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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容娘,我和他們不一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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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容娘,我和他們不一樣。我……

容競凡一夜未眠,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些事情。

幸好很多事情都不用她親自去做,不等她吩咐,白飛雁的身後事就都處理好了。

白飛雁的葬禮辦得極盡哀榮。容競凡遵諾以平夫之禮安葬他, 皇家儀仗開路, 靈柩緩緩駛入皇家陵園。紅綢換成了白綾,鑼鼓變成了哀樂,太女府的喜慶尚未散盡, 便被濃重的悲傷籠罩。

左丞相府上下縞素,白沈淵一身白衣,扶著靈柩走在最前, 脊背挺得筆直,卻難掩眼底的哀慟。她沒有哭天搶地,只是全程沈默, 唯有在靈柩入墓時, 指尖死死攥著衣角, 指節泛白。

她與弟弟自小感情深厚,雖然她是姐姐, 飛雁是弟弟,但一直都是飛雁在遷就她。飛雁性子溫和, 心思又細膩,處處為人考慮,她本以為弟弟這樣的人, 配得上世間最好的女子,應該長命百歲, 過最好的日子,可沒想到,年紀輕輕就去了。她替他不值, 可是又無能為力。

容競凡身著素服,站在墓前,看著那方冰冷的棺木被泥土掩埋,心中五味雜陳。黃土落在漆黑的棺蓋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像是為這段倉促而悲劇的姻緣畫上最後的句點。

容競凡望著墓碑上“貞懿側君白氏飛雁之墓”的字樣,眼前又浮現出白飛雁那雙含情的眸子,這場以生命為代價的執念,終究以這樣悲涼的方式落幕。

想起以前他和她一起在花園漫步,他是那麽的溫柔,容競凡心中就湧起難言的悵惘。

這麽好的一個人,為什麽偏偏對她情根深種?他到底愛她什麽?或許愛的只是心中幻想的美好愛人,她根本就不值得。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葬禮結束後,容競凡在陵前站了許久。

周思言從頭至尾一言不發,心中想,世上只有活著的人才有機會,死人是沒有的。只有活下來,才能去爭去搶,得到自己想要的,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幸好,他是那個幸存者。

不遠處,白沈淵正與幾位宗室長輩說話。容競凡聽到她們的聲音,思緒被拉回,轉身去看她們。

白沈淵察覺她的目光,微微頷首,眼神平靜無波。

那平靜之下,是白家全族壓上的賭註。

回府的馬車上,容競凡一直沈默。周思言握住她的手問:“還在想白公子嗎?”

容競凡看著窗外倒退的景物,搖頭不語。

她在想,這世上,是不是所有求而不得的深情,最終都會變成執念?但她覺得這話不該和周思言說,所以閉口不言。

周思言卻明白她在想什麽,他收緊手指,聲音低沈:“容娘,我和他們不一樣。我要的,從來不只是念想。我要實實在在的朝夕相伴,要名正言順的並肩而立。為此,我願意承擔任何代價。”

這話說得太重,容競凡心頭一顫。

她轉頭看他,想說什麽,馬車卻忽然停了。

“殿下,侯爺,”車夫的聲音傳來,“前面路上有人攔車。”

容競凡蹙眉掀開車簾,只見一個青衣小廝跪在路中央,雙手高舉過頭頂,捧著一方染血的素帕。

“求太女殿下救命!”那小廝聲音淒厲,“我家公子,李魚李公子快不行了!”

這個消息傳到容競凡耳中時,她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個人。李魚,她的遠房表弟,那個嬌俏活潑的少年。怎麽幾年不見,就到這般地步了。

“怎麽回事?”容競凡急忙問那小廝。

小廝哭道:“公子不願嫁人,已絕食七日了……今日嘔了血,寫下這血書,說死前只想見殿下一面……求殿下垂憐!”

血書展開,字跡淩亂斑駁。只見上面寫著“表姐親啟,李魚此生卑微,唯慕君一念,至死不渝。今家母逼嫁,寧死不從。若表姐垂憐,願來見我最後一面,李魚死亦瞑目。不求名分,只求表姐帶我離了這囚籠。來世……不,再無來世。願魂飛魄散,再不為人,尤其……不為男子。”

最後幾個字,寫得力透紙背,滿是血淚。

容競凡攥緊血書,指尖發白。

“去李府。”

周思言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道:“我陪你。”

小廝帶路,一路疾馳。

她們的馬車剛在李府停下,便有一大群人出門來迎接她。為首的是李魚的母親李氏,她身後跟著各房親眷。

容競凡被攙扶著下車時,李氏已快步迎上前來,臉上堆起混雜著惶恐與榮幸的笑:“殿下親臨,真是蓬蓽生輝!怎的也不提前知會一聲,好讓家裏好生準備。”

“可不是嘛!”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擠上前,滿臉堆笑,“論輩分,殿下該叫我一聲表姨父呢。小時候我還抱過殿下,那時殿下才這麽點兒大——”他伸手比劃著,試圖喚起親昵的回憶。

又有個年輕男子被推搡著上前,面皮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道:“殿、殿下安好……我、我是李魚的堂兄,賞花宴上,我們見過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恭敬,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攀扯關系、套近乎。他們圍著容競凡,像圍著一尊突然降臨的祥瑞,每個人都想沾些光,分些好處。

卻沒有人,提一句那個躺在病榻上等死的少年。

容競凡站在原地,目光冷冷掃過一張張殷切的臉。秋風吹起她素白的衣角,也吹散了李府門前虛偽的熱鬧。

“李魚呢?”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澆下。

喧鬧戛然而止。

李氏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換上恰到好處的愁容:“那孩子……唉,不懂事,讓殿下見笑了。不過是小孩子鬧脾氣,已經請了大夫瞧。”

“我問,”容競凡一字一頓,“李魚,在哪裏?”

她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太女獨有的威壓。方才還七嘴八舌的親戚們瞬間噤聲,有人甚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李氏額角滲出細汗,強笑道:“在他自己院裏,只是那地方偏僻,又病氣重,怕沖撞了殿下鳳體……”

“帶路。”容競凡打斷她,不容置喙。

“殿下,”那個自稱表姨父的男人又湊上來,“不如先到正廳用茶?也讓那孩子收拾收拾,這副模樣見駕,實在失禮……”

“讓開。”

兩個字,冰冷如鐵。

男人臉色一白,悻悻退下。

容競凡不再看任何人,徑直朝府內走去。周思言緊隨其後,經過李氏身邊時,淡淡瞥了她一眼。那一眼沒有任何情緒,卻讓李氏如墜冰窟,所有準備好的推諉之詞都堵在了喉嚨裏。

“還、還不快給殿下帶路!”她慌忙對身邊小廝喝道。

穿過一道又一道門,越往裏走,庭院越顯荒僻。

與前面張燈結彩的喜慶截然不同,李魚所居的小院位於李府最角落,門前雜草叢生,廊下漆色斑駁。推開門,濃重的藥味混著某種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昏暗,只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床榻上,薄被下隆起一個瘦得可怕的輪廓。

帶路的小廝撲到床前,帶著哭腔:“公子,公子!殿下來了!您睜開眼看看啊!”

容競凡快步上前。

燈火下,李魚的臉蒼白如紙,嘴唇幹裂起皮,眼眶深陷。聽到聲音,他睫毛顫了顫,艱難地睜開眼。

當模糊的視線終於聚焦,看清站在床前的人時,他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裏,驟然迸發出驚人的光彩。

“表姐……”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容競凡在床沿坐下,握住他枯柴般的手:“我在。”

李魚笑了,那笑容虛弱得像隨時會散去的霧:“真好,臨死前,還能見到表姐。”

“別胡說。”容競凡喉嚨發緊,“你不會死。我帶你走,現在就帶你走。”

李氏此時也跟了進來,聞言忙道:“殿下,這可使不得!魚兒已許了人家,婚期就在下月,這……”

“許了人家?”容競凡轉頭看她,目光如刀,“許給那個打死三個夫郎的暴虐之徒?”

這是路上小廝跟她說的,聽說是因為李府欠了那家的錢,才將兒子嫁予她。

李氏臉色大變:“殿下慎言!那、那都是謠傳……”

“是不是謠傳,本宮自會查證。”容競凡冷聲道,“但現在,李魚我要帶走。”

“這不合禮數啊殿下!”李母急道,“婚約已定,三書六禮都快走完了,此時反悔,我李家顏面何存?又置殿下聲名於何地?”

“顏面?聲名?”容競凡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屋內眾人,“逼死一個活生生的人,就有顏面了?眼睜睜看著親骨肉去死,就保得住聲名了?”

她每說一句,就向前一步。那些剛才還口若懸河的親戚們,此刻竟被她逼得步步後退。

“本宮今日把話放在這裏,”容競凡停在李氏面前,一字一句,“李魚,我帶走。婚約,作廢。若有人敢攔——”她頓了頓,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殺意:“就別怪本宮,不念親戚情分。”

滿室死寂。

只有李魚壓抑的、破碎的咳嗽聲。

良久,李氏慘白著臉,頹然退開:“殿下請便。”

容競凡不再看她,轉身回到床前,彎下腰,柔聲道:“表姐帶你走。”

李魚看著她,淚水終於滑落眼角。

從前那麽溫柔的表姐,今日為了他,竟變得如此強勢。

他看向容競凡,身子也有了點力氣,笑著跟她說道:“表姐,你知道我最羨慕什麽嗎?我羨慕你能上學念書,羨慕你能游走四方,羨慕你能上朝議政,羨慕你能決定自己的婚事……而我,生為男子,註定受人擺布,處處受限。”

不過是說了幾句話,他便累得不行,但是怕以後再無機會,他還是強撐著繼續說下去,“若表姐肯帶我走,哪怕是做個灑掃小廝,我也甘願。可是……”他慘然一笑,“我知道,這不可能。表姐是太女,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該為我這樣的人費心。”

“別這麽說。”容競凡握緊他的手,“我帶你走。現在就帶你回太女府,以後沒人能逼你嫁人。”

李魚搖搖頭,眼神渙散:“來不及了……表姐,我撐到現在,就是想見你一面。現在見到了,真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下輩子……不做男子了。太苦了……若有魂魄,便散了罷,這人間……再也不來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眼中最後的光熄滅了。

手,從她掌心滑落。

容競凡僵在原地,看著少年安詳合目的臉龐,那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如願以償的笑意。

他死了。

用這樣決絕的方式,向她,也向這世道,發出了最後的控訴。

容競凡看向屋內李魚的親人,此刻她們靜默地站著,臉上有尷尬,有惶恐,有算計落空的失望,偶有的悲痛不知道是為誰。

像李魚說的那樣,做男子太苦了,這個世界,就是吃男人的世界。就連周思言也為他動容,心中感慨萬分。同為男子,他最懂李魚的處境。

容競凡將李魚冰冷的身體小心抱起,少年輕得可怕,像一片羽毛。

“思言,”她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走。”

周思言上前,想要接過李魚,卻被容競凡搖頭拒絕。

她就這麽抱著他,一步一步,穿過沈默的人群,走出這間囚禁了他一生的牢籠,走出這個號稱是他“家”的地方。

沒有人敢攔,沒有人敢說話。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李氏才腿一軟,癱坐在地。

“完了……”她喃喃道,“全都完了……”

那位表姨父卻眼睛一轉,湊到李氏耳邊,壓低聲音:“魚兒沒了,可咱們李家……不是還有別的適齡男孩兒嗎?殿下既然念著這份親戚情分……”

李氏渾濁的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黯淡下去:“你還沒看明白嗎?殿下今日……是動了真怒了。”

“那又如何?”表姨父不以為然,“怒氣總會消的。親戚終究是親戚,血脈連著筋呢……”

她們的低語飄散在風裏。

而門外,馬車已經駛遠。

車廂內,容競凡依舊抱著李魚。她在想,這世上,到底有多少個李魚?還有多少個白飛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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