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0章 一次數學考試

關燈
第020章一次數學考試

盛夏六月,空氣被煎烤成黏稠的蜜糖,裹挾著粉筆灰、汗堿和鐵銹般的焦慮。這焦灼是有形體的——它像一頭蟄伏在內海市每扇窗後的透明巨獸,隨著考場上筆尖劃破試卷的“沙沙”聲,一起一伏地呼吸。

六月七日,正午的日頭白得晃眼,仿佛天上掛著一面巨大的鋁箔。葉葆啟穿行在各考點外,他的采訪本被汗浸得酥軟。家長們站在梧桐樹稀薄的陰影裏,眼珠像拋過光的玻璃彈子,死死盯著那扇決定命運的校門。空氣裏彌漫著風油精和劣質香水混雜的氣味,那氣味也是緊張的,一絲絲鉆進人的肺腑。

下午數學考試結束的鈴聲,像一把生銹的剪刀,“哢嚓”一聲剪斷了緊繃的神經。考生們湧出來,面孔如一片被揉皺又攤開的宣紙,喜怒哀樂在上面暈染成模糊的水漬。葉葆啟正要離開,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悶響——不像雷聲,倒像一麻袋濕透的谷子從高處墜地。

緊接著,一種奇異的寂靜以內海五中為中心蕩漾開來。先是一兩聲尖叫,像玻璃碴子劃破綢布,隨後寂靜便吞沒了一切喧嘩。葉葆啟感到腳下的柏油路微微震顫,仿佛大地咽下了一口難以消化的東西。

內海五中校門口,人群如退潮般空出一圈。有人指著教學樓四樓那扇洞開的窗戶——窗框還在微微顫動,像一只剛吐出骨頭的嘴。警戒線迅速拉起,黃得刺眼,如同給這片水泥地貼上一道符咒。沙土匆忙掩蓋著那灘暗紅,可那紅色太倔強,仍從沙粒縫隙裏滲出來,在陽光下變成無數只細小的、窺探的眼。

葉葆啟設法鉆進校門。空氣裏飄著一種甜腥氣,混著梔子花晚謝的頹敗芬芳。他看見幾個穿校服的學生被老師攙扶著走過,他們的腳步驟然變輕,腳尖幾乎不沾地,仿佛一群被抽去骨頭的紙人。一個女生突然對著花壇嘔吐,吐出的不是食物,而是幾近透明的、帶著泡沫的液體——像把魂魄嘔出了一部分。

醫院的長廊被日光燈照得慘白,墻壁散發出福爾馬林和絕望混合的氣味。家屬蜷縮在塑料椅上,哭聲不是連貫的,而是一截一截的,像扯斷的腸子。校方和教育局的人站在陰影裏,面孔模糊,他們的低語如同幹燥的蟲蛀在木頭裏爬行。葉葆啟試圖靠近,卻感覺空氣變得黏滯,像有無形的膠質隔在中間——那是官方的沈默築起的墻。

果然,電話來了。聽筒裏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下傳來,每個字都浸過冰水:“意外失足……健康原因……按口徑報道。”葉葆啟盯著話筒,仿佛看見那些詞語在空氣中凝結成灰色的、方正的墓碑,齊刷刷立在他面前。

他不信。記憶是有重量的——那些考生蒼白的臉,報刊亭老板壓低的嗓音,空氣裏甜腥的味道,都在他顱腔裏嗡嗡作響。他再次來到五中附近,繞著那棟樓轉圈。夕陽把教學樓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邊緣毛茸茸的,像在不安地蠕動。

報刊亭老板的眼睛在鏡片後閃爍,像兩枚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我瞧得真真兒的,那女娃子在窗邊立了有一支煙的工夫。風吹著她的校服,鼓起來,又癟下去,像在嘆氣。後來她身子往前一傾——不是失足,是像跳水的人那樣,張開手臂,栽了下去。”

旁邊賣冰棍的老太婆咂著沒牙的嘴,喃喃道:“作孽喲……昨夜我夢見好多白蛾子,圍著這樓飛,趕也趕不走。今早果然……”

葉葆啟在巷子口“偶遇”幾個神色恍惚的學生。一個男生眼神渙散,盯著自己的指尖:“考數學的時候,我聽見她在吸鼻子,很小聲,像老鼠啃木頭。交卷時她卷子背面……有大片空白,白得嚇人,像雪地。”另一個女生突然捂住臉:“她覆讀那年,幾乎不說話。課桌裏總放著半塊幹癟的饅頭,她說吃得太飽腦子會鈍。她手指總是黑的,不是臟,是墨水沁到指甲縫裏,洗不掉。”

拼圖一塊塊浮現。林世媛,覆讀生,父母是化工廠工人,手指常年泛黃洗不凈。家裏墻上貼滿了她從小到大的獎狀,邊緣卷曲,像枯死的蝶翅。她睡的床板下壓著一沓寫滿“我要考上”的紙,紙頁被汗水浸得發脆,字跡洇開如哭花的眼妝。

葉葆啟試圖尋找家屬。找到那片老家屬區時,只見門上貼著褪色的門神,秦叔寶和尉遲恭的臉已被雨水泡得模糊。鄰居隔著門縫說:“昨兒半夜搬走啦,來了輛面包車,一點聲響也沒有,像載著一車棉花。”空氣裏殘留著廉價線香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般的悲傷,久久不散。

阻力如盛夏的藤蔓瘋長。教育局的走廊長得沒有盡頭,兩側辦公室的門緊閉如蚌殼。偶爾有門開一條縫,探出的眼睛迅速掃他一眼,又“哢噠”合上,像含住一顆不該出現的沙礫。

葉葆啟的筆在紙上犁行。他寫那棟教學樓:“四樓的窗從此總在無風時自己開合,鉸鏈發出老人咳嗽般的聲響。”他寫考場的壓力:“那不是抽象的東西,它有形,灰撲撲的,沈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考生的脊梁上,能聽見輕微的、骨頭的呻吟。”他采訪的心理專家說:“有些孩子的心裏,早就裂開了縫,只是大人忙著往裏面灌希望和雞湯,沒看見那裂縫深不見底。”

他避開了絕對的斷言,只讓細節自己說話。文中,他讓數字有了溫度:覆讀生服藥率、深夜心理咨詢熱線占線時長、模擬考卷堆疊起來的高度相當於幾個少女的身高……他寫家長:“他們的愛有時像一件浸了水的棉襖,穿在身上,暖和,卻讓人喘不過氣,一步一步往深水裏墜。”

陳秉燭審稿時,煙灰缸很快堆成小山。他指著一段:“‘她的墜落軌跡,在夕陽下劃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線,短暫得像一句被擦掉的禱告’——葆啟,這太像小說。”但他沒刪,只是用紅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顫抖的圈。

稿子見報那日,內海市無風。但許多人在早餐攤上對著豆腐腦發楞,湯汁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油膜。學校裏,有老師破天荒沒講題,而是念了一首關於麥子的詩。深夜的電臺,主持人聲音沙啞,接進一個哽咽的電話:“我女兒去年也沒考好,她現在在南方打工……我昨晚夢見她變成了一只鳥,翅膀濕漉漉的,怎麽也飛不高。”

那扇四樓的窗戶被封死了,釘上厚厚的木板,像給建築貼了一塊膏藥。但葉葆啟知道,有些東西已悄然改變。他在夜市看見一個賣輔導書的小販,突然把“沖刺秘籍”扔到一旁,扯開嗓子吆喝起冰鎮綠豆湯;他聽見兩個母親聊天,一個說:“算了,健康就好。”另一個沈默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陳秉燭拍他肩膀的那晚,月光是藍色的,潑在辦公桌上像一層涼薄的奶皮。“葆啟,”老編輯眼裏有疲憊的血絲,也有光,“記者的筆,有時候是招魂的幡,有時候是解剖的刀,有時候……只是一根探路的盲杖。你這次,讓許多人摸到了那堵看不見的墻。”

葉葆啟望向窗外。內海市的夏夜,燈火璀璨如倒懸的星河。他仿佛看見,無數個年輕的靈魂正背著沈重的書包,在燈火與黑暗的交界處蹣跚而行。他們背上壓著的,不僅是書本,還有祖輩目光織成的網,未來許諾的海市蜃樓,以及整個時代急於向前奔跑時揚起的、令人窒息的塵埃。

而那個從未謀面的女生林世媛,或許已化成了一只透明的白蛾,繞著每一盞深夜苦讀的臺燈,輕輕撲扇翅膀。翅膀上,隱約有數學公式的花紋,有父母期望的紋路,還有一滴永不幹涸的、六月的露水——那露水裏,倒映著無數個同樣年輕的、掙紮的、渴望飛翔又害怕墜落的,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