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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舊物 他有些嫌惡這具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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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舊物 他有些嫌惡這具身體

天闕山。

星光明亮, 四野低垂。

空空蕩蕩的洗華殿內,寒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殿內的帷幔淩亂飛舞, 在光潔的地面上投出飄忽不定的暗影。

重重帷幔後, 是一汪寬闊的池水。

池面上籠罩著一層輕紗似的煙氣, 即便是被這樣的勁風吹拂,池面上的煙氣和池水依舊紋絲不動。

兩名白衣仙人站在帷幔後, 靜靜註視著水面,可除了偶爾有幾縷靈力溢出之外, 池水再無動靜。

“這麽久過去了,伽月大人還是沒有動靜 ,青萍師姐, 不會出什麽事情吧?”詢問的少年焦急地在原地踱步,一臉擔憂。

他身邊站著的少女個頭稍高,灰藍色的頭發和凝碧一樣的眼珠顯示出她的鮫人身份。

少女臉上同樣也是不加掩飾的擔憂, 聲音卻很冷靜,“再等等,伽月大人分化期提早了太多, 本就需要多費些時日。若是過了今夜還沒有成功, 我便去海洲請人過來。”

少年知道她是鮫人, 經歷過分化,他信她說的, 但還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唉, 為什麽偏偏在受傷最重的時候遇上分化期,幸好星玄長老及時找到了,不然伽月大人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鮫人少女聞言也無聲嘆了口氣, 她知道鮫人分化的痛苦,血肉重鑄,魚尾破開,身體的每一寸變化都如同被刀絞碎過,再將那堆碎肉重新鑄合成男人、女人。一旦分化便從此定性。

鮫人一族的分化期一般在成年之後,但不是所有的鮫人都會分化,倘若無法生出愛慕之心,便終生都不會分化。

她曾以為伽月大人會是一生都不用經歷分化之苦的人,可沒想到,在少年期還沒結束的時候他便要迎來一生中最大的改變。

但分化之痛不是她最擔憂的,池子裏是取自海洲深淵裏的沈水,寒涼徹骨,泡在這樣的水裏能夠極大緩解肉身上的疼痛。她更擔憂的,是伽月大人分化之後將要面對的清形——

身軀化成,愛人已逝。

這對任何一個鮫人來說,都是巨大的打擊。

因著刻骨銘心的分化之苦,鮫人一生便只會認定那個引動自己分化之人,幾乎不會再對其他人動心,但正是因為有這樣深層的情感羈絆,鮫人一旦失去伴侶,便會從此一蹶不振,終日郁郁寡歡,直到死亡來臨。

失去伴侶的鮫人,剩下的漫長餘生都會孤獨中度過。

帶伽月大人回來的長老說,讓他分化的那個人只是個尋常凡人,已經死於一場尋常戰爭。

女鮫人正在思緒萬千間,原本沈靜的池水忽然起了變化。

水底下升起星星點點的光粒,星沙一般的光粒將池水映照得如同星河,光粒漸漸匯聚在池水中央,勾畫出一具人體輪廓。

碩大的魚尾已經消失,隱約可以看見人腿的形狀,只是兩條腿還緊緊閉合在一起。此時光粒匯成一束,如利刃一般破開粘合著雙腿的透明薄膜,一寸一寸破開,裁出兩條筆直修長的腿。

山巔的風忽然停了,殿內的帷幔層層垂落,將內外隔絕成兩個空間。

帷幔外的兩個仙人只能看見池中站立起一個模糊的高大人影。

人影緩緩走出池水,大約是新化出的雙腿尚沒有多少力氣,他走得極慢。

微風輕輕揚起帷幔一角,雖只有一瞬,但也足夠在不經意間窺見帷幔後赤身裸體的人。

濃密的灰藍色長發垂到腰側,水珠順著寬肩窄腰,勻稱筆直的雙腿一路滑落,肌理分明、骨節突出,儼然是一副男子的身體。

雖只有一瞥,但那樣的美麗,令簾外見慣了美人姿容的仙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分化之後的鮫人會不遺餘力地綻放光彩。

明明還是同一張臉,但現在的伽月大人已經讓他們不敢直視,目光多停留一秒都是冒犯。

伽月看著鏡中這具有些陌生的身體,長睫微動,冰藍色的眼睛裏一時間有些茫然。

雙腿落在地上,雖然尚沒有太多力氣,但也沒有分化鮫人所說的踩在刀尖一般的疼痛,他的身體似乎被很好地保護了起來。

竟然分化成了男身嗎?

他有些嫌惡這具身體,被欲望催生出性別,代表著被沾染過的墮落。

伽月試圖回憶分化前發生的事情,但腦海裏只有一片空白。

擡手間,一套寬大的白袍罩在他身上,簾幕隨風卷起收好,露出兩個天闕山弟子的身影。

“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嗎?”一開口伽月便發現他的聲音也變得比從前低沈了些,讓他頗有些不適應。

青萍和淩長宇都以為他問的是他不在的時候天闕山的事,便恭敬地一五一十答了。

伽月眉頭輕蹙,對著鏡子梳理頭發,卻忽然看見鏡中的自己右手小拇指上有一道結印的痕跡。

他對這道契印同樣地毫無頭緒,隱約有什麽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不由煩躁起來,他決定換個問法。

“那個女人呢?”

既然他化成了男人,理所當然地只會因為某個女人。他試著動了動小拇指,沒什麽反應。

青萍目光垂得更低,根本不敢看伽月的眼睛,“星玄長老說,那個人……已經死了。”

伽月梳頭的手一頓。

難怪探不出一點動靜,契印的痕跡還在,另一方要麽已經喪命,要麽就是被剝除了靈脈。對修士而言,剝除靈脈和喪命也沒有什麽區別。

他慢條斯理地梳理好長發,又取出一枚戒指戴上,遮掉那道紮眼的結印痕跡。

“既然已死,便好生安葬吧。”

青萍豁然擡頭,鏡中鮫人神情淡漠,平靜地仿佛說的是一個陌生人。

她一手按住心臟位置,領命道:“是。”

*

在東宮養傷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窗戶被那個叫玉玲兒的小宮人支起一條縫,小江在床上也能窺見一些景色。只是時節已是深秋,窗外的景色也變得蕭瑟起來。

從前黎越寨也有冬天,但是沒有這樣冷過。

小江蜷縮在床上,一枚銀鐲放在她的床頭,有時她會看落葉,有時則看著銀鐲。

一切和醒來的那一天沒有什麽兩樣,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手腳再次被綁住了。

秦於期給她系上綁帶的時候,她人是醒的,只沈默地看著他。

見到她醒轉,秦於期反而目光躲閃,支吾著說只是害怕她不小心掙裂傷口。

小江心裏清楚,他是害怕她又跑了,就像她曾經對那個鮫人做的一樣。但他其實不用擔心,因為她現在根本就沒有能力逃走,所有她曾經能駕馭的術法都失效了,甚至連力氣都變回尋常人,根本無法對抗他。

她隱約明白那夜被斬斷的不僅僅是一對翅膀,還有她和天地之間一點不尋常的牽絆。

小江漠然地註視秦於期的手,看他一圈又一圈將自己的手腕和腳腕綁起來,仿佛一個旁觀者。

秦於期的兩只手上有好幾處深淺不一的咬痕,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上醜陋得格外突出。

看到她的目光落在手上,秦於期頗有些羞赧地縮了縮,解釋道:“夜裏好多次,你痛得太厲害,嘴裏都咬出血來,怕你咬傷舌頭,便用我的手替著。”

他好像對她很好。

秦於期給她添置了很多東西,用她從未見過的絲綢裁出來許多套華麗的衣裳,數不盡的珠寶美玉被擺進她的房間,還送來一些鍛造精巧的刀劍,放在她沒法觸及的地方。

剛開始東西送進來的那一刻,她偶爾還會看了一眼,後來便頭也不擡。

某一日,秦於期興沖沖地捧著個錦盒進來。

她以為又是些什麽奇珍異寶,沒有在意。

直到秦於期在她面前打開錦盒,裏面躺著一枚成色古舊的銀鐲,上面沒有鏨刻任何花紋,甚至有許多磕碰痕跡,比秦於期之前送過來的所有東西都要寒酸。

小江卻立刻從床上坐起來,拿起那枚手鐲,目光閃動。

“這是我的……這是我的……”

這是她從有記憶開始便戴在手上的東西,是她娘給她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

秦於期握住她的手,“是你的,先前我在林子裏撿到便知道是你的,只是一直沒有找到機會還給你,現在物歸原主。”

“是對你,很重要的東西嗎?”

小江點頭,緊緊攥著那枚銀鐲,生怕它會再一次從自己手中溜走。她艱難開口,咬住牙蹦出兩個字,“謝……謝……”

秦於期眼睛陡然亮起來,像個真正的少年人一樣嘴角抑制不住上揚,更加殷勤地替她將鐲子戴在手腕上,“只要你開心,我做什麽都是值當的。”

小江垂著眼,看著手腕上的鐲子和綁帶,沒有再說什麽。

但秦於期也不是總是給予,偶爾他也會向她索要。

好幾次秦於期腫著半張臉進來,不由分說地抱住她,在她耳邊訴說著,“……父皇讓我娶公卿家的女兒為妃,我沒有答應。呵呵……他們覺得沒有公卿的支持,這江山就沒法坐穩當。但不是的,那群仗著家世蔭封的家夥只是一群守著眼前利益的飯桶,早就沒了建功立業的雄心和勇氣,沒有他們才能更好地掌控大雍,可惜父皇看不透……”

“我只要你一個,我的太子妃只會是你。江漁火,你也能明白我的心意的對嗎?你心裏也是有我的對不對?”

“再等我一段時間,只要再等等,就沒有任何人能阻止我們在一起……”

每當這個時候,小江就會看向窗外,數著樹葉,等待時間過去。

他向她許諾的太多,卻從來沒問過她想不想要。

唯一會好好跟小江說話的,是那個叫玉玲兒的小宮人。

玉玲兒把她當成了救命的大恩人,時不時會偷偷過來看她,順帶講一講宮闈裏的新鮮事。

小江也喜歡玉玲兒過來,她的聲音清脆活潑,嘰嘰喳喳的樣子總讓她想起黎越寨的鳥雀們。玉玲兒不用她回應,只是聽著就很好。

她的傷一天天好轉,日子卻看不到盡頭。

直到有一天,一只鳥落在了她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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