跳亂起來：“你說什麽呢？”
“你說——‘你以後和排球結婚吧’，”及川徹逐字逐句地審判，得意洋洋地問，“那你一開始覺得我該和誰結婚？”
桐島伊真想說你這是無中生有，但聽著對面歡快的語氣，他又有點忍俊不禁：“你怎麽想的我就是怎麽想的。”
及川徹發出不滿的聲音。
事情仿佛就這樣被輕輕揭過，桐島伊真依舊會在空閑時間去阿根廷。
直到意大利國家隊集結。
意大利提前鎖定了裏約奧運會門票，雖然無需再參加歐洲資格賽，但仍然投入到了緊鑼密鼓的訓練中。
加上及川徹最近恰好有幾場比賽，兩個人的聯系機會大大減少。
這意味著桐島伊真結束一天的訓練後，及川徹仍然處於忙碌時期，而等他終於離開球場，意大利的時間已經來到晚上。
及川徹有時想給對面發點什麽，看著仍然沒有得到回覆的消息時會下意識楞住，像是高漲的興致忽然冷卻下來，然後他遲疑地關掉手機。
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似乎沒必要特意去說。
他很忙吧。
······
信息差不可避免地擴大，雙方聊天界面上的消息越來越少。
察覺到這件事的桐島伊真卡著時間給對面打去電話，開門見山：“你最近對我冷淡了不少。”
剛回到家滿身疲憊的及川徹有點猝不及防：“誒？”
桐島伊真不高興地沈默著，準備聽聽對面怎麽解釋。
及川徹的大腦遲緩地轉動了一下，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們這幾日的交流真的在變少，他啞然一瞬，慢慢靠在門邊的墻壁上：“······是，我看你很忙。”
“······”桐島伊真皺起眉，忽然問，“你是覺得沒什麽話題可以和我聊了嗎？”
及川徹猛地一怔，無奈解釋：“怎麽會？我最近比賽······”不太順利。
他剩下的話沒能第一時間吐出來，半晌後輕聲說：“有點累。”
桐島伊真楞住，然後不出意外地緩下聲音：“你是不是又加訓了，沒有好好休息嗎？”
“是隊裏的訓練量加大了啦，我已經快適應了。”及川徹含糊道。
桐島伊真放心了點，語氣不由自主帶上抱怨：“怪不得你最近都不怎麽提起自己的事了。”
及川徹有點心虛，又有點內疚：“嗯······我現在就有要告訴你的事。”
桐島伊真：“嗯？”
及川徹輕松起來：“今天見到我的新隊友了，而且他和我住得很近。”
桐島伊真隱隱約約記得這件事：“還挺巧，叫什麽名字？”
“法昆多啊，你又忘了吧。”
桐島伊真理直氣壯：“你只和我說過一次。”
及川徹放過了他，語氣歡快了一點：“不說我了，你今天訓練得怎麽樣？”
“很累，”桐島伊真聲音低了下來，有點懶洋洋的，“大名單快公布了，到現在都還有人在體育館。”
及川徹挑起眉：“那你還偷懶？”
桐島伊真不接受這個指控，他倒打一耙：“我只有今天提早離開了，還不是因為你。”
然後他沒忍住吐露真言：“而且我也想休息一會兒。”
及川徹順著他的語氣揣摩：“看樣子你還挺放松的，有把握嗎？”
桐島伊真說：“不選我有點說不過去，去年拖後腿的人可不是我，今年也沒覺得有誰能頂替我。”
“······你真是自信得讓人討厭，”及川徹輕哼一聲，“萬一有呢？”
桐島伊真顯得不以為然：“那也沒辦法。”
“這麽淡定？這可是奧運會！”及川徹感到不可思議，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對方似乎一向如此，他好奇道，“你不想去嗎？”
“能去最好，去不了也不是什麽天塌下來的事情。”桐島伊真聽起來不甚在意的樣子。
“你想得還挺開。”及川徹笑了一聲，心裏卻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人人都向往的最高賽場，桐島伊真的態度卻平平淡淡。
或許這正是脫穎而出的水平帶來的底氣。
我或許永遠也無法擁有這種底氣。
及川徹想。
“其實我現在沒辦法準確回答你，”桐島伊真突然說，“因為參照目前情況而言，我不認為我有落選的可能性，如果名單裏真的沒有我······”
他想了想：“大概會覺得很不爽，但這只是我現在的想法，這個答案只能等落選後的我才能回答你，所以你大概永遠也得不到答案。”
及川徹目瞪口呆地消化完這番話，哭笑不得：“什麽啊，你這不是很在意嗎？剛才還說得這麽松弛。”
“剛才也是我的真實想法啊，”桐島伊真理直氣壯，“但在一群人裏被淘汰，心裏一點波瀾也沒有是不可能的吧？這兩者並不沖突。”
這大概就是我們之間的區別。
及川徹有一瞬間走神。
如果是他，肯定會因為沒能被選進隊伍參賽而懊惱低落，而桐島伊真的不忿更多來源於“落選”，不管“落選”的項目究竟是什麽都一樣。
及川徹真心實意地說：“好吧，反正我希望你成功入選。”
*
2016年七月中旬，意大利男排隊最終名單公布，桐島伊真赫然在列。
······
2016年8月21日，裏約奧運男子組排球決賽在馬拉卡納奇諾體育館如約舉行，東道主巴西隊戰勝意大利隊，時隔十二年重奪奧運金牌，意大利隊則獲得隊史第三枚奧運銀牌。
*
“我還以為你們會讓二追三。”及川徹忽然評價起那天的比賽。
桐島伊真對此不是很樂觀：“沒被零封就很好了。”
及川徹樂了：“你很喜歡嘴上說喪氣話。”
“我只是比較喜歡客觀評價，”桐島伊真辯解，“連輸兩局，當時再怎麽看都已經快一只手接過亞軍獎牌了，事實證明確實是這樣。”
及川徹笑了半天：“好歹也是亞軍嘛。”
“亞軍嗎，”桐島伊真撇了撇嘴，看起來難得有點孩子氣，“只有冠軍才會被記住。”
“說得也是，”及川徹思考過後感到認同，“多年後討論起裏約奧運，大部分人也只會第一時間想起巴西隊吧。”
桐島伊真用抗議的眼睛看著他：“你不是應該安慰我嗎？”
及川徹眨了下眼：“但你看起來並不需要我的安慰呀，而且我輸比賽的時候好像也沒有得到某人的安慰。”
桐島伊真：“因為你也不需要安慰。”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
“這次回去，今年大概都沒什麽時間來阿根廷了，”桐島伊真說，“但是等意大利杯結束後，我有三天假期。”
“三天？”及川徹無奈道，“你不會要過來吧？好好休息，年初那麽忙。”
除開年底的世俱杯，桐島伊真還要備戰明年年初的意大利杯，賽程並不輕松。
桐島伊真把下巴蹭到他的肩上：“可是我會想你的。”
及川徹扭頭看過去，從這個角度剛好看到對方修長的睫毛，白皙的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沒忍住湊上去親了一下。
桐島伊真閉了閉眼，感受著眼皮上柔軟的觸感，在對方快離開時把人拉了下來，貼上剛剛親吻自己的雙唇。
“你······”及川徹猝不及防地滑了下去，從居高臨下的姿勢到被壓在下面只用了一瞬間。
被吊在半空的沙發因為兩個人突然間劇烈的動作而搖晃起來，及川徹頓時停下多餘的動作，但見他這樣，桐島伊真越發得寸進尺，沒過一會兒，及川徹就忍不住笑著躲開，他別過臉：“等一下，等一下······”
桐島伊真順勢親了親他的耳垂。
及川徹扣住身上人的後腦勺不讓他亂動：“今天還要出門的。”
桐島伊真輕哼一聲：“哦。”
及川徹抱著他平覆呼吸，片刻後懶洋洋地說：“世俱杯記得贏啊。”
桐島伊真動了動，有點揶揄地反問：“贏CA拉博卡嗎？”
及川徹挑起眉：“我只是單純祝福你而已，但能贏當然是好事啊。”
桐島伊真悶笑幾聲：“我以為你會說‘不需要，我會自己贏回來’之類的。”
及川徹似乎頓了一下，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桐島伊真意識到異樣，側頭看了過去，見對方一臉走神的樣子，忍不住微微皺眉，摸上他的臉問：“沒自信？”
“哈？”及川徹回過神，立刻否認，“開什麽玩笑？明年贏的人肯定是我們！”
桐島伊真的表情沒有變化，看起來並不相信。
及川徹不免有點心虛，但隨之而來的就是恍惚。
CA聖胡安在二月份的南美俱樂部錦標賽中輸給了同為阿根廷賽區的CA拉博卡，只拿到了第四的成績。
南美賽區共有兩個世俱杯的參賽名額，能成功前往的只有冠亞兩隊，前兩名均被巴西俱樂部包攬，CA拉博卡位於第三。
但巧就巧在，今年的巴西恰好是世俱杯的舉辦國，作為東道主，他們可以額外獲得一個席位，於是原本只有冠亞軍可以得到的名額順延給了亞季軍，CA拉博卡成功入圍，將作為南美賽區的第三支隊伍前往巴西參賽。
而CA聖胡安，他們在巴西作為東道主的情況下，仍然和世俱杯名額失之交臂。
這件事讓全隊的氛圍壓抑了整整一周。
保羅曾經苦中作樂地說，現在唯一能去世俱杯的可能性只有一個，那就是其他大洲湊不出參賽隊伍，那他們就能指望著組委會給他們發外卡。
這番話沒讓任何人笑出聲。
CA聖胡安是阿根廷奪冠次數最多的俱樂部，創造了阿根廷排球史上最長的連冠記錄，曾三度奪得南美俱樂部錦標賽的冠軍，但近年來數次輸給同賽區的CA拉博卡，隊伍經歷了拆分重組，到如今卻仍然沒有顯著好轉。
桐島伊真知道及川徹壓力很大，從對方最近的狀態中就能窺探一二。
及川徹向他抱怨過隊內氣氛緊張，並非隊友之間的相處問題，而是急需拿到亮眼成績的目標猶如密布的烏雲般死死壓在每個人心上。
今年已經來了不少新人，明年要是依舊原地踏步，大名單上不知道又會撤下多少人。
沈默良久，及川徹不得不苦笑：“好吧，我承認是有那麽一點，畢竟被零封真的超級挫敗啦，而且······”
他的聲音低下去。
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桐島伊真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及川徹嘆了口氣：“聽說俱樂部有換教練的打算，雖然現在還不知道傳言是不是真的。”
桐島伊真詫異：“明年？還是現在？”
及川徹罕見得有些焦躁不安：“或許是明年？我不知道。”
他如今的首發位正是這位教練拍板確認的，他並沒有把握新來的教練不會有更加看好的選手，在隊伍狀態如此低迷的情況下。
更別提身後還有兩名替補虎視眈眈，其中一位還是他最提防的曾經親身經歷過CA聖胡安王朝餘暉的功勳二傳，哪怕對方的水平已經隨著身體機能而有所滑落，但豐富的經驗仍然是現在的他無法追趕的。
當然，或許俱樂部會更加青睞年輕的選手，但他能把前輩從首發擠到替補，未來也會有更加年輕的後輩把他取而代之。
不管怎麽看，明年都充滿了不確定性。
桐島伊真抓住他的肩：“徹······”
“好了。”及川徹忽然起身。
桐島伊真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他故作輕松地理了理頭發：“現在也沒必要討論這些，我們該出門了吧？天都要黑了。”
桐島伊真下意識看了一眼天色，確實已經暗沈了下來。
及川徹幾乎沒有向他抱怨過這方面的事情，就算偶爾提及，也只是淺嘗輒止，從來不會就著負面情緒深入討論。
桐島伊真欲言又止地看過去，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室外的風非常猛烈。
桐島伊真戴著圍巾和口罩，瞟了一眼脖子空空臉蛋也空空的及川徹，他忍著笑：“冷嗎？”
“還······還好。”及川徹繃住被風吹得麻木的臉。
“我好像記得有人出門前說這點路有什麽好戴的？”桐島伊真毫不客氣地嘲笑了一句，下意識擡起手。
及川徹頓時知道他要幹什麽，嘴硬地阻止：“我才不用，你看，到了。”
他飛快朝對面跑去。
桐島伊真無可奈何地跟進超市，冷風頓時被隔絕在門外。
說起為什麽來超市，因為及川徹家裏的冰箱又空了，桐島伊真吐槽他每次都等到自己過來才意識到這件事，及川徹一臉無辜地表示他很少在家裏自給自足，畢竟俱樂部有食堂，偶爾還會去找隊友蹭飯。
“快點吧，晚飯又是我來做。”及川徹沒好氣地踢踢旁邊人。
“我也可以做，”桐島伊真站著讓他踢，嘴上卻忍不住抗議，“而且我每次都有幫忙。”
“算了吧，我不信任你的水平，”及川徹用懷疑的眼神上下掃視，“不小心把我難吃到口吐白沫進醫院怎麽辦？”
桐島伊真：“······”
看著男朋友憋屈的表情，及川徹哈哈大笑。
口罩都遮不住桐島伊真凍著的臉：“不是要快點嗎？”
而且他做飯哪有這麽難吃。
“好好好······”及川徹笑著走進去，但還沒等他路過收銀臺，一道略顯意外的聲音插了進來。
“徹？”
及川徹和桐島伊真同時看了過去。
法昆多手裏拿著不少東西，顯然原本準備結賬，此刻正一臉驚喜：“今天真巧！居然能在這看見你。”
他的眼神自然而然轉到一旁的桐島伊真：“噢，這位是······？”
桐島伊真半天才把這張臉和及川徹的隊友之一對上號。
及川徹猛然看見法昆多，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冷卻下來。
桐島伊真從來沒有在這種情況下和他的隊友見過面。
他混亂地看著法昆多一副等待自己介紹的樣子，忽然腦子一嗡：“不，我們剛認識。”
法昆多被他脫口而出的“不”搞得迷惑了一下，但也沒有對非母語者過多在意，笑著點點頭：“還以為是你朋友呢。”
及川徹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他胡言亂語道：“門口碰到的，難得遇見日本人，就多說了幾句。”
法昆多輕易就信了，笑著問：“你來買什麽？這個時間······不會是終於打算進廚房了吧？”
桐島伊真一直沒說話，這讓及川徹心生不安，但又不敢投去視線，他幹笑：“怎麽，不行嗎？”
“當然可以，但這麽少見的事還是值得驚訝的嘛，”好在法昆多似乎沒有多聊的意思，打趣地揚了揚眉就揮手告別：“那我就先走了！”
及川徹心不在焉地和對方道別，眼前發暈地看向旁邊人。
桐島伊真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及川徹慌忙拉住他的手。
桐島伊真回頭，語氣冷淡：“這位先生，我們只是說了幾句話而已，你有點越界。”
及川徹欲哭無淚：“對不起，對不起。”
他剛才那一瞬間在法昆多的眼神下腦子一片空白，慌忙之下直接脫口而出那段話，明明說是朋友之類的也沒什麽關系，但大概就是心裏有鬼反而在第一時間沒找出合適的措辭······
桐島伊真想說自己其實已經忍耐了很久了，但看著眼前人懊惱的表情，他在心裏嘆息，妥協道：“那是誰？”
及川徹沒有放開他的手，見狀松了口氣，討好地解釋：“法昆多，我剛來不久的那個隊友。”
你都說了三遍了，我怎麽會忘。
桐島伊真淡淡開口：“哦。”
及川徹見他不再追問，整個人立刻放松了下來。
沒關系，再等一等，遲早有一天——
*
桐島伊真所在的Ali Roma不負眾望地拿下世俱杯冠軍，很快又開始展望接下來的意大利杯。
意大利杯是意大利國內僅次於聯賽的最高榮譽之一，衛冕冠軍能獲得下個賽季歐冠的參賽資格，因此所有人都非常重視。
2月8日，桐島伊真21歲生日的第二天，他站在意大利杯的決賽現場，和隊友一起拿到了通往歐冠的門票。
當天淩晨，他在阿萊西奧鄙視的目光中坐上了前往阿根廷的飛機。
“晚上好，伊真，”拉開門的及川徹露出一個意料之外的笑容，“雖然已經說過了，但還是想當面再說一遍，恭喜。”
桐島伊真抱住他，筋疲力盡地嘀咕：“讓我進去。”
“給我站起來······我知道你走得動，”及川徹差點沒穩住，只得半拖半抱地把人弄到沙發上，他蹲在地上哭笑不得，但看著縮在沙發上的人又有點心疼，“這麽累就應該好好待在家裏休息啊。”
桐島伊真睜開一只眼，理所當然地要求：“所以你今晚要好好陪我。”
及川徹沒好氣地拍了下他的臉：“睡吧。”
“我不困，在飛機上睡了一路，”桐島伊真盯著他半天，忽然問，“你心情不好？”
及川徹放在他臉上的手頓了頓，笑瞇瞇地說：“看到你心情就好了。”
桐島伊真擡起頭，想說點什麽，但下一秒就被及川徹用力揉了揉臉。
“好好躺著吧，”及川徹對他懵逼的表情非常滿意，起身朝廚房走去，“我給你拿點喝的。”
桐島伊真想了想，老實躺下了。
及川徹打開冰箱，正打算隔空問問桐島伊真想喝什麽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備註，連忙掏出來接起：“嗨法昆多，什麽事？”
“······”
及川徹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桐島伊真躺在沙發上剛打開手機，就看見及川徹匆忙走了過來。
“伊真，”及川徹把果汁放在茶幾上，猶豫了一下，表情無奈中透著焦急，“法昆多的貓走丟了，他打電話來拜托我幫忙，抱歉，我得出門一趟。”
“？”桐島伊真擡起頭，“貓丟了？”
及川徹握住他的手，似乎有點急切：“是，而且天已經黑了，必須快點找回來。”
桐島伊真想起家裏那只天天只會喵喵叫、出去流浪估計一天都活不下去的布偶貓，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好，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我先幫他在附件找找，應該沒跑遠。”及川徹馬不停蹄地換好鞋就往外走。
桐島伊真想起他的顧慮，也沒強求，只是走到門口送他：“早點回來。”
及川徹在他唇上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承諾：“你別忘了吃晚飯，我盡量早點回來！”
桐島伊真看著他的背影，下意識摸了摸唇：“······跑慢點。”
好狡猾，居然親了就跑。
周圍轉瞬間空蕩下來，整個房子變得冷清。
桐島伊真關上門，百無聊賴地掃視一圈，最終意興闌珊地打開客廳的電視。
傳出來的對話聲環繞在寂靜的空間，帶出了點熱鬧的假象。
桐島伊真確實不困，但大概是剛打完比賽又舟車勞頓的原因，他竟然聽著電視的聲音又不知不覺睡著了。
······
再一次醒來是因為懷裏的鈴聲。
及川徹的衣服半搭在沙發靠背上，桐島伊真能聞到上面溫暖的氣息，這股氣息在周圍形成一道厚重的屏障，讓他舒服得不願起來。
鈴聲孜孜不倦地響起。
桐島伊真不情不願地伸出手，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地霎時清醒，忙不疊摸出手機，上面清晰地顯示著——“阿萊西奧。”
“······”桐島伊真面無表情地接通。
“好久不見啊——”阿萊西奧極其不正經的語氣傳了過來。
桐島伊真毫無感情地開口：“說。”
“好冷漠啊，好吧好吧，知道你忙著呢，”阿萊西奧撇了撇嘴，“我只是在形式上問問明晚的聚會你來不來？當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回來的，但安德烈亞也來了，他煩我煩得不行，一直在問你去哪了。”
桐島伊真毫不猶豫地拒絕：“不去。”
“ok，我就知道，”阿萊西奧的聲音變了個方向，似乎在對身邊的人說，“聽到了嗎？他說不回來，喲喲喲，你對我做這個表情也沒用啊······”
那邊的人急了，扯開嗓子大喊：“小真！你不是說這次會來的嗎！”
“下次再去，”桐島伊真敷衍，“聽話，安德烈亞。”
小朋友憤怒地說：“你上次也是這麽說的！”
桐島伊真開始回憶這所謂的上次是什麽時候，嗯······好像當時也是因為來阿根廷所以錯過了家庭聚會。
他很不走心地保證：“下次一定。”
安德烈亞氣得跳腳：“阿萊西奧說得沒錯，你果然最會騙人了！”
阿萊西奧：“餵，我可沒說過。”
桐島伊真無精打采地翻了個身，準備稍微哄一哄對面那個煤氣罐。
安德烈亞是加布裏埃爾弟弟的兒子，也是家裏這一輩最小的孩子，因此被寵得無法無天，脾氣也大。
但剛好桐島伊真和阿萊西奧也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前者沒一會兒就不耐煩了，然後地上跳個不停的小豆丁被後者無情鎮壓。
阿萊西奧一手壓著吱哇亂叫的小孩，一邊笑瞇瞇地對桐島伊真說：“行了，你們那邊應該是晚上吧？那我就不打擾嘍，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拜拜~”
桐島伊真果斷掛掉電話，吵鬧的噪音頓時消失。
他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轉頭看向外面漆黑的天色。
已經很晚了。
他猶豫幾秒，準備聯系一下及川徹，卻發現對方在幾分鐘前剛給他發了消息。
及川徹：【我可能得晚點回來，你吃飯了嗎？】
桐島伊真不爽地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擡手就發：【你不在吃不下去。】
那邊沒有立刻回覆，桐島伊真等了等，郁悶地切了出去，隨手搜了一下讓自己獨守空房的罪魁禍首。
法昆多是本土賽區的選手，且並不是什麽新人，粉絲數量看起來還算可觀，桐島伊真一目十行地瀏覽了幾眼，正準備退出去時，不知道無意間碰到了哪裏，頁面突然跳轉進了一個帖子。
沒什麽瀏覽量，似乎是剛發出來不久，照片裏的人是法昆多，看背景像是正坐在吧臺前喝酒，只露出一小張側臉，周圍是影影綽綽的人群。
桐島伊真楞住了，半晌後，他的視線移到標題上。
看起來是某個粉絲發的：[在酒吧偶遇了法昆多！旁邊還有隊友，好想去打招呼。]
桐島伊真一動不動地盯著照片中無意入境的一截手，熟悉至極。
和不久前出門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他騙我？
桐島伊真心裏騰起一股荒謬的情緒，他忍耐地看了一眼照片的發出時間。
就在幾分鐘前。
他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神色焦急說要出門幫隊友找貓的男友，此時可笑地出現在了酒吧裏。
一股陌生的憤怒在心底升起，他猛地站起身，第一反應就是想離開這裏。
······不行。
及川徹離開前臉上的擔憂不似作偽，這也是他完全沒有懷疑的原因。
更何況，對方並不是什麽喜歡去酒吧的人。
或許是有什麽意外，如果這真的只是謊言，那及川徹不應該待在這裏打球，應該直接轉道好萊塢。
桐島伊真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這個想法壓下。
他決定聽對方解釋一下。
但這一等就又是一小時。
門被從外面推開的時候，桐島伊真擡頭看過去。
及川徹看到他坐在客廳，一邊換鞋一邊關切地問：“晚飯吃了嗎？抱歉，回來晚了。”
桐島伊真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心平氣和：“還沒。”
“我就知道，過來吧，給你帶了吃的。”及川徹無奈地擡了擡手上的東西。
桐島伊真這才註意到剛才被擋住的包裝袋，他默不作聲地走到飯桌前坐下。
及川徹一臉頭痛地嘀咕：“你還真不吃啊，下次不能把你一個人放在家裏了。”
桐島伊真沒有動，反問道：“貓找到了嗎？”
“找到了，真是累死我了。”及川徹無比自然地回答，流暢得像是在心裏預演過無數遍。
桐島伊真心裏沈了一分，淡淡道：“你吃了？”
“嗯······吃了一點，法昆多非要感謝我一下。”及川徹的表情沒什麽變化。
桐島伊真沈默。
“你怎麽了？”及川徹有點疑惑，心裏莫名感到不安，他打開包裝袋推過去，“再不吃味道就變了。”
桐島伊真擡手接過，但沒有動手拿出來，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們都去哪找了？”
及川徹卡了一秒，然後笑了：“就是街區附件，沒走太遠。”
桐島伊真點點頭：“也包括酒吧？”
及川徹綱要點頭，臉上的表情就凝固了，他緩慢地問：“······什麽？”
“酒吧，”桐島伊真重覆，“我確實想不到你們還會去酒吧找貓，是在那找到的嗎？應該是吧，畢竟都坐下來喝酒了。”
他無視對面人僵硬的表情，自顧自說：“不過你倒是挺謹慎的，進去之前特意換了件衣服嗎？沒聞到什麽味道。”
及川徹張了張嘴，片刻後才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桐島伊真等待著他往下說，但及川徹像是突然被掐住喉嚨一樣戛然而止。
死寂在桌上蔓延。
桐島伊真看著他驚慌的表情，心裏刺痛了一下，沒忍住挖苦：“說不出話了嗎？你出門沒帶別的衣服，難道也是你那個隊友借你的？”
及川徹下意識回避了對面的眼神，他輕聲說：“對不起，我······確實有不得不去的原因。”
桐島伊真無聲地握緊拳，克制住自己的音量：“什麽原因？”
及川徹的臉上閃過各種情緒，看起來羞於啟齒。
桐島伊真忽然笑了：“好，看來又是我不能知道的事情，我不能知道的事情可真多。”
及川徹喃喃道：“伊真，我······”
“其實我早就受夠了，”桐島伊真打斷他，內心長久積攢的怒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點燃，“其他我都可以忍，但你不能騙我，又說不出理由。”
他站起身，表情冷淡：“我最討厭被欺騙，尤其是你。”
及川徹倏然睜大眼睛。
桐島伊真說完這句話，毫不留戀地轉身朝門口走去。
及川徹一驚，推開椅子追過去：“等等！伊真，現在是晚上，你去哪？”
桐島伊真避開他伸過來的手：“我留在這裏又幹什麽呢？”
及川徹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後用力握住桐島伊真的手腕，沒有給對方再次躲避的空間，他表情空白：“對不起，我······”
他嘴唇張合，最終狼狽地垂下視線：“你能不能······再給我點時間？”
桐島伊真低頭看著眼前的人。
他心想，我已經給過你時間了，我不可能一直遷就你······你這次太過分了。
於是他沈默片刻，想要掙脫手上的禁錮。
及川徹條件反射地抓緊：“伊真！”
桐島伊真不動了，他平靜開口：“我覺得我們應該冷靜幾天。”
及川徹整個人怔住，原本緊緊不放的手下意識松開。
桐島伊真抽出自己的手，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段感情中是否有處理不當的地方，或許有。
但他現在只感到疲憊。
他們之間並非沒有過摩擦，只是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小打小鬧，最終的下場是被輕輕拋開。
現在看來，這或許是錯誤的做法。
*
桐島伊真訂了最近的航班回了米蘭，司機收到接人通知後茫然趕到。
同樣茫然的還有車上的朱利奧和約蘭達。
約蘭達屏息凝神地瞟了朱利奧一眼，發現對方不動如山，絲毫沒有開口解圍的意思，她做了半天心理準備，只好硬著頭皮對顯然心情極差的桐島伊真詢問：“那麽······原定的航線是要取消嗎？”
過了半晌，桐島伊真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在車內響起。
“嗯。”
所有人都為桐島伊真的突然到來感到驚詫，只有安德烈亞雙眼放光。
“哇——小真！”
桐島伊真瞥見安德烈亞的棕毛，心裏更煩了，粗暴地揉了一下對方的腦袋就把人撥開。
“小真，你怎麽回來了？”桐島梨紗子十分詫異。
桐島伊真波瀾不驚地說：“驚喜。”
阿萊西奧一臉見了鬼的表情：“驚喜？你腦子壞掉了？”
“小真？”聽到聲音後出來的加布裏埃爾沒有掩飾自己意外的神色，“你怎麽回來了？”
桐島伊真聽到這句話，心情又差了幾分：“想你們了。”
“？”在場的沒有一個人相信。
桐島伊真沒有多聊的欲望，對著旁邊安德烈亞的父母打了個招呼，就轉身上樓了。
“等等我······！”安德雷亞見狀想跟上去，但還沒跑幾步就被人一把提了起來。
阿萊西奧笑容滿面：“去哪呀，我陪你玩不是也一樣嗎？”
被強行拎起來的安德烈亞氣壞了：“放開我放開我！”
桐島梨紗子看著兒子離開的方向，不由皺皺眉：“這是怎麽了，太失禮了。”
安德烈亞的母親笑了：“應該是太累了，小真平時最有禮貌了。”
加布裏埃爾溫聲安慰：“讓他休息一會兒吧。”
桐島伊真關上門。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不知道多久的呆，才緩慢意識到自己就這麽什麽也沒想地放空了這麽長時間。
身體很沈重，明明不困，但卻渾身提不起力氣，柔軟的被褥沒有給他帶來溫暖，反而從裏到外滲著一股涼意。
如果他願意主動和我解釋······
桐島伊真想，那我就考慮原諒他。
第二天，及川徹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算了，他要是主動找我，我就勉強不計較了。
桐島伊真有點不舒服，但仍然這麽想。
但直到當天晚上，手機裏都毫無動靜。
***
桐島伊真不知道該怎麽描述這段感情。
他有時候總覺得他們仿佛剛好在錯誤的時間裏相遇，然後開啟了一段不合時宜的關系。
他仍然在意對方，但愛不能抵消一切。
無可辯駁的事實就是，這段時間並沒有讓他感受到純粹的快樂，反而帶來了過分多餘的煩悶和忍讓。
他雖然希望可以和對方坦誠相待，但也願意包容對方從未出口的顧慮。
可事已至此他才恍然反應過來，自己並不是那樣心胸寬闊的人。
桐島伊真忽然想起某次及川徹來意大利的時候，他們一起開車自駕游，從米蘭出發，最後到達威尼斯。
途中，經過維羅納，這座著名的歷史之城讓他們駐足。
在茱莉葉的陽臺上，他們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游客伸手撫摸那座象征著愛情的銅像，據說去觸碰銅像的胸部就可以收獲完美的愛情。
及川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詢問他要不要試試。
那時的桐島伊真嗤之以鼻，他說······
他說了什麽來著？
桐島伊真費力地開始回憶。
啊，他說——“茱莉葉的愛情很失敗。”
浪漫的從來都不是羅密歐和茱莉葉，而是莎士比亞。
更何況這個故事的核心議題並非愛情。
及川徹笑著說他較真，這件事最終也不了了之。
但此刻的桐島伊真突然感到後悔。
或許我不應該嘲笑茱莉葉。
他痛苦又疲憊地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段關系一直秘而不宣，但桐島伊真頻繁前往阿根廷的舉動還是輕易引起了不少人的關註。
於是他戀愛的消息不脛而走。
幾個熟人互相問了一圈，發現竟然無一人知道內情。
除了天天幫忙訂航線的約蘭達和偶爾充當司機的朱利奧。
“如果我媽媽和加布裏知道這件事，”桐島伊真當時這麽說，“不管他們是從哪聽說的，我都會當作是你們透露的。”
先不管聽了這段話的兩位多無語多憋屈，桐島伊真其實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加布裏埃爾不可能不知道。
飄洋過海的行程無法隱瞞，對方就算一開始沒在意，時間久了也難免會起疑心，而他只要吩咐秘書一句，自己做過的一切事情都會躍然紙上。
桐島伊真認為對方這麽做的可能性幾乎到達了90%，唯一不太確定的就是——
他會告訴桐島梨紗子嗎？
這個問題直到現在都沒有得到解答。
但桐島梨紗子曾經在某一日的餐桌上笑著提起過類似的話題。
那是一個周末，他和阿萊西奧久違地從羅馬回家。
手機放在桌上幾乎不停地震動。
他們家沒有在用餐時辦公和用電子產品打發時間的習慣，但震動聲實在是太頻繁，桐島伊真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及川徹發來的消息，於是看了一眼手機。
桐島梨紗子忽然打趣：“女朋友？”
阿萊西奧聞言，很大聲地哼了一下。
桐島伊真下意識楞住，關掉手機裏無關緊要的刷屏消息：“怎麽突然說這個。”
桐島梨紗子眨眨眼：“突然嗎？明明是你天天往阿根廷跑吧？”
桐島伊真一時語塞。
阿萊西奧極其不滿地咂了咂嘴。
加布裏埃爾淡淡警告：“吃飯不要發出噪音。”
阿萊西奧對父親冷笑一聲，用埋怨的語氣和桐島梨紗子說：“是啊，他天天往阿根廷跑，阿根廷那人倒是來都不來一次。”
桐島伊真皺起眉，擔心這句話讓母親對及川徹有意見，十分不悅地說：“來過啊，而且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無所事事嗎？”
言下之意是對方很忙。
阿萊西奧匪夷所思：“你難道就很閑？？？”
“好啦好啦，小真有分寸的，對吧？”桐島梨紗子哭笑不得地打圓場，然後興致勃勃的問，“什麽時候的事情？沒有帶回家的打算嗎？”
“沒多久。”桐島伊真攪了攪碗裏的湯。
其實已經半年多了。
桐島梨紗子嘆了口氣：“都沒怎麽聽你提起過，果然是長大了和媽媽都沒話講了呀。”
加布裏埃爾笑笑：“小真是害羞了吧？”
桐島梨紗子驚奇：“他還會害羞？”
“那也得看是對誰。”加布裏埃爾臉上笑意不減，卻在看向桐島伊真時淡了下來。
桐島伊真對上繼父直視他時銳利的眼神，喝湯的手頓了一下。
加布裏埃爾神色無異地看向桐島梨紗子，像是剛才嚴厲的表情不曾存在過，他調侃：“對我們當然不會了。”
“說的也是，”桐島梨紗子挑起眉，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以一種十分尋常的語氣問，“小真······是有什麽不想讓媽媽知道的秘密嗎？”
桐島伊真剛從加布裏埃爾警告般的一瞥中緩過神，過了幾秒才消化完這句話裏的內容，他僵持片刻，最終低下頭喝湯：“······是的。”
“好吧，”桐島梨紗子唉聲嘆氣，“既然是秘密，那我就不問了。”
她又警惕道：“可是小真，你可不要幹什麽壞事哦。”
桐島伊真差點被湯噎住：“不會。”
阿萊西奧哼哼唧唧：“他最會了。”
“哦？”桐島梨紗子一下子來了精神，“他都幹過什麽壞事？說來聽聽······”
“······”
加布裏埃爾不輕不重地看了一眼桐島伊真，什麽都沒說，又像是什麽都說了。
桐島伊真移開目光，看向對面似乎毫無所覺的桐島梨紗子。
他的母親有時候可以說是那種沒心沒肺的類型，但他知道對方並不好糊弄。
比如她的前夫沒料到她會在某一天突然提出離婚，甚至連一切都被準備妥當。
又比如現在，她的兒子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是否知道真相。
*
“我媽媽問我什麽時候帶女朋友去見她。”
這突如其來的話讓及川徹一時楞住，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過了幾秒後才開口：“是嗎……你們怎麽談起這個了？”
“誰知道她怎麽想的呢，”桐島伊真專心致志地操作著手柄，似乎只是隨口一提，驟然黑下去的屏幕讓他回頭抱怨，“你死得太快了。”
及川徹的手離開搖桿，放下手柄起身，理直氣壯地催促：“那正好，我餓了。”
午餐是昨晚及川徹偷懶順手做的，放進微波爐加熱一下就完成了。
“我開動了——”
及川徹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桐島伊真前面隨便的食物，覺得此刻的對方有股詭異的落難大小姐的既視感，他憋笑：“我們晚上出去吃吧？”
桐島伊真正一絲不茍地挑著碗裏的紅姜，只當對方是想出門吃飯了，於是說：“嗯，聽你的。”
及川徹想起他剛剛說的話，又止不住心裏的在意：“那你怎麽回答她的？”
“嗯？”桐島伊真擡起頭。
及川徹別扭道：“你媽媽。”
桐島伊真看著他的表情，有心想逗弄幾句，但到底還是實話實說：“我說現在還不想讓你們見面。”
“這麽直白？”
“那我要怎麽說？”
及川徹無言以對。
飯桌上毫無緣由地沈默下來。
桐島伊真忽然很隨意地說：“或許我們可以告訴阿萊西奧。”
“啊？”及川徹楞住。
桐島伊真漫不經心地補充：“雖然他看起來不著調，但其實很會保守秘密。”
及川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拿著筷子的手下意識松懈，差點掉到桌子上。
“我就是隨便說說，”桐島伊真笑了笑，“晚上去哪吃飯？”
及川徹重新捏緊筷子，心不在焉地笑起來：“之前沒訂到的那家店吧，你不是很想去嗎？”
······
這段關系一直秘而不宣，桐島伊真並非沒有意見。
他隱隱約約有意識到對方為什麽不願意公開他們的關系，仔細想想，其實並不覺得過分意外，畢竟這顯而易見符合及川徹的個性。
但他不知道該不該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這會是合適的處理方案嗎？
桐島伊真深知及川徹是個什麽樣的人，永不服輸、不願意低人一頭。
當時他已經入選了國家隊，是隊裏最年輕的選手，是世錦賽冠軍。
而及川徹還沒坐穩CA聖胡安的首發二傳位。
直到後來他才開始思考，對方答應自己告白的那一刻，究竟懷著什麽樣的心情。
他沒有思考出結果，那個時候他們已經分手了。
或許有人覺得這這種心情難以理解，但桐島伊真意外地可以共鳴。
在另一半的成就高於自己時，他大概也會心有不甘，不願意就這樣去見對方的好友和家人，以這樣的姿態被他們認識。
他們會怎麽看我？就算表面客氣，但心裏真的不會嘀咕幾句嗎？
所以在及川徹說想暫時不告訴別人的時候，他同意了。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因為他從來沒有擔心對方會止步於此。
再等等就好了。
······這種想法是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
可能是對方一次次因為排球而推掉和他的約定時。
其實他也可以理解。
可後來看著手機裏再次出現的道歉短信，他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郁悶。
為什麽等待的人總是我？
阿萊西奧大聲叫嚷著他們之間地位不平等，桐島伊真最開始不以為然。
比起他，及川徹來意大利更麻煩，而他在飛機上睡一覺就到了，多跑幾趟也無傷大雅。
兩個人談戀愛，彼此之間計較這種事幹什麽？
但他是什麽時候開始覺得······
為什麽主動的人總是我？
及川徹總是有各種原因失約，排球、隊友、比賽······似乎每件事的優先級都高於他。
終於，在對方再一次歉疚地致電說教練臨時有安排，所以周末大概率沒空時，桐島伊真忍不住對著手機那頭洩露出不滿：“哦，你以後和排球結婚吧。”
及川徹顯然被堵了一下，有幾秒說不出話：“你不高興了嗎？”
桐島伊真幽怨道：“我恐怕很難高興起來。”
及川徹因為他的語氣放松了一點，可憐兮兮地說：“對不起嘛，我也不知道會有這種事發生，我下周過去陪你可以嗎？”
“你要來意大利？”桐島伊真眨了眨眼，有點心動又有點心軟，“時間會不會很趕？”
及川徹立刻打包票：“不會不會！我現在就訂機票！”
於是桐島伊真被哄好了。
及川徹見他心情好轉，開始嬉皮笑臉起來：“伊真，你是想和我結婚嗎？”
桐島伊真頓了一下，心跳亂起來：“你說什麽呢？”
“你說——‘你以後和排球結婚吧’，”及川徹逐字逐句地審判，得意洋洋地問，“那你一開始覺得我該和誰結婚？”
桐島伊真想說你這是無中生有，但聽著對面歡快的語氣，他又有點忍俊不禁：“你怎麽想的我就是怎麽想的。”
及川徹發出不滿的聲音。
事情仿佛就這樣被輕輕揭過，桐島伊真依舊會在空閑時間去阿根廷。
直到意大利國家隊集結。
意大利提前鎖定了裏約奧運會門票，雖然無需再參加歐洲資格賽，但仍然投入到了緊鑼密鼓的訓練中。
加上及川徹最近恰好有幾場比賽，兩個人的聯系機會大大減少。
這意味著桐島伊真結束一天的訓練後，及川徹仍然處於忙碌時期，而等他終於離開球場，意大利的時間已經來到晚上。
及川徹有時想給對面發點什麽，看著仍然沒有得到回覆的消息時會下意識楞住，像是高漲的興致忽然冷卻下來，然後他遲疑地關掉手機。
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似乎沒必要特意去說。
他很忙吧。
······
信息差不可避免地擴大，雙方聊天界面上的消息越來越少。
察覺到這件事的桐島伊真卡著時間給對面打去電話，開門見山：“你最近對我冷淡了不少。”
剛回到家滿身疲憊的及川徹有點猝不及防：“誒？”
桐島伊真不高興地沈默著，準備聽聽對面怎麽解釋。
及川徹的大腦遲緩地轉動了一下，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們這幾日的交流真的在變少，他啞然一瞬，慢慢靠在門邊的墻壁上：“······是，我看你很忙。”
“······”桐島伊真皺起眉，忽然問，“你是覺得沒什麽話題可以和我聊了嗎？”
及川徹猛地一怔，無奈解釋：“怎麽會？我最近比賽······”不太順利。
他剩下的話沒能第一時間吐出來，半晌後輕聲說：“有點累。”
桐島伊真楞住，然後不出意外地緩下聲音：“你是不是又加訓了，沒有好好休息嗎？”
“是隊裏的訓練量加大了啦，我已經快適應了。”及川徹含糊道。
桐島伊真放心了點，語氣不由自主帶上抱怨：“怪不得你最近都不怎麽提起自己的事了。”
及川徹有點心虛，又有點內疚：“嗯······我現在就有要告訴你的事。”
桐島伊真：“嗯？”
及川徹輕松起來：“今天見到我的新隊友了，而且他和我住得很近。”
桐島伊真隱隱約約記得這件事：“還挺巧，叫什麽名字？”
“法昆多啊，你又忘了吧。”
桐島伊真理直氣壯：“你只和我說過一次。”
及川徹放過了他，語氣歡快了一點：“不說我了，你今天訓練得怎麽樣？”
“很累，”桐島伊真聲音低了下來，有點懶洋洋的，“大名單快公布了，到現在都還有人在體育館。”
及川徹挑起眉：“那你還偷懶？”
桐島伊真不接受這個指控，他倒打一耙：“我只有今天提早離開了，還不是因為你。”
然後他沒忍住吐露真言：“而且我也想休息一會兒。”
及川徹順著他的語氣揣摩：“看樣子你還挺放松的，有把握嗎？”
桐島伊真說：“不選我有點說不過去，去年拖後腿的人可不是我，今年也沒覺得有誰能頂替我。”
“······你真是自信得讓人討厭，”及川徹輕哼一聲，“萬一有呢？”
桐島伊真顯得不以為然：“那也沒辦法。”
“這麽淡定？這可是奧運會！”及川徹感到不可思議，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對方似乎一向如此，他好奇道，“你不想去嗎？”
“能去最好，去不了也不是什麽天塌下來的事情。”桐島伊真聽起來不甚在意的樣子。
“你想得還挺開。”及川徹笑了一聲，心裏卻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人人都向往的最高賽場，桐島伊真的態度卻平平淡淡。
或許這正是脫穎而出的水平帶來的底氣。
我或許永遠也無法擁有這種底氣。
及川徹想。
“其實我現在沒辦法準確回答你，”桐島伊真突然說，“因為參照目前情況而言，我不認為我有落選的可能性，如果名單裏真的沒有我······”
他想了想：“大概會覺得很不爽，但這只是我現在的想法，這個答案只能等落選後的我才能回答你，所以你大概永遠也得不到答案。”
及川徹目瞪口呆地消化完這番話，哭笑不得：“什麽啊，你這不是很在意嗎？剛才還說得這麽松弛。”
“剛才也是我的真實想法啊，”桐島伊真理直氣壯，“但在一群人裏被淘汰，心裏一點波瀾也沒有是不可能的吧？這兩者並不沖突。”
這大概就是我們之間的區別。
及川徹有一瞬間走神。
如果是他，肯定會因為沒能被選進隊伍參賽而懊惱低落，而桐島伊真的不忿更多來源於“落選”，不管“落選”的項目究竟是什麽都一樣。
及川徹真心實意地說：“好吧，反正我希望你成功入選。”
*
2016年七月中旬，意大利男排隊最終名單公布，桐島伊真赫然在列。
······
2016年8月21日，裏約奧運男子組排球決賽在馬拉卡納奇諾體育館如約舉行，東道主巴西隊戰勝意大利隊，時隔十二年重奪奧運金牌，意大利隊則獲得隊史第三枚奧運銀牌。
*
“我還以為你們會讓二追三。”及川徹忽然評價起那天的比賽。
桐島伊真對此不是很樂觀：“沒被零封就很好了。”
及川徹樂了：“你很喜歡嘴上說喪氣話。”
“我只是比較喜歡客觀評價，”桐島伊真辯解，“連輸兩局，當時再怎麽看都已經快一只手接過亞軍獎牌了，事實證明確實是這樣。”
及川徹笑了半天：“好歹也是亞軍嘛。”
“亞軍嗎，”桐島伊真撇了撇嘴，看起來難得有點孩子氣，“只有冠軍才會被記住。”
“說得也是，”及川徹思考過後感到認同，“多年後討論起裏約奧運，大部分人也只會第一時間想起巴西隊吧。”
桐島伊真用抗議的眼睛看著他：“你不是應該安慰我嗎？”
及川徹眨了下眼：“但你看起來並不需要我的安慰呀，而且我輸比賽的時候好像也沒有得到某人的安慰。”
桐島伊真：“因為你也不需要安慰。”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
“這次回去，今年大概都沒什麽時間來阿根廷了，”桐島伊真說，“但是等意大利杯結束後，我有三天假期。”
“三天？”及川徹無奈道，“你不會要過來吧？好好休息，年初那麽忙。”
除開年底的世俱杯，桐島伊真還要備戰明年年初的意大利杯，賽程並不輕松。
桐島伊真把下巴蹭到他的肩上：“可是我會想你的。”
及川徹扭頭看過去，從這個角度剛好看到對方修長的睫毛，白皙的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沒忍住湊上去親了一下。
桐島伊真閉了閉眼，感受著眼皮上柔軟的觸感，在對方快離開時把人拉了下來，貼上剛剛親吻自己的雙唇。
“你······”及川徹猝不及防地滑了下去，從居高臨下的姿勢到被壓在下面只用了一瞬間。
被吊在半空的沙發因為兩個人突然間劇烈的動作而搖晃起來，及川徹頓時停下多餘的動作，但見他這樣，桐島伊真越發得寸進尺，沒過一會兒，及川徹就忍不住笑著躲開，他別過臉：“等一下，等一下······”
桐島伊真順勢親了親他的耳垂。
及川徹扣住身上人的後腦勺不讓他亂動：“今天還要出門的。”
桐島伊真輕哼一聲：“哦。”
及川徹抱著他平覆呼吸，片刻後懶洋洋地說：“世俱杯記得贏啊。”
桐島伊真動了動，有點揶揄地反問：“贏CA拉博卡嗎？”
及川徹挑起眉：“我只是單純祝福你而已，但能贏當然是好事啊。”
桐島伊真悶笑幾聲：“我以為你會說‘不需要，我會自己贏回來’之類的。”
及川徹似乎頓了一下，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桐島伊真意識到異樣，側頭看了過去，見對方一臉走神的樣子，忍不住微微皺眉，摸上他的臉問：“沒自信？”
“哈？”及川徹回過神，立刻否認，“開什麽玩笑？明年贏的人肯定是我們！”
桐島伊真的表情沒有變化，看起來並不相信。
及川徹不免有點心虛，但隨之而來的就是恍惚。
CA聖胡安在二月份的南美俱樂部錦標賽中輸給了同為阿根廷賽區的CA拉博卡，只拿到了第四的成績。
南美賽區共有兩個世俱杯的參賽名額，能成功前往的只有冠亞兩隊，前兩名均被巴西俱樂部包攬，CA拉博卡位於第三。
但巧就巧在，今年的巴西恰好是世俱杯的舉辦國，作為東道主，他們可以額外獲得一個席位，於是原本只有冠亞軍可以得到的名額順延給了亞季軍，CA拉博卡成功入圍，將作為南美賽區的第三支隊伍前往巴西參賽。
而CA聖胡安，他們在巴西作為東道主的情況下，仍然和世俱杯名額失之交臂。
這件事讓全隊的氛圍壓抑了整整一周。
保羅曾經苦中作樂地說，現在唯一能去世俱杯的可能性只有一個，那就是其他大洲湊不出參賽隊伍，那他們就能指望著組委會給他們發外卡。
這番話沒讓任何人笑出聲。
CA聖胡安是阿根廷奪冠次數最多的俱樂部，創造了阿根廷排球史上最長的連冠記錄，曾三度奪得南美俱樂部錦標賽的冠軍，但近年來數次輸給同賽區的CA拉博卡，隊伍經歷了拆分重組，到如今卻仍然沒有顯著好轉。
桐島伊真知道及川徹壓力很大，從對方最近的狀態中就能窺探一二。
及川徹向他抱怨過隊內氣氛緊張，並非隊友之間的相處問題，而是急需拿到亮眼成績的目標猶如密布的烏雲般死死壓在每個人心上。
今年已經來了不少新人，明年要是依舊原地踏步，大名單上不知道又會撤下多少人。
沈默良久，及川徹不得不苦笑：“好吧，我承認是有那麽一點，畢竟被零封真的超級挫敗啦，而且······”
他的聲音低下去。
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桐島伊真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及川徹嘆了口氣：“聽說俱樂部有換教練的打算，雖然現在還不知道傳言是不是真的。”
桐島伊真詫異：“明年？還是現在？”
及川徹罕見得有些焦躁不安：“或許是明年？我不知道。”
他如今的首發位正是這位教練拍板確認的，他並沒有把握新來的教練不會有更加看好的選手，在隊伍狀態如此低迷的情況下。
更別提身後還有兩名替補虎視眈眈，其中一位還是他最提防的曾經親身經歷過CA聖胡安王朝餘暉的功勳二傳，哪怕對方的水平已經隨著身體機能而有所滑落，但豐富的經驗仍然是現在的他無法追趕的。
當然，或許俱樂部會更加青睞年輕的選手，但他能把前輩從首發擠到替補，未來也會有更加年輕的後輩把他取而代之。
不管怎麽看，明年都充滿了不確定性。
桐島伊真抓住他的肩：“徹······”
“好了。”及川徹忽然起身。
桐島伊真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他故作輕松地理了理頭發：“現在也沒必要討論這些，我們該出門了吧？天都要黑了。”
桐島伊真下意識看了一眼天色，確實已經暗沈了下來。
及川徹幾乎沒有向他抱怨過這方面的事情，就算偶爾提及，也只是淺嘗輒止，從來不會就著負面情緒深入討論。
桐島伊真欲言又止地看過去，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室外的風非常猛烈。
桐島伊真戴著圍巾和口罩，瞟了一眼脖子空空臉蛋也空空的及川徹，他忍著笑：“冷嗎？”
“還······還好。”及川徹繃住被風吹得麻木的臉。
“我好像記得有人出門前說這點路有什麽好戴的？”桐島伊真毫不客氣地嘲笑了一句，下意識擡起手。
及川徹頓時知道他要幹什麽，嘴硬地阻止：“我才不用，你看，到了。”
他飛快朝對面跑去。
桐島伊真無可奈何地跟進超市，冷風頓時被隔絕在門外。
說起為什麽來超市，因為及川徹家裏的冰箱又空了，桐島伊真吐槽他每次都等到自己過來才意識到這件事，及川徹一臉無辜地表示他很少在家裏自給自足，畢竟俱樂部有食堂，偶爾還會去找隊友蹭飯。
“快點吧，晚飯又是我來做。”及川徹沒好氣地踢踢旁邊人。
“我也可以做，”桐島伊真站著讓他踢，嘴上卻忍不住抗議，“而且我每次都有幫忙。”
“算了吧，我不信任你的水平，”及川徹用懷疑的眼神上下掃視，“不小心把我難吃到口吐白沫進醫院怎麽辦？”
桐島伊真：“······”
看著男朋友憋屈的表情，及川徹哈哈大笑。
口罩都遮不住桐島伊真凍著的臉：“不是要快點嗎？”
而且他做飯哪有這麽難吃。
“好好好······”及川徹笑著走進去，但還沒等他路過收銀臺，一道略顯意外的聲音插了進來。
“徹？”
及川徹和桐島伊真同時看了過去。
法昆多手裏拿著不少東西，顯然原本準備結賬，此刻正一臉驚喜：“今天真巧！居然能在這看見你。”
他的眼神自然而然轉到一旁的桐島伊真：“噢，這位是······？”
桐島伊真半天才把這張臉和及川徹的隊友之一對上號。
及川徹猛然看見法昆多，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冷卻下來。
桐島伊真從來沒有在這種情況下和他的隊友見過面。
他混亂地看著法昆多一副等待自己介紹的樣子，忽然腦子一嗡：“不，我們剛認識。”
法昆多被他脫口而出的“不”搞得迷惑了一下，但也沒有對非母語者過多在意，笑著點點頭：“還以為是你朋友呢。”
及川徹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他胡言亂語道：“門口碰到的，難得遇見日本人，就多說了幾句。”
法昆多輕易就信了，笑著問：“你來買什麽？這個時間······不會是終於打算進廚房了吧？”
桐島伊真一直沒說話，這讓及川徹心生不安，但又不敢投去視線，他幹笑：“怎麽，不行嗎？”
“當然可以，但這麽少見的事還是值得驚訝的嘛，”好在法昆多似乎沒有多聊的意思，打趣地揚了揚眉就揮手告別：“那我就先走了！”
及川徹心不在焉地和對方道別，眼前發暈地看向旁邊人。
桐島伊真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及川徹慌忙拉住他的手。
桐島伊真回頭，語氣冷淡：“這位先生，我們只是說了幾句話而已，你有點越界。”
及川徹欲哭無淚：“對不起，對不起。”
他剛才那一瞬間在法昆多的眼神下腦子一片空白，慌忙之下直接脫口而出那段話，明明說是朋友之類的也沒什麽關系，但大概就是心裏有鬼反而在第一時間沒找出合適的措辭······
桐島伊真想說自己其實已經忍耐了很久了，但看著眼前人懊惱的表情，他在心裏嘆息，妥協道：“那是誰？”
及川徹沒有放開他的手，見狀松了口氣，討好地解釋：“法昆多，我剛來不久的那個隊友。”
你都說了三遍了，我怎麽會忘。
桐島伊真淡淡開口：“哦。”
及川徹見他不再追問，整個人立刻放松了下來。
沒關系，再等一等，遲早有一天——
*
桐島伊真所在的Ali Roma不負眾望地拿下世俱杯冠軍，很快又開始展望接下來的意大利杯。
意大利杯是意大利國內僅次於聯賽的最高榮譽之一，衛冕冠軍能獲得下個賽季歐冠的參賽資格，因此所有人都非常重視。
2月8日，桐島伊真21歲生日的第二天，他站在意大利杯的決賽現場，和隊友一起拿到了通往歐冠的門票。
當天淩晨，他在阿萊西奧鄙視的目光中坐上了前往阿根廷的飛機。
“晚上好，伊真，”拉開門的及川徹露出一個意料之外的笑容，“雖然已經說過了，但還是想當面再說一遍，恭喜。”
桐島伊真抱住他，筋疲力盡地嘀咕：“讓我進去。”
“給我站起來······我知道你走得動，”及川徹差點沒穩住，只得半拖半抱地把人弄到沙發上，他蹲在地上哭笑不得，但看著縮在沙發上的人又有點心疼，“這麽累就應該好好待在家裏休息啊。”
桐島伊真睜開一只眼，理所當然地要求：“所以你今晚要好好陪我。”
及川徹沒好氣地拍了下他的臉：“睡吧。”
“我不困，在飛機上睡了一路，”桐島伊真盯著他半天，忽然問，“你心情不好？”
及川徹放在他臉上的手頓了頓，笑瞇瞇地說：“看到你心情就好了。”
桐島伊真擡起頭，想說點什麽，但下一秒就被及川徹用力揉了揉臉。
“好好躺著吧，”及川徹對他懵逼的表情非常滿意，起身朝廚房走去，“我給你拿點喝的。”
桐島伊真想了想，老實躺下了。
及川徹打開冰箱，正打算隔空問問桐島伊真想喝什麽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備註，連忙掏出來接起：“嗨法昆多，什麽事？”
“······”
及川徹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桐島伊真躺在沙發上剛打開手機，就看見及川徹匆忙走了過來。
“伊真，”及川徹把果汁放在茶幾上，猶豫了一下，表情無奈中透著焦急，“法昆多的貓走丟了，他打電話來拜托我幫忙，抱歉，我得出門一趟。”
“？”桐島伊真擡起頭，“貓丟了？”
及川徹握住他的手，似乎有點急切：“是，而且天已經黑了，必須快點找回來。”
桐島伊真想起家裏那只天天只會喵喵叫、出去流浪估計一天都活不下去的布偶貓，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好，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我先幫他在附件找找，應該沒跑遠。”及川徹馬不停蹄地換好鞋就往外走。
桐島伊真想起他的顧慮，也沒強求，只是走到門口送他：“早點回來。”
及川徹在他唇上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承諾：“你別忘了吃晚飯，我盡量早點回來！”
桐島伊真看著他的背影，下意識摸了摸唇：“······跑慢點。”
好狡猾，居然親了就跑。
周圍轉瞬間空蕩下來，整個房子變得冷清。
桐島伊真關上門，百無聊賴地掃視一圈，最終意興闌珊地打開客廳的電視。
傳出來的對話聲環繞在寂靜的空間，帶出了點熱鬧的假象。
桐島伊真確實不困，但大概是剛打完比賽又舟車勞頓的原因，他竟然聽著電視的聲音又不知不覺睡著了。
······
再一次醒來是因為懷裏的鈴聲。
及川徹的衣服半搭在沙發靠背上，桐島伊真能聞到上面溫暖的氣息，這股氣息在周圍形成一道厚重的屏障，讓他舒服得不願起來。
鈴聲孜孜不倦地響起。
桐島伊真不情不願地伸出手，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地霎時清醒，忙不疊摸出手機，上面清晰地顯示著——“阿萊西奧。”
“······”桐島伊真面無表情地接通。
“好久不見啊——”阿萊西奧極其不正經的語氣傳了過來。
桐島伊真毫無感情地開口：“說。”
“好冷漠啊，好吧好吧，知道你忙著呢，”阿萊西奧撇了撇嘴，“我只是在形式上問問明晚的聚會你來不來？當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回來的，但安德烈亞也來了，他煩我煩得不行，一直在問你去哪了。”
桐島伊真毫不猶豫地拒絕：“不去。”
“ok，我就知道，”阿萊西奧的聲音變了個方向，似乎在對身邊的人說，“聽到了嗎？他說不回來，喲喲喲，你對我做這個表情也沒用啊······”
那邊的人急了，扯開嗓子大喊：“小真！你不是說這次會來的嗎！”
“下次再去，”桐島伊真敷衍，“聽話，安德烈亞。”
小朋友憤怒地說：“你上次也是這麽說的！”
桐島伊真開始回憶這所謂的上次是什麽時候，嗯······好像當時也是因為來阿根廷所以錯過了家庭聚會。
他很不走心地保證：“下次一定。”
安德烈亞氣得跳腳：“阿萊西奧說得沒錯，你果然最會騙人了！”
阿萊西奧：“餵，我可沒說過。”
桐島伊真無精打采地翻了個身，準備稍微哄一哄對面那個煤氣罐。
安德烈亞是加布裏埃爾弟弟的兒子，也是家裏這一輩最小的孩子，因此被寵得無法無天，脾氣也大。
但剛好桐島伊真和阿萊西奧也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前者沒一會兒就不耐煩了，然後地上跳個不停的小豆丁被後者無情鎮壓。
阿萊西奧一手壓著吱哇亂叫的小孩，一邊笑瞇瞇地對桐島伊真說：“行了，你們那邊應該是晚上吧？那我就不打擾嘍，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拜拜~”
桐島伊真果斷掛掉電話，吵鬧的噪音頓時消失。
他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轉頭看向外面漆黑的天色。
已經很晚了。
他猶豫幾秒，準備聯系一下及川徹，卻發現對方在幾分鐘前剛給他發了消息。
及川徹：【我可能得晚點回來，你吃飯了嗎？】
桐島伊真不爽地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擡手就發：【你不在吃不下去。】
那邊沒有立刻回覆，桐島伊真等了等，郁悶地切了出去，隨手搜了一下讓自己獨守空房的罪魁禍首。
法昆多是本土賽區的選手，且並不是什麽新人，粉絲數量看起來還算可觀，桐島伊真一目十行地瀏覽了幾眼，正準備退出去時，不知道無意間碰到了哪裏，頁面突然跳轉進了一個帖子。
沒什麽瀏覽量，似乎是剛發出來不久，照片裏的人是法昆多，看背景像是正坐在吧臺前喝酒，只露出一小張側臉，周圍是影影綽綽的人群。
桐島伊真楞住了，半晌後，他的視線移到標題上。
看起來是某個粉絲發的：[在酒吧偶遇了法昆多！旁邊還有隊友，好想去打招呼。]
桐島伊真一動不動地盯著照片中無意入境的一截手，熟悉至極。
和不久前出門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他騙我？
桐島伊真心裏騰起一股荒謬的情緒，他忍耐地看了一眼照片的發出時間。
就在幾分鐘前。
他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神色焦急說要出門幫隊友找貓的男友，此時可笑地出現在了酒吧裏。
一股陌生的憤怒在心底升起，他猛地站起身，第一反應就是想離開這裏。
······不行。
及川徹離開前臉上的擔憂不似作偽，這也是他完全沒有懷疑的原因。
更何況，對方並不是什麽喜歡去酒吧的人。
或許是有什麽意外，如果這真的只是謊言，那及川徹不應該待在這裏打球，應該直接轉道好萊塢。
桐島伊真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這個想法壓下。
他決定聽對方解釋一下。
但這一等就又是一小時。
門被從外面推開的時候，桐島伊真擡頭看過去。
及川徹看到他坐在客廳，一邊換鞋一邊關切地問：“晚飯吃了嗎？抱歉，回來晚了。”
桐島伊真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心平氣和：“還沒。”
“我就知道，過來吧，給你帶了吃的。”及川徹無奈地擡了擡手上的東西。
桐島伊真這才註意到剛才被擋住的包裝袋，他默不作聲地走到飯桌前坐下。
及川徹一臉頭痛地嘀咕：“你還真不吃啊，下次不能把你一個人放在家裏了。”
桐島伊真沒有動，反問道：“貓找到了嗎？”
“找到了，真是累死我了。”及川徹無比自然地回答，流暢得像是在心裏預演過無數遍。
桐島伊真心裏沈了一分，淡淡道：“你吃了？”
“嗯······吃了一點，法昆多非要感謝我一下。”及川徹的表情沒什麽變化。
桐島伊真沈默。
“你怎麽了？”及川徹有點疑惑，心裏莫名感到不安，他打開包裝袋推過去，“再不吃味道就變了。”
桐島伊真擡手接過，但沒有動手拿出來，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們都去哪找了？”
及川徹卡了一秒，然後笑了：“就是街區附件，沒走太遠。”
桐島伊真點點頭：“也包括酒吧？”
及川徹綱要點頭，臉上的表情就凝固了，他緩慢地問：“······什麽？”
“酒吧，”桐島伊真重覆，“我確實想不到你們還會去酒吧找貓，是在那找到的嗎？應該是吧，畢竟都坐下來喝酒了。”
他無視對面人僵硬的表情，自顧自說：“不過你倒是挺謹慎的，進去之前特意換了件衣服嗎？沒聞到什麽味道。”
及川徹張了張嘴，片刻後才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桐島伊真等待著他往下說，但及川徹像是突然被掐住喉嚨一樣戛然而止。
死寂在桌上蔓延。
桐島伊真看著他驚慌的表情，心裏刺痛了一下，沒忍住挖苦：“說不出話了嗎？你出門沒帶別的衣服，難道也是你那個隊友借你的？”
及川徹下意識回避了對面的眼神，他輕聲說：“對不起，我······確實有不得不去的原因。”
桐島伊真無聲地握緊拳，克制住自己的音量：“什麽原因？”
及川徹的臉上閃過各種情緒，看起來羞於啟齒。
桐島伊真忽然笑了：“好，看來又是我不能知道的事情，我不能知道的事情可真多。”
及川徹喃喃道：“伊真，我······”
“其實我早就受夠了，”桐島伊真打斷他，內心長久積攢的怒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點燃，“其他我都可以忍，但你不能騙我，又說不出理由。”
他站起身，表情冷淡：“我最討厭被欺騙，尤其是你。”
及川徹倏然睜大眼睛。
桐島伊真說完這句話，毫不留戀地轉身朝門口走去。
及川徹一驚，推開椅子追過去：“等等！伊真，現在是晚上，你去哪？”
桐島伊真避開他伸過來的手：“我留在這裏又幹什麽呢？”
及川徹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後用力握住桐島伊真的手腕，沒有給對方再次躲避的空間，他表情空白：“對不起，我······”
他嘴唇張合，最終狼狽地垂下視線：“你能不能······再給我點時間？”
桐島伊真低頭看著眼前的人。
他心想，我已經給過你時間了，我不可能一直遷就你······你這次太過分了。
於是他沈默片刻，想要掙脫手上的禁錮。
及川徹條件反射地抓緊：“伊真！”
桐島伊真不動了，他平靜開口：“我覺得我們應該冷靜幾天。”
及川徹整個人怔住，原本緊緊不放的手下意識松開。
桐島伊真抽出自己的手，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段感情中是否有處理不當的地方，或許有。
但他現在只感到疲憊。
他們之間並非沒有過摩擦，只是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小打小鬧，最終的下場是被輕輕拋開。
現在看來，這或許是錯誤的做法。
*
桐島伊真訂了最近的航班回了米蘭，司機收到接人通知後茫然趕到。
同樣茫然的還有車上的朱利奧和約蘭達。
約蘭達屏息凝神地瞟了朱利奧一眼，發現對方不動如山，絲毫沒有開口解圍的意思，她做了半天心理準備，只好硬著頭皮對顯然心情極差的桐島伊真詢問：“那麽······原定的航線是要取消嗎？”
過了半晌，桐島伊真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在車內響起。
“嗯。”
所有人都為桐島伊真的突然到來感到驚詫，只有安德烈亞雙眼放光。
“哇——小真！”
桐島伊真瞥見安德烈亞的棕毛，心裏更煩了，粗暴地揉了一下對方的腦袋就把人撥開。
“小真，你怎麽回來了？”桐島梨紗子十分詫異。
桐島伊真波瀾不驚地說：“驚喜。”
阿萊西奧一臉見了鬼的表情：“驚喜？你腦子壞掉了？”
“小真？”聽到聲音後出來的加布裏埃爾沒有掩飾自己意外的神色，“你怎麽回來了？”
桐島伊真聽到這句話，心情又差了幾分：“想你們了。”
“？”在場的沒有一個人相信。
桐島伊真沒有多聊的欲望，對著旁邊安德烈亞的父母打了個招呼，就轉身上樓了。
“等等我······！”安德雷亞見狀想跟上去，但還沒跑幾步就被人一把提了起來。
阿萊西奧笑容滿面：“去哪呀，我陪你玩不是也一樣嗎？”
被強行拎起來的安德烈亞氣壞了：“放開我放開我！”
桐島梨紗子看著兒子離開的方向，不由皺皺眉：“這是怎麽了，太失禮了。”
安德烈亞的母親笑了：“應該是太累了，小真平時最有禮貌了。”
加布裏埃爾溫聲安慰：“讓他休息一會兒吧。”
桐島伊真關上門。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不知道多久的呆，才緩慢意識到自己就這麽什麽也沒想地放空了這麽長時間。
身體很沈重，明明不困，但卻渾身提不起力氣，柔軟的被褥沒有給他帶來溫暖，反而從裏到外滲著一股涼意。
如果他願意主動和我解釋······
桐島伊真想，那我就考慮原諒他。
第二天，及川徹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算了，他要是主動找我，我就勉強不計較了。
桐島伊真有點不舒服，但仍然這麽想。
但直到當天晚上，手機裏都毫無動靜。
***
桐島伊真不知道該怎麽描述這段感情。
他有時候總覺得他們仿佛剛好在錯誤的時間裏相遇，然後開啟了一段不合時宜的關系。
他仍然在意對方，但愛不能抵消一切。
無可辯駁的事實就是，這段時間並沒有讓他感受到純粹的快樂，反而帶來了過分多餘的煩悶和忍讓。
他雖然希望可以和對方坦誠相待，但也願意包容對方從未出口的顧慮。
可事已至此他才恍然反應過來，自己並不是那樣心胸寬闊的人。
桐島伊真忽然想起某次及川徹來意大利的時候，他們一起開車自駕游，從米蘭出發，最後到達威尼斯。
途中，經過維羅納，這座著名的歷史之城讓他們駐足。
在茱莉葉的陽臺上，他們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游客伸手撫摸那座象征著愛情的銅像，據說去觸碰銅像的胸部就可以收獲完美的愛情。
及川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詢問他要不要試試。
那時的桐島伊真嗤之以鼻，他說······
他說了什麽來著？
桐島伊真費力地開始回憶。
啊，他說——“茱莉葉的愛情很失敗。”
浪漫的從來都不是羅密歐和茱莉葉，而是莎士比亞。
更何況這個故事的核心議題並非愛情。
及川徹笑著說他較真，這件事最終也不了了之。
但此刻的桐島伊真突然感到後悔。
或許我不應該嘲笑茱莉葉。
他痛苦又疲憊地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