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關燈
賈母默許了王夫人帶黛玉出門一事, 她想的乃是叫王夫人領黛玉出去見見世面、開開眼界, 日後黛玉回過味兒來, 方知道榮國府待她從來都是好的。

只是此時見了幾個誇讚黛玉有福氣的婦人,王夫人心底突地咯噔一下,覺得老太太這個法子不成。

黛玉早是出入過宮廷, 坐在皇後跟前吃過茶的人, 又哪裏須他榮國府帶她出去開眼界、見世面?

若老太太真以此為依仗, 認為黛玉日後該要靠到榮國府……只怕,只怕便想歪了。

想到這裏, 王夫人驚出了一身汗來。

不過她倒也不覺畏懼。

過不了多久,便是嫂子王子騰夫人的生辰。

王夫人早早便作好了打算。等那時一過,往後她在榮國府中的地位也不可同往日而語了。老太太要傷黛玉的心, 日後責難都是落老太太的頭上, 左右是輪不到她了。

如此想著,王夫人才揚起了笑臉, 與那些個夫人閑談起來,幾乎將黛玉誇上天去。

旁的姑娘對視一眼,立時便反應過來。

——如今他們與這林姑娘站在一處, 便也都是陪襯了。

黛玉懶與應付這些, 只與他們說了幾句話, 便和惜春往溪水邊去頑了。

王夫人也不攔她,只是目送著黛玉走遠,隨後又囑咐了婆子幾句,叫丫鬟婆子們留心黛玉, 可別磕了碰了。

夫人們心中知曉,這是沖的和侍郎的面兒。只是如今王夫人有個好女兒,爭了口氣。此時當然是又上桿子誇了王夫人:“二太太待甥女真是好吶……”

黛玉隱約聽見了這麽一句,心下多少有些嘲意。

從前她待舅舅、舅母還是有一分親近的。

只是從寶玉整日纏著她後,黛玉便將舅舅、舅母的姿態瞧了個分明。她心中明白,二舅母待她好,是因著盯著她身後的人。二舅母是個慣會趨炎附勢的,當然會因著和珅的緣故,恨不能將她捧在掌心。反倒比外祖母待她還要細致入微。

這廂邢岫煙瞥見黛玉的神情舉止,心下不由暗道。

這位林姑娘可見是個性情高傲的。

她初來乍到,與三春並不大相熟。

探春口舌伶俐,惜春神情漠然。

邢岫煙想來想去,便只好與史湘雲說話。至少這位史大姑娘瞧著性情爽直,該是個好說話的。

“那位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孫女?”邢岫煙出聲問。

“是。”史湘雲原本也想與邢岫煙交好,畢竟如今探春不與她說話了,迎春又已然出嫁,惜春更不搭理她……如此一來,她便顯得有些形影寥落了。

只是此時聽邢岫煙一開口便是黛玉,史湘雲的口吻便忍不住有些生硬。

“生得好模樣。”邢岫煙低低嘆道,眼底也不免有一絲的艷羨,只是除此外,便沒旁的情緒了。

這頭史湘雲不由緊緊抿住了唇。

邢岫煙並未察覺到她的不快,還低聲又與史湘雲交談起來,言下便是想要摸清如今榮國府裏頭的情況。邢岫煙家道貧寒,但卻並不是卑微的性子,反倒溫雅持重,她如今既投奔到榮國府來了,便該謹慎些行事才好,免得犯了錯,邢夫人是不會保她的。

史湘雲原本不欲與邢岫煙說下去,見她總來問自己,漸漸地,史湘雲才有了一絲存在感。

好歹如今這府裏,倒也有個人還將她瞧得進眼裏去。

史湘雲咬了咬舌尖,低聲與邢岫煙說起了話。

尤其說到黛玉時,她便冷了眉眼,道:“你只管曉得,這位林姑娘莫靠近便是……”想起當初探春與她說的話,此時史湘雲壓下心頭冷笑,便也按原來那話,道:“這位林姑娘身後,可站著位厲害人物,惹了會叫人害怕呢。”

……

黛玉可不知曉那頭還有人在說自己的閑話。

這頭惜春冷著臉,盯著那溪水道:“聽人說,父親病了……”惜春隨即又擰起眉,面容有些糾結:“我……我不大想去瞧……可,可又該去瞧……”

黛玉無從安撫她,便只好道:“隨心便好。”

惜春紅了眼眶,緊緊攥住黛玉的袖子:“林姐姐今年便要嫁了罷?”

不等黛玉應聲,惜春便又道:“我若能跟著林姐姐走就好了,去當個丫鬟也是好的,比在這府裏做千金小姐要好。”

但話說完,她自己又笑了:“我胡說什麽吶。”

正說著話,又聽那頭婆子喚他們了。

說是該要回去了。

黛玉應了一聲,正要帶著惜春轉身走。

卻見兩個小姑娘,牢牢跟在一個婦人身邊,而此時這三人正在打量她。那目光閃爍,有些羨慕又有些嫉妒,卻又不敢上前。

黛玉記性好,很快便想起來,這不是去年出城踏春時,遇見的楊太太麽?

那時楊太太尚且膽大。

今個兒見了黛玉,她卻躊躇起來。

再不敢往黛玉跟前說什麽閑話了。

這些人也曉得敬畏她了。

黛玉不由挑了下細眉,心下有些輕松。

“走罷。”黛玉與惜春道。

惜春“嗯”了一聲,跟在了黛玉的身後。

黛玉越走越遠,直到她上馬車,那楊太太也不敢與她說話。

王夫人瞥見了楊太太的身影,心下瞧不上,便與黛玉道:“楊家瞧著怕是要敗落了,這楊太太也沒兩年好活了。”聽著口吻倒是慈悲的,只是骨子裏帶著揮之不去的優越。

黛玉聞言,不由暗暗皺了下眉。

從王夫人口中聽聞別人家敗落的話,不知為何,黛玉有股強烈的違和感。

而這日一回去。

前腳方得知寶玉挨了頓打。

且問為何,原來是和琳來了府上頑,叫賈政看見了,賈政心中憋火,便將寶玉教訓了一頓,寶玉叫父親這樣下了面子,便也難得梗著脖子不肯服氣,這下子便捅了馬蜂窩,叫賈政下手整治了一頓。

這王夫人還未去瞧寶玉的傷勢呢,後腳便有個婆子火急火燎地來了。

她抓著王夫人的手腕,面色煞白。

她附耳與王夫人說了幾句話,隨即王夫人的面色也白了。

黛玉不由得好奇地瞧了一眼,但王夫人卻手微顫地打發走了她們。

黛玉瞧得分明。

那串佛珠在王夫人手中,都繃緊了。

黛玉想來想去,也不知曉是出了什麽事。而等第二日聽聞王夫人抱恙的消息後,黛玉便更肯定應當是出了什麽不小的事。

既然在榮國府中不好問,那便問和珅去……

不知何時開始,黛玉已經將此當做了一種理所當然的習慣。

遞出去的信,很快就回過來了。

黛玉接到信的時候,寶釵也恰好在瀟湘館中。

黛玉拆開信來,便見裏頭寫著一串令人驚駭的字眼。

——“榮妃病,王夫人入不得宮。”

若只是病了,二舅母不至如此驚慌才是。

難道是生了什麽疑難病癥?

黛玉不由想起了和珅那一手本事……也不知那時候他那樣的年紀,是從何處學來的?

黛玉心下百轉千回,面上卻絲毫不顯。

她按下了手中的信封。

寶釵掃了一眼,識趣地沒問是什麽消息。

沒兩日。

榮國府便又鬧起來了。

黛玉匆匆從床上醒來時,叫住紫鵑一問,才知曉二房出了大事,如今前頭正哭著鬧著,喊打喊殺的。

這是出了什麽事?

黛玉由雪雁伺候著,慢條斯理地穿好了衣裳,又問外間的紫鵑:“咱們去瞧瞧麽?”

紫鵑忙道:“姑娘莫急,我先去探探。”

這一探,便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府裏請了禦醫來瞧寶二爺……”紫鵑一臉驚駭之色。

原來寶玉叫那日一打,也不知是受了什麽邪風,後頭同父異母的弟弟賈環因著嫉恨他,又企圖趁他在病間毀他容貌,寶玉正好醒來了,睜眼就瞧見賈環滿面猙獰的樣子,便被賈珠嚇壞了。

這一嚇,就渾身發汗,顫抖不止,整個人白得跟蠟似的。

紫鵑抖了抖,道:“前頭說……說如今瞧著不成樣兒了。前面請的大夫來,都說……都說讓備著後事了……”

說完,紫鵑緊了緊胸口的衣衫,顯然也是叫寶玉的模樣嚇壞了。

這回寶玉的確是病了。

還病得極重。

黛玉想著,總該瞧一瞧老太太的面子,便還是讓人帶了藥材,過去探望。

只是她走時,李嬤嬤再三囑咐她:“莫要過了病氣。咱們姑娘比他可金貴呢。”

黛玉感動又覺好笑,便也再三保證記下了,這才往怡紅院去了。

此時賈母與王夫人守在寶玉的床邊,眼眶又紅又腫。

顯然已經是哭過許多次了。

待黛玉進了門,他們二人也沒回頭來瞧。

史湘雲與探春更是坐在旁邊默默垂淚呢。

只不過前者是怕寶玉出事。

而後者卻是怕叫胞兄牽連了去。

黛玉粗略掃過他們,然後便往床上瞧去,只隱約瞧見一個慘白如紙的人影。

床上的人還在發夢,口中不斷囈語,叫旁人聽了便覺害怕。

就在這個當口,一個婆子快步跑進來,攥住王夫人的袖子,低聲又與她說了句什麽。隨即那婆子軟軟地跪倒在了床邊。

王夫人的唇微微哆嗦,知曉此事瞞不下去了。

她拉著賈母的手,道:“老太太……宮裏頭來了消息,說,說娘娘病重。”

她往日不喜賈母。

但這會兒她盯著賈母,卻希望賈母想出什麽法子來。

賈母是個惜命的,平日養身養得好,興許藏了什麽好藥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