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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影子 該清醒的人是你,她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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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影子 該清醒的人是你,她已經離開了,……

小江回到家時,整個人已經狼狽得像是剛從河裏被撈起來。趁著江流雲還沒有回來給自己洗了個澡,換上一身幹爽的衣衫,又給鮫人換了一次水,放他回浴桶。

可能是方才洗澡的水有些涼,小江在鮫人面前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噴嚏。果然,擡眼便看到他蹙起的眉頭。

小江抱歉地笑笑,但她有點累了,說不出更多道歉的話,一心只想睡會兒。

房間裏很快只剩下她平靜的呼吸。

鮫人看著床上瘦小的身影。

她背對著他,把身體弓成小小一團,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他知道人族都很弱小,本來就是壽命短暫的種族,有時候甚至一些小傷小病都會讓他們失去生命。

是因為淋了雨所以不舒服嗎?

浴桶離她的床榻並不遠,只要伸手就可以觸碰到。但鮫人只是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床上的人,看她的身體在微弱的起伏。

她還活著……

她不是普通人,不會那麽容易死。鮫人腦子裏這樣想著,但目光依然緊緊盯著她,仿佛他不看牢一點,她下一秒就會斷氣。

小江身體一直都很強壯,在七月天裏淋場雨對她來說完全不算什麽,甚至淋雨還能緩解下她體內時不時發作的熱癥,她只是覺得有點兒困。

她睡得很熟,還做了個夢。夢中江流雲做了好一頓豐盛的飯菜,正在她擼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飯菜和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空空的肚腹。

她在睡夢中轉了個身,臉朝著外面,正對著浴桶。

天光昏暗,外面依舊風雨大作。鮫人的五感遠超人類,即便在極暗的環境下,他還是能看見她的臉上明顯的紅暈,他知道有些人類會因為發熱而死。

伸出去的手有些猶豫,直到手上的水跡幹得差不多了,他才將手掌輕輕放在她的額頭上。

源源不斷的熱意從手下傳來,這個溫度讓鮫人覺得幾乎被燙到。

怎麽會,燒成這個樣子?

盡管他的體溫偏低,但他也知道正常人類的體溫不應該是這樣的。

或許是鮫人的手足夠冰涼讓她覺得舒服,他明顯感覺到她很喜歡,額頭甚至在他手心裏蹭了蹭。

小江是被餓醒的,夢裏飯菜沒了讓她很是惱火,但夢裏轉瞬間她就身處在水中,冰涼的水讓她的腦子尤其清明。在水中游來游去,渾身都舒暢極了。游到最後太累了,夢中她聽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

睜開眼,屋子裏已經燃起昏黃的燈火,江流雲正在廚房做飯,偶爾有一絲香氣飄進來,刺激她的食欲。

小江恍惚間還以為在夢裏,緩了好一會兒才確認這不是夢。

實在是睡得太舒服了。

床榻的另一邊,浴桶中的小海正閉著眼睛。

小海大約也睡著了吧。小江輕手輕腳出了屋子,不去打擾他。

待她離開,浴桶中的鮫人睜開眼睛,藏在水中的手心通紅一片。

廚房裏,江流雲已經差不多做好飯菜,想著差不多時候該叫小江起床了。他回來的時候便發現她又躲在屋子裏睡覺,學堂估計又是沒去的。罷了,今日天氣也不好,隨她去吧。有那只鮫人陪著,她這些日子應該很開心。方才他不過是想為小江蓋好肚子,手剛伸出去,便感受到了鮫人銳利的目光,仿佛他只要敢動她一下,他就會毫不猶豫把他撕碎。

江流雲輕笑,她女兒跟寨子裏的小孩兒相處得一塌糊塗,倒是跟這只鮫人很合的來。

收拾好一切,江流雲準備去叫小江。轉身卻看到一個亂糟糟的白毛腦袋,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已經扒在桌邊開始偷吃了。

“手洗過了嗎就吃?”雖是斥責,說話的人眼角卻微帶著笑意。

不知道說過多少遍了,還是記不住。江流雲無奈搖頭,恨鐵不成鋼地把小江提到水缸邊,舀了水就要讓她洗手。

小江把一根豆角迅速塞進嘴裏,攏了攏袖子,老實把手伸出來,露出兩根細白卻空空蕩蕩的手腕,嘴裏還在有滋有味地咀嚼著,完全沒意識到江流雲已經變了臉色。

江流雲問:“你手上的鐲子呢?”

向來溫和的聲音變得嚴厲。

小江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妙,鐲子丟了的事她一直沒有敢告訴她爹,就是怕他生氣和傷心,現在倒讓他先發現了,都怪她太大意了。

“丟了。”

江流雲繼續追問,語氣已經變得急切,“什麽時候丟的?在哪兒丟的?”

小江說了大致的一下時間,丟在哪兒她哪裏知道,山上那麽大。後來上山她特別留心找了所有她可能弄丟的地方,都沒有找到。

江流雲被她這一副不在意的樣子惹惱了,“丟了這麽久為什麽不說?如果不是我發現你還想瞞到什麽時候?”

“你知不知道,這是你娘親手給你打制的,這是她留給你的唯一一件東西!”江流雲氣急,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道,“你怎麽能這麽輕易就把它弄丟了,枉費你娘一片苦心。”

“丟了就是丟了,我又沒有要求她給我!”小江從沒有被江流雲這樣責罵過,一時也犟著不肯低頭。

江流雲聽著更是氣火攻心,胸腔劇烈起伏,“你……你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還不知悔改。”

“你對你娘……難道沒有一絲感情嗎?”

“沒有。”小江挺著脖子道。

她連她的人都沒見過,腦子都無法想象出她的形象,哪裏來的感情,反而是因為她的缺席讓她不知道受了多少人的嘲笑,野孩子、怪物、撿來的……如果可以的話,她甚至想恨她。

江流雲按了按額角,氣得一只手拍在案板上,“你怎能如此……不孝!你給我跪下!今晚別想吃飯了,跪著想清楚了再吃飯。”

小江沈默著沒有動,指尖用力掐進血肉。這些年積蓄在胸腔中的情緒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只需要一點火星就能爆發,而今天降臨的不僅是火星,簡直是一團大火。

“你總是這樣,即使她不在了,你也還是繞著她轉。該清醒的人是你,她已經離開了,她不會回來了!”

“啪!”

清脆的一巴掌打在小江臉上。

江流雲看著自己的手,腦子嗡嗡的。他剛剛做了什麽?他明明知道她是個性格倔強的孩子……他真是氣糊塗了。

小江不可置信地看著江流雲,眼裏閃著淚光,咬牙道:“你根本不喜歡我,你只是喜歡她生的。”

他在意的只是那個人的東西,而不是她本身,就如他眼中只看得見丟失的鐲子,而看不見她淋雨後換洗的衣裳。

江流雲彎下腰來,想碰她的臉,“對不起,爹只是……”

但小江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解釋,避開他的手,飛快逃離他的身邊,一頭鉆回自己的房間,狠狠關上了門。

江流雲看著桌上一桌的飯菜,心裏說不出的苦澀滋味。她最後說的那句話……恐怕是心裏早就有芥蒂了,他不敢想象她到底感受到了什麽,才能讓一個孩子對父親說出這樣的話。他只覺得羞愧難當,甚至沒有勇氣敲開她的門。

一扇門隔開了父女兩人。

江流雲頹然地坐在桌邊,小江背靠著門扇捂著眼無聲流淚。

那個人不在這個家裏,但到處都是她的影子,每一件和她有關的物品都被江流雲細心保存著,書桌擺件是她,廊下風鈴是她,院內花草是她……她不在,卻又無處不在,她就像籠罩在這個家上空的陰影。江流雲抱著回憶過日子,忘了還有一個需要在柴米油鹽中過日子的女兒。

小江很早就學會了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學堂,一個人和侮辱她的人打架,一個人上山……當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她的父親正沈溺在蔔算中,祈求通過卦象找到那個人的下落。每當卦象有動靜的時候,他常常在神殿中一待就是好幾天。當那個人的消息出現,所有的事情都是第二位的,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他們的女兒。

小江什麽都明白,但當這個事實又一次呈現在面前的時候,她無法控制不難過。

她的屋子裏沒有點燈,鮫人遠遠地看著那個跌坐在門背後的身影。她用黑暗包裹住自己,蜷縮在角落裏低泣,像一只被遺棄的脆弱幼獸,垂著頭,偶爾發出很輕的抽泣聲。他很難把現在的她和平日裏肆意嬉笑怒嗔的模樣聯系起來,明明是那樣璀璨奪目的人。

鮫人沒有錯過外面的動靜,方才發生的一切他都聽到了,包括那個男人打她的一巴掌。

那個瞬間,身體裏忽然湧現出來一股強烈的怒火,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尖利的指甲已經在桶壁上劃出深刻的凹痕。

他看著自己的手,有些難以理解——如果是在他未靈力盡失的時候,這雙手恐怕已經貫穿那個男人的心臟,然後毫不猶豫地捏碎。

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只不過是一個暫時供他依附的渺小人類而已。他在心裏勸說自己不要參與人類之間的糾葛,努力壓制住心頭那股怪異的攻擊沖動。

但她回來了,回到了他們兩人的房間。

盡管她坐在門背後,離他很遠,很孤獨。

鮫人忽然生出個念頭——要是有一雙腿就好了。

有了腿,它可以決定去哪兒,比如走到她的身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等著她過來。

可是他還處在少年期,離分化還有很長時間,縱使靈力未曾受損的時候,也沒有真正雙腿和性別,現在靈力盡失的情況下,甚至無法幻化出一雙腿。

鮫人不由感到遺憾。

等到他真正化形的時候,她還在嗎?人類的壽命如此短暫,短暫到在鮫人的生命長河裏只能是一塊碎片。

過了一會兒,有人火急火燎地敲響了江家的院門。

江流雲的腳步聲響起,他去見了外面的人。

明明是十分焦急的狀態,那人卻特意壓低了說話的聲音。

小江在房內,隔了些距離,縱使聽力過人,也只聽到了些模糊不清的語句,“雨下的太大了……”

“好多人都還在裏面……”

“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小江止住了眼淚,她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再想聽更多內容時,外面卻沒有聲音了。

她打開門,昏黃的燭火照著空蕩蕩的屋子,桌上的飯菜一動未動,屋外的雨還在下著,江流雲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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