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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一周(4) 你可能也需要恨一下你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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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一周(4) 你可能也需要恨一下你自……

接下來的幾天, 季瑯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傅為義身邊。

他們沒有回傅家,也沒有去醫院,就住在了季瑯這裏。

傅為義似乎真的將這當成了一場最後的假期, 沒有再過問任何公事, 只是由著季瑯安排。

季瑯也沒有再提任何關於治療或求神拜佛的話題。大概是知道傅為義真的不喜歡。

他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心思,只為了讓傅為義在這有限的時間裏, 過得盡可能開心和舒適。

和過去一模一樣。

他們去了城郊那個屬於傅為義的私人滑雪場。

傅為義的體力早已不允許他再進行高難度的滑雪, 季瑯便陪著他, 只在最平緩的初級雪道上, 極其緩慢地滑了兩趟。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是裹著厚厚的毯子,坐在溫暖的休息室裏, 看著窗外雪白的、一望無際的雪道發呆,聊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季瑯慶幸即使在如此悲傷的情況下, 他也能夠說出一些讓傅為義覺得開心的話。

他們也去了莊園後面的馬場。

傅為義甚至沒有力氣自己騎馬, 季瑯便選了一匹最溫順的馬, 自己牽著韁繩,讓傅為義坐在馬背上,極其緩慢地在草地上踱步,如同真正的散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 傅為義靠在馬背上,幾乎要睡著。

很長的時間裏, 季瑯事實上想過這樣的事。

傅為義變得弱一些, 需要季瑯的保護,他們之間的身份變化,依靠者變成傅為義。

但真的發生的時候,季瑯感受到的快樂, 並不算多。

更多的時間,他們只是待在室內。

季瑯找來了很多老電影的碟片,陪著傅為義一部一部地看。

有時傅為義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季瑯便會調低音量,安靜地守在一旁,安靜地看他沈睡的側臉。

當季瑯看著他因為消瘦而愈發分明的下頜線,看著他眼睫下淡淡的青影,看著他不再緊抿、微微放松的唇角時,心中會交織著滿足感和巨大的恐慌。

他終於擁有了這樣可以肆無忌憚註視他的時刻,卻是因為對方正在不可逆轉地走向衰敗。

傅為義的身體狀況,肉眼可見地在變差。

他嗜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清醒的時候也常常精神不濟。

食欲很差,即使是季瑯想方設法找來的頂級廚師,精心烹制的,符合傅為義口味的菜肴,他也只是勉強吃幾口。

他的身體以驚人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顯得有些空蕩。

季瑯每次觸碰傅為義凸起的手腕骨骼,都會感受到一陣無能為力的虛無。那骨骼硌在他的掌心,像是在無聲地控訴著生命的流逝,提醒著他時間的殘酷。

他只能更加無微不至地照顧他,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和陪伴,去驅散那日漸濃重的死亡陰影。

那天晚上,他們剛看完一部冗長的黑白文藝片。傅為義靠在床頭,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電影的結局似乎有些壓抑,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季瑯立刻起身去給他倒水。

等他端著水杯回來時,卻看到傅為義正側著身,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

“阿為?”季瑯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快步走過去,“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傅為義沒有立刻轉過來,只是擡起手,似乎想擦拭什麽。

季瑯卻眼尖地瞥見,傅為義的手心,以及床單上,那一小片刺目的、暗紅色的血跡。

“阿為!”季瑯的聲音瞬間變調,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顏色,只剩下那片觸目驚心的紅,手中的水杯“哐當”一聲掉在地毯上,溫水灑了一地。

他大步走到到床邊,不顧一切地想去查看傅為義的情況。

“......滾開。”傅為義的聲音沙啞,他似乎不是很想顯得脆弱,尤其是在季瑯面前。

“讓我看看!”季瑯第一次真的不管不顧,強行將傅為義的身子扳了過來。

傅為義的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跡,他正用手背胡亂地擦拭著,那雙綠色的眼眸因為劇烈的咳嗽而泛著水光,看著季瑯的眼神有些慍怒。

季瑯看著那抹血色,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胃部痙攣著疼痛,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知道傅為義不願意,他也沒有多說,扶著他去盥洗室漱了口,沒有再提起,也沒有再提問。

深夜。

傅為義躺在床上,胸口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讓他難以入眠。

季瑯仍舊躺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從身後抱著他,將自己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遞給他,希望能讓他感覺好受一點。

傅為義能感覺到身後的人並沒有睡著,他的呼吸很輕,身體也有些僵硬。

“......季瑯。”傅為義忽然開口。

“嗯?我在。”季瑯立刻應聲,手臂收緊了一些。

“你說點什麽。”傅為義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疲憊,“讓我高興一下。”

季瑯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傅為義的意思。

他強行壓下喉嚨裏的哽咽,清了清嗓子,開始搜腸刮肚地想那些他聽過的、或者自己經歷過的、能讓傅為義發笑的事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愉快,甚至帶著幾分誇張的、逗趣的意味,說到好笑的地方,他自己甚至還笑了笑。

只是笑聲帶著一種不真切的、刻意的歡快。

傅為義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笑。

季瑯說著說著,忽然停了下來,說:“阿為,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沒有告訴你。”

“什麽事?”傅為義問。

季瑯頓了頓,說:“......我說了,你不要生氣,好嗎?”

傅為義說:“你都做了那麽多讓我生氣的事,我都沒怪過你,怎麽,還有更過分的?”

“我......”季瑯慢慢地說,“以前在你房間裝過針孔攝像頭。”

在傅為義說話之前,他急急地解釋:“我就是太想你了,我真的太愛你了,所以......”

“還有,我還在裏面看見過周晚橋。”

傅為義笑了一聲,竟然不覺得意外。

“周晚橋幹什麽了?”

“他經常半夜進你的房間偷親你。”季瑯告狀。

傅為義被逗樂了,說:“這是你今天晚上講的最有意思的笑話了。”

“他發現了我的攝像頭,然後威脅我不要告訴你,不然他就把攝像頭給你看。”季瑯終於出賣了共犯。

傅為義說:“你們一個個的。”

他覺得有點疲憊,也顧不上責怪誰,拍了拍季瑯的臉頰,說:“好了,我不怪你,你講下一個故事吧。”

季瑯又說了一會兒,聲音漸漸地低下去,好像再也編不出什麽有趣的故事了。房間裏再次陷入了沈默,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傅為義能感覺到,身後的人,肩膀在極其輕微地顫抖著。

他緩慢地、費力地轉過身,面向季瑯。

黑暗中,傅為義看不清季瑯的表情,擡起手碰了碰他,說:“怎麽了?”

季瑯沒有說話。

傅為義聽見一些像是哽咽又像是輕笑的氣音。

他伸出手,碰了碰季瑯的臉頰。

觸碰到一片濕潤。

傅為義很少見地呆了呆,不是很容易地轉身,按亮床頭燈。

昏暗的床頭燈光下,季瑯正看著他,臉上還帶著那種努力擠出來的、稱不上快樂的微笑,但眼淚卻無聲地、洶湧地從他通紅的眼眶裏滑落,浸濕了枕頭。

“......怎麽了?”傅為義問他。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季瑯用很啞很啞的聲音說,“以後......我還能見到你幾次?”

“我好恨虞清慈啊,怎麽辦,阿為,都是他把你害成這樣,要是你......”

季瑯慢慢地想,要是你沒有愛上他就好了。

他卻說不下去了。

傅為義沒聽懂,問:“要是我什麽?”

“你不是......因為......”季瑯怎麽都不願意說出那個字,斷斷續續地說著,“因為他,才變成這樣的嗎?”

傅為義終於聽懂了,他笑了笑,說:“季瑯,你要是因為這個恨他。”

“那你可能也需要恨一下你自己。”

非常彎彎繞繞的一句話,季瑯呆楞了幾秒,才理解傅為義的意思。

對傅為義這樣的人來說,幾乎稱得上坦誠,他很少做任何外露的情感表達,已經幾乎像是在說“愛”。

對季瑯來說,幾乎稱得上恩賜,是夢中才會聽到的話,他從未奢望過得到這樣一句話。

等待了數年,甚至十數年的瞬間,季瑯卻......沒有感到一點點快樂。

他被巨大的悲愴攫住,眼淚流得更兇了。

傅為義沒有安慰他,說:“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不然我為什麽讓你陪我。”

季瑯慢慢地靠近了傅為義一些,不太確定地圈抱住他。

明明以前總是這樣抱著傅為義,他此時此刻的動作卻生澀且笨拙,手臂慢慢地環住傅為義,仿佛害怕碰碎了他,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裏。

頸側的皮膚感受到幾乎灼人的濕熱,傅為義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另一個人的眼淚,如此洶湧,絕望,帶著將他一同溺斃的沈重。

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下一場很大很大的雨,將他也完全浸透,困在無邊無際的雨幕中。

傅為義仿佛能嗅到空氣中眼淚的鹹澀,還有幾乎有型的悲傷。

任由對方抱了一會兒,傅為義覺得心情越來越差,有點忍不住,推了推季瑯,他的動作沒什麽力氣,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拒絕,說:“好了好了,別哭了,我累了。”

季瑯就又濕漉漉亂親他,像無措的小狗一樣,胡亂地親吻著他的臉頰、下巴、喉結,含混不清地重覆著“我愛你”“我真的好愛你”,亂七八糟地叫他的名字。

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哭腔。

傅為義就又沒什麽辦法,縱容他又抱了很久,直到自己太困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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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是孟勻的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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