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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眼神 “你是鮫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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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眼神 “你是鮫人嗎?”

“說到底, 你不過是不滿我奪走了本該屬於天闕的大比魁首,不是嗎?”

聽到她的話,伽月輕笑起來。倒是不笨, 但也不夠聰明。

她如今在他的地盤上, 用他的沈水池修覆傷勢, 這樣揭穿他那一箭的意圖,對她又能有什麽好處呢?如果她足夠聰明, 就應該懂得順勢下坡,感激他的恩情, 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至少要做出樣子來,一來二往, 從他這裏爭取更多對自己有利的處境不是嗎?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直接當面撕破所有臉皮,將人心裏的幽暗赤裸裸地擺到臺面上來。實在是, 很失禮啊。

他不由好奇,這樣渾身都是刺的人,究竟是如何走到今天的?肆意刺穿人與人之間所有虛偽的矯飾, 非要將底下醜陋殘酷的意圖揭開, 逼得人露出獠牙來, 皮囊底下的真實樣子,她就不怕麽?

誠然那一箭, 他的確存了懲戒她的意思, 但這是並不是因為那個天闕弟子, 而是因為她在溪邊結界外留下的火術法,將他精心養護的發尾燎得枯焦。術法裏有她血液的氣息,大比上的第一眼, 他就認出了她就是那個燒他頭發的人。

只是擊碎她一塊玉而已,他對她已經算得上仁慈,當時若不是看她傷重,他會讓她知道對他不敬的下場。

“是我故意為之又如何?”

伽月漸漸俯身,俊美的面容神態自如,冰涼的氣息卻瞬間向池中人壓去。

磅礴的靈氣威壓有如實質,如山一般壓過來,壓得江漁火幾乎要喘不過氣,更不用說反抗,她連手都擡不起來。

他在向她示威,昭示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弱小的人在強大的對手面前,只有乖乖聽話的份。

江漁火咬緊嘴唇,一粒血珠從她的唇上滲出。

白色的衣袖一掃,清冷的優曇花香氣拂過她面龐,冰冷的指尖落在她唇上。

伽月的指尖抹過血珠,血便塗在她唇瓣上,暈開鮮紅一片,他還記得比試場上她也是這副樣子,唇瓣染血,然後便用火燒化了對方的五靈陣。

伽月如玉擊石般的聲音落在江漁火上方,“奉勸你一句,別再輕易使用你血脈裏的火元,這幅身體承受不住。若是你還如大比上那樣肆意揮灑,只會引火燒身。沈水只能救得了你一時,救不了你一世。”他眸光掃過她淩厲的眼睛,“別那麽好鬥,若我是你,便找個清凈的地方,與世無爭地過完一生。”

寒涼的威壓一收,池中人立時大口呼吸起來,她手背狠狠抹在唇上他觸碰到的地方,仿佛碰到她的是什麽骯臟東西。手背帶起的沈水掠過她的唇,傷口立刻愈合如初。

他的話句句忠告,過剛易折,千古不變的道理。卻換來她譏誚的一句,“我的生死,不勞您費心。”

伽月眉眼不由壓了三分,池中人狠厲的眼睛也沒有放過他。

兩雙冷漠的眼上下對望,仿佛仇敵見面。

偌大的殿內寂靜無聲,只有寒意蔓延。

“嘁——”一聲微弱的噴嚏聲打破了沈默。

兩道目光落向伽月懷中,感受到涼意的銀蛇縮了縮脖子,只露出一截小腦袋遠遠地看著剛把它扔出來的池中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伽月冷哼一聲,起身拂袖便走。

“你是鮫人嗎?”

背後忽然冒出一句突兀的問話,她略帶沙啞的聲音在殿內回蕩。

伽月轉身,灰藍色的長發隨著他的動作輕輕飄蕩,他冰藍色的眸子一擡,那張容色傾城的臉便正正地面對池中女子。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問題,伽月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沒有回答。

江漁火目光靜靜逡巡過他的面龐,他沒有做聲,但眼神已經回答了。他嫌棄她問了個愚蠢的問題,但她還是要問,“你們鮫人都長一個樣子嗎?”

她只見過一個鮫人,不確定鮫人是否都長的一樣,她還是存著一絲希望。她希望他回答是,這樣她就可以告訴自己,那個在她年少時定下盟誓的鮫人小海已經死了,眼前這個只是另一個陌生的鮫人。

“你以前見過鮫人?”伽月沒有回答,冰藍的眼睛鎖住她,不讓她有躲閃的機會。

“沒有。”她的回答毫不猶豫。

“為什麽這樣問?”他的目光依舊充滿探尋。

“只是好奇,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們人有多少張臉,鮫人就有多少張臉。”

明知道答案,江漁火聽到他的回答還是心口堵了一下,看著眼前鮫人熟悉的臉,她無聲地嘆了口氣,而後幾乎是決絕地移開目光,她明白了,也沒必要再自欺欺人。

又是這種眼神。

她太不懂得掩飾自己,伽月看的很清楚。

一個性格剛烈的人,為什麽偏偏看他的目光裏有悲傷?

“你到底想起了誰?”伽月回到池邊,用靈力逼迫她與自己目光對視,“為什麽要用這樣看著我?在此之前,你和我認識嗎?”

“我不認識你,我怎麽會有幸認識您這樣的大人物?”江漁火被迫仰頭,目光又回到最初的冷漠與譏誚,“怎麽,難道天闕的宗子大人連別人的目光都要管麽?世間人千千萬萬,您可管不過來。”

她的聲音沙啞低沈,話語卻是尖利刺耳。

伽月藍眸中慍怒難消,他很少生氣,但此刻卻分不清怒意是她不敬的態度,還是因為他辨別她話裏的真假。白袍衣袖一揮,江漁火的脖頸頓時被強勁的力道勒住。

“您要……殺了我嗎?”嘶啞的聲音從喉嚨溢出,她臉上因憋氣而漲紅,但她卻依然不服輸地看著他。不同於比試臺上第一眼的覆雜,也不同於別人看他的溫順羞怯,她的眼神亮地幾乎可以刺傷人。

他怎麽會在乎一個陌生人的眼光,她以為這樣就會讓他覺得她與眾不同嗎?

未免太可笑了。

他在心底冷哼一聲,制止她的力道一松。伽月斂去面上外顯的表情,目光平靜,重新變回那個站在高臺上受眾人仰望的宗子,“你說的不錯,你如何看的確與我無關。”

她的目光皆由個人,不應擾動他的心神,他一定是受了銀蛇的影響,才將她的一舉一動看在了眼裏。

伽月走出去很久之後,江漁火才洩了一口氣。緊繃的心神驟然放松,只覺得無比疲憊。方從無邊火海中醒來,便對上這個曾經無比熟悉的陌生人,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想在他面前洩露一絲虛弱,更不想讓他知道那個曾經和他結下契約的凡人,沒有死在那個他悄然離開的夜晚。

江漁火環視了一圈池邊,沒有看到她的衣物,只好先在池水裏泡著,閉目養神,理一理她現在的狀況。

她此刻正身處天闕,因為溫一盞的相求才能借用到這片名為沈水的池子。她不知沈水為何物,但它的確能讓她身體裏的灼痛平覆下去,它的觸感比寒玉更冰涼,甚至似乎有修覆她身體的效力,嘴上被她咬出血的傷口已經愈合,甚至她被被灼燒的內臟經過這一番浸泡之後也得到了治愈,這是寒玉做不到的。

她探了探體內的印脈,還在。這東西自從被她煉化之後便引得她體內的火元不斷高漲,雖然能讓她受的外傷立即愈合,但也讓原本寒玉就能壓制的熱癥變得猛烈許多。不過此刻在沈水裏,印脈和火元還算相安無事。寧玉的一番苦心謀劃,現在卻成了她的護身屏障,也是可笑。

江漁火甚至有些好笑地想,如今別人殺不死她,只有她自己可以燒死自己。

傳訊符不在身邊,她無法聯系溫一盞,也不知道他人在何處。他大約不在天闕,從她醒來到此刻也有一段時間了,如果溫一盞在,他必然會很快過來。既然他不在,那麽她只要拿到降靈木便可以離開此地去和溫一盞匯合。

江漁火正在梳理思緒間,自殿外進來個白袍女修。她轉頭,看到來人灰藍色的頭發和凝碧一樣的眼珠時楞了楞,這難道又是一個鮫人?

“江姑娘醒了,身體可還有不適?”長相與鮫人頗似的女修來到池邊,給她帶來了一身幹凈衣袍,就著竹筐放在了她跟前。

“你是鮫人?”江漁火有些驚訝。

白袍女修微微一笑,面容美麗,笑意溫柔,“正是。不僅是我,天闕還有許多鮫人在此修習,天闕的宗子伽月大人也是一位鮫人。”

“伽月?”江漁火在口中低聲念了一遍,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可是鮫人不是應該生活在海裏嗎?”江漁火不解。一個伽月就算了,為什麽會有這麽多鮫人住在這離海十萬八千裏的天闕山上?

“是為了修行?可是為什麽偏偏單入天闕山,你們不喜歡昆侖嗎?”昆侖山裏,江漁火沒聽說過有鮫人修士。

女修笑意更盛,見她目光清澈坦蕩,便也願意與她多說幾句,“是為修行,但更為追隨我主。伽月殿下當年離開海洲來了天闕,我們這一支便追隨他到此,”女修知道池中女子是昆侖修士,便又解釋道,“並非我們不喜歡昆侖,是主子在哪裏,我們便去哪裏。”

江漁火穿好衣服,女修引她離開。夜色已深,她帶著江漁火去一處客房安置。迷宮一樣的白色建築群裏,每一處大殿都長得差不多,白袍女修的腳步卻絲毫沒有遲滯,顯然對此地十分熟悉。江漁火想起自己從黎越寨離開後的日子,不由好奇地問她,“你們不會不適應山上的生活嗎?”

女修掌著一盞燈走在前面,夜色中傳來的話音有些漫不經心,“剛來時是有些不適應,不過在山上過得太久,到現在都已經有些想不起在海洲的日子了。”

“太久,是多久?”

女修停下腳步想了想,答,“大約已有二百多年。”

江漁火大驚,“二百多年?你今年有二百多歲?”

眼前這個女修看起來分明是二十出頭的妙齡女子,怎會有二百多歲?即便是通過修行延長壽命,延緩衰老,但再怎麽修為高強,修士們也難以完全抹掉二百多年的痕跡,便如她的師父張真陽和昆侖山裏其他高齡修士一樣,如今都已是一副年邁模樣,可她看起來就和真正二十多歲的女子一樣。

女修頷首,回頭對江漁火露出微笑,“姑娘不必驚訝,鮫人長壽,和凡人修士不一樣,二百多歲只和凡人少年時期相當。”

江漁火還在她如此高齡的震驚中沒有緩過來,忽然想到什麽,神色開始變得微妙。

所以她小時候撿到那只鮫人時,他已經二百多歲高齡了。

他到底瞞了她多少事?

她的確對他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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