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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洗江(一) 但魔就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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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洗江(一) 但魔就是魔。

湖水只將人浸沒了一瞬。

下一瞬, 握著降靈木的人就被拖進了封魔印下的天地。

“是血!是血的味道!”

“有人掉下來了,啊好新鮮的身體……”

“我要吃,我要吃……”

“啊啊啊啊好燙好燙!”

“可是她身上好香, 我忍不住了……”

江漁火睜眼便看見無數團黑影聚在她眼前, 遮天蔽日的烏雲一般, 讓她幾乎要看不見頂上的金線。

身體一陣密密麻麻的噬咬,痛意並不明顯, 但卻能感覺到靈力在迅速流逝,咬她肉身、讓她靈力流逝的, 正是魔物。

她被降靈木吸入了封魔印底下。

忍著燙意的魔物們貪婪地噬咬著血肉,以為終於可以大快朵頤一頓,但下一刻便有烈火席卷而來, 將它們燒得灰飛煙滅。

魔物們發出痛苦的尖叫,聲音一會兒像人,一會兒像野獸。

這裏的魔物太多了, 江漁火燒了一波又來一波,魔物們飛蛾撲火一般朝著她的身體撲過來,只為了吃上一口新鮮的血肉, 魔物的數量之多, 幾乎要像繭一樣把她包住。

它們餓了太久了。

被封印在底下地百年裏, 所有的身體都被吃完了,魔物的、修士的, 吃到再無可吃, 大家都變成了一團饑餓的霧氣, 不管曾經是魔是仙,最後都只剩下了對吞噬的渴望。

江漁火來一團殺一團,但這些被封魔印鎮壓了百年的魔物又豈是好對付的, 她殺掉一團便有另一團趁機來咬她的血肉,源源不斷。

她踩在泥沙上,踩斷了什麽。一低頭,發現泥沙裏埋著白骨,還有如今絕不會有人穿的古舊衣裳,大約是曾經仙門殞落在此的那些前輩們。

江漁火從泥沙裏撿了把劍,劍身銹跡斑斑,劍身靈氣也早已消散,但好歹是劍。

她將火引到劍身上,淩厲的劍氣混著烈火將魔物的包圍圈劈出一條路來,這時她才看見白徽的身影。

不遠處的潔白身影上也同樣覆蓋著一大群魔物,不同的是,白徽一點也沒有消滅它們的意思,她甚至沒有驅趕,任它們貪婪地噬咬她的身體。

不知道這些魔物做了什麽,江漁火被它們咬到時,身體的痛意並不明顯,但即便再如何不覺疼痛,血肉卻是實實在在的被這些東西吞噬了,若是放任不管,以這些魔物的數量,白徽很快就要被吃得只剩骨架。

江漁火不由分說便是一劍揮出去,擊散了趴在她背上喝血的魔物。

再走近些,江漁火才看清楚她在幹什麽。

“不是你,也不是你,不是,不是,不是……”

此刻的白徽劍也不出了,降靈木也不要了,只對著魔物們喃喃自語。

她竟在一個個對著找人。

真是瘋了!

“白徽,你清醒一點,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江漁火一邊剿滅對她窮追不舍的魔物,一邊還要分出手消滅白徽身邊的那些東西,身上的血窟窿便越來越多,可白徽的傷口身上只比她更多,潔白無塵的衣裳被染成了紅色,連帶那頭白發也變得血跡斑斑起來。

白徽發了瘋一樣在魔物裏尋找,終於讓她在裏面尋到一張熟悉的臉。不是慕憶安,是他的同門。

她驚喜地捧著那團魔氣,“朱憫,憶安呢,憶安在哪裏?告訴我!”

那只幻化出人臉的魔對她的話毫無知覺,只受本性驅使一口一口咬在她手腕上,哪裏被咬過許多口,已經可見白骨。

“你也找不到他嗎?”白徽只失落了一瞬,下一刻她便打起了精神,“要是你看到他,就指給我看好不好?”

回答她的只有啃食的聲音。

江漁火震詫不已,不僅是因為白徽的行為,還有魔物中的那張人臉。

她原本以為白徽是受人誆騙才認定慕憶安被封印在底下,可這裏竟然真的有她曾經認識的人。如今看來,她的話竟是真的,當年殞落的修士們魂魄沒有歸於幽冥,反而和魔一樣被封在印下。

她擡頭看頭頂縱橫交錯的金線,忽然明白了封魔印的力量從何而來。

沒有憑空而來的東西,只有修士們以身為封,結靈為印,魂骨都獻祭,才能結出這樣百年不破的封魔印。

這樣強大的封印,若不是白徽借了降靈木的力量,它還會一直封印下去。

所以,這些封印底下的魔物,一部分正是當年為伏魔身死的修士。

修仙之人,被魔氣浸染得不成樣子,如何不叫人痛心。

看著那些猙獰的人臉,江漁火忽然有些明白白徽。

不過明白不代表讚同,她還是想要阻止她,然後問清楚,她到底是得到了誰的指點。

江漁火只遲滯了片刻,無數魔物又蜂擁而至,將她團團包圍住。

有臉的也好,無臉的也罷,都是魔物,都該殺,若是不殺,死的就是她。

殺出來的縫隙中,她看見白徽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奇怪的是,魔物們似乎畏懼著什麽,不敢再追著她,於是江漁火周身的魔物更多。

她毫不猶豫斬向黑雲,連帶著黑雲中的人臉。這些魔物雖然因為封印消了智識,但畢竟曾經能令數百修士命喪於此,本身實力並不弱。江漁火幾乎是用盡了畢生所學,燃燒的劍所到之處,才能斬碎魔氣。

但魔物實在太多了,用劍是殺不盡的,她想。

這樣多的對手……血脈裏的火又在鼓噪,讓她渾身的血液像沸水一樣躁動不已,明明身體已經感受到被灼燒的疼痛了,但心裏竟然隱隱覺得興奮。她的血脈裏好像蟄伏著一只怪物,不時冒出來,露出潛伏著的最原始的殺戮欲望。

想要殺光一切,將這群魑魅魍魎都燒個幹凈。

但無涯山人的話猶在耳邊:當這具身體承受不住你的血脈時,體內的火就會將你自己焚燒殆盡。

她最終還是壓下了那股原始的殺意,只用劍,破開魔物們的包圍圈。數不清到底揮了多少次劍,黑色的繭潰散,她終於可以看見白徽。

可當她靠近時,她才看見白徽此刻的樣子——渾身都是血窟窿,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把她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血人,半邊身體幾乎只剩下骨架。

做下這一切的,是她緊緊抱在懷裏的一只魔。

“憶安,你真的在這裏,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我是白徽啊,我是你的妻子……”

她對著那只魔低語,眼裏閃動著淚光。

這只魔化成了人形,不再是一團無形的霧氣,有了腦袋和四肢的形狀,身體雖然依舊是一片黑色,但已有如實質。可無論白徽說什麽,它只是無情地噬咬她的血肉

在江漁火看來,這已經是一只純然的魔,和仙君慕憶安沒有半點關系。

但顯然白徽不這麽認為。

她還抱著那只魔,不斷說些江漁火認為的瘋話。

江漁火看出這只魔不一般,白徽被認作是它的食物,有它在,其餘魔物雖然虎視眈眈,但似乎是出於對它的畏懼,並不敢靠近。

但即便如此,再這樣下去,白徽會被這只魔吃光的!

江漁火管不了白徽怎麽想了,她一劍劈在那魔物的面門上,讓它不得不松開了白徽的肩。

趁它松口的空檔,江漁火一把將白徽殘破不堪的身體從它身邊拉了出來。

但它果然不同尋常,黑影中化出一柄劍,竟照著江漁火方才的動作,對著她的面門依樣揮了一劍。

比其他魔物聰明不少,還會模仿人了。

但魔就是魔。

這一劍被江漁火擋開,連帶著它握劍的手一起斬落。它似乎畏懼江漁火劍上的火,訕訕縮了縮,同時撈起幾團魔氣吞進去,那只被砍斷的手又迅速長了出來。

無怪那些低級的魔物不敢靠近,原來它們也是它的食物,此時它似乎覺得受到了威脅,不斷將魔物塞進自己肚子裏,身形變得越來越龐大。

這樣吞並下去,還不知道要變成什麽樣的魔物。江漁火不能坐視它壯大,提了劍便要沖殺過去。

卻有另一把劍橫在她脖子上。

“把劍放下。”

已經形銷骨立的的白徽握著定春劍,聲音虛弱而眼神堅定。

“你還看不清嗎?那個東西根本不是你夫君!”江漁火怒不可遏,“它是魔,你非要被他吃光了才高興嗎?”

白徽不聽她的,霜寒的劍在江漁火脖子上刺破一道血口,“放下!”

江漁火松手,從泥沙中撿起的銹劍又歸於泥沙,她手上的降靈木也白徽被拿走。

白徽支著破敗的身體,義無反顧奔向高大的魔物。現在,它已經大到她沒辦法抱在懷裏,不得不微微懸空才能與它對視。

於是,它張口噬咬的血肉也更多了。

白徽強忍疼痛,赤紅的雙目早已回歸清明,可無論被噬咬的多厲害,她的手始終圈著魔的身體。

她將全身靈力匯聚到降靈木上。

“憶安,我們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別怕,我帶你離開。”

一滴淚落在魔的臉上,龐大的黑影怔楞了一下。

同時怔楞在原地的,還有江漁火。

錯身而過的瞬間,她隱隱約約又聞到那股異香,此時混雜著血腥氣,江漁火的記憶終於被勾了出來。

這股異香……

在黎越寨的客舍裏、在江流雲消失後的神殿裏、在被布下幻境的山洞裏,甚至在禁令大陣下的石窟裏。

但它也在第一天見面時,白徽打開的酒裏。

此時此刻,混雜了血液的異香,更加濃郁粘膩,來自剛剛撲向魔物的女修身上。

這種香氣,原來她聞到過這麽多次,潛藏在記憶深處,此刻終於被串起。

她記得第一次聞到,是在賈黔羊的房間。

降靈木的幽光亮起,白徽舉著降靈木,托著那道黑影,那只魔已經不再咬人了,只是怔怔望著女修殘破不堪的身影,似乎真的想起了什麽。

一仙一魔緩緩升上金線織就的天頂,降靈木接觸到封印,就像石子投入湖面,蕩開層層漣漪。投入的靈力再大一些,這層封印便又會生出漩渦,將握著木頭的人帶走。

底下的魔物也看出了苗頭,蠢蠢欲動,紛紛飄飛聚集在那根發光的木頭周圍,以為這根木頭也能將它們帶走。

白徽看見魔身上愈發清晰的人臉,那張臉曾經無數次含笑看著自己,清俊儒雅的仙君,是她結契的夫君。若不是她當年她舊疾發作需要閉關,他們本該生死都在一起。

可那張臉陡然變得痛苦扭曲起來,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嚎叫,和野獸一樣,哪裏半分仙君模樣。白徽看到他身上起了火,赤金的火焰燒灼他的身體,不止是他,還有一眾聚集在他們周圍的魔物,此刻全都被火焰包圍。而自己卻安然無恙。

白徽低頭。

火焰之下,泥沙之上,那個一直固執要阻止她的女修此刻正憤怒地看著他們,火焰映在她眼裏,讓她的眼睛都變成了金色,灼灼逼人。

“他在哪裏?”憤怒映在眼睛裏,她的語氣卻很平靜,“告訴我,那個給你降靈木的人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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