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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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母親就要做移植手術了,孟鴻心裏七上八下的,不由就撥通了她的號碼。

自從來省城,他並未給她電話,除夕夜,她已經分擔了他絕大的壓力,還給了他鼓勵,他不能一而再地軟弱了。

他是個男人,要擔起責任。

但他很想她,特別是此刻,很想聽聽她的聲音。

鈴聲響了許久,就在他以為不會接通的時候,一個低低的聲音傳來:“孟老師,是你嗎?”

“小晨?你好!你放學了?”話一出口就覺不對,今天是周二,此時不過9:00,正是上課的時候,他將要找補的,就聽到了她的哭聲。

“孟老師,你能來一下嗎?媽媽發燒了!”

他一怔,心給什麽抓了一下,“小晨,你別急,我現在就過去!但需要兩個小時,你會打120嗎?或者找趙嵐,就是你趙姨……”

“我們在醫院,但媽媽一直不好,我很害怕。”

“哪家醫院?”他愕然,在醫院還發燒?

“省城第二人民醫院……”

造血幹細胞捐獻前,志願者需要打動員針,每天一針,學名叫“粒細胞集落刺激因子”,以促使造血幹細胞大量生長並釋放到外周血中。

這針,有人打了沒反應,一切如常,但也有人會出現酸痛、皮膚疹、發熱等癥狀。

林蔚屬於後者。

第一針打下去,她就開始發燒,到今天就有些燒迷糊了,說話也沒氣力,只能昏昏沈沈地躺著,連翻身都要護士協助。

好在耳朵還算清晰,能聽見女兒的動靜,她稍稍放心。

“媽媽,你要不要喝水?”

她輕輕搖頭。

她帶著女兒過來時,把醫生護士嚇了一跳,曾未見過小孩子做陪護的。

但聽了她的講述後,驚跳就變成了同情與佩服,於是特事特辦,給她們一個單獨房間。

孟鴻到時,就見小晨立在床邊,拿著毛巾,踮起腳,給她擦額頭的汗水。

他的心開始撕疼,呼吸一頓。他攥了攥手,告訴自己要冷靜,然後推開門,輕輕走進去。

聽見腳步聲,小晨回頭,“孟老師!”

她又哭了,哭著撲向他,抱住他,“孟老師,媽媽怎麽還不好?”

“會好的。”他輕聲道,拍了拍她後背,牽著那小手,走到病床前。

床上的人蓋著被子,閉著眼睛,臉色潮紅,嘴唇裂了口子,身體蜷曲著,一副害冷的模樣。

他把手伸到被下,輕輕握住那冷濕的手,顫聲喚道,“林蔚——”

她的睫毛顫了顫,似乎想睜眼,卻是不能。

“林蔚,能聽見我說話嗎?現在我要替你做決定了,咱們不捐了!”

什麽大愛,什麽天使,他才不要她遭這份罪。

話音未落的,就聽有人推門進來。

回頭,一張似曾見過的臉,但一時記不起了。但對方認得他,一下就喊出了他的姓氏,“孟先生?你怎麽在這兒?”

“我為什麽不能在這兒?你又是誰?”

“這位是王叔叔,媽媽的朋友。”小晨的聲音響起。

孟鴻一怔,總算認出來了,“王主任,你來血液科了?”

“不是,我只是來看看林蔚。”她來那天,兩人在大廳撞遇,得知她無陪護,這幾天他都過來探看。

說完,王勤又催他走,“快走,你真不能在這兒!要是給人瞧見……”

“為什麽?”

“規定。捐獻的規定,你不知道嗎?”

“捐獻”二字提醒了孟鴻,對,他們不捐了,他得找醫生去!跟他一個不相幹的人浪費什麽時間!

他看了那床頭卡一眼,只見責任醫生一欄寫著“何沖”二字。

他拉開房門,“我走,你也走。”

王勤知道拖延一刻,就有一刻的危險,他已瞧見了她,還是老樣子,便也不跟他爭論,跟小晨擺擺手就離開了。

孟鴻緊跟著出了病房,看看標識,往醫生辦公室而去。

“先生,您找誰?”路過護士站時,有人喊他。

“何醫生在嗎?”

“何醫生開會去了。您有什麽事嗎?”

臨時終止捐獻,不是護士同意就行的,孟鴻不想一番話做兩次說,就問何醫生多久回來。

護士看了掛鐘一眼,9:40,“還有五分鐘,您稍等會兒。”

孟鴻耐著性子立定。

又一個護士過來,看了他一眼,那疲憊的眸子頓時亮了。

“好帥啊。”她進了護士站,對同伴道。

“分離機準備好了?明天要用的。何醫生的脾氣,你知道的。”同伴道。

“準備好了。放心。這可是我第一次參與造血幹細胞采集,必須完全周到無疏漏。——這陳女士也是幸運,居然一次就配型成功了,多少人等很多年都配不上。”

孟鴻聽著,心一顫,忍不住插言,“什麽陳女士?”

“就是接受骨髓移植的患者。”

“小夏,不許多嘴,保密條例。”

“這先生又不是志願者家屬,也不是患者家屬,不要緊。”小夏看著孟鴻,傾慕地笑道,“先生,您怎麽稱呼啊?”

“袁鵬。”不假思索的,他就撒了謊,“那個接受移植的陳女士,叫什麽名字?哦,是這樣,我有個朋友的姨母,一直在等骨髓,我想跟這陳女士交流一下,看她是用的什麽法子這麽快就配型成功了。”

“個人的造化,強求不來的。”小夏看同伴一眼,示意孟鴻近前,“你真想知道?”

見他點頭,又道,“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得把你的電話號碼給我。”

孟鴻一怔,明白過來,後退一步,“我結婚了。”

小護士的臉紅了,“哎呀,怎麽又是英年早婚啊!”

同伴聽著,笑出了聲。

小護士拍了她一下,擡眼看著孟鴻,“算了,誰讓我心善呢,我就告訴你好了!”

“陳女士全名是陳巧芬,家住沛城錦繡苑2號樓501,現在在省人民醫院,明天接受移植手術……”

沒說完的,他就走了,她一楞,立即喊道,“你回來聽我說完嘛!真沒禮貌!”

“早就告訴你了,人不可貌相。”同伴不屑地道,“還說找何醫生呢!不定打什麽主意!”

人是善變的,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孟鴻的主意就變了無數次。不捐,捐。捐,不捐。不捐,捐……

原來,他也是個猶豫不決,瞻前顧後之輩。

不對,他是個貪心不足的,妄圖魚與熊掌兼得。

但這是不可能的,必須做出決斷。

他淩亂地回到病房,撲到床前,怔怔看著昏沈不覺的她,頓時就自慚形穢,感到自己確是配她不上。

“林蔚,”半響,他握住她手,淚水盈眶,“對不起,我要食言了,請你原諒我。”

一旁的小晨看著,驚怕地問,“孟老師,你怎麽了?是媽媽不好嗎?”

“媽媽很好,醫生會過來看視的,你不要擔心。”他根本不敢看她,“我還有點兒事,得先走了。”

按照規定,骨髓捐獻者與接受者是不能見面的。他雖是接受者的子女,但畢竟屬於接受一方,所以必須得離開。

他匆匆離開,如急於逃離現場的偷寶竊玉之小賊。

醫院外面,春光正好,柳翠拂風,桃紅戲蝶。他坐進車裏,那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而出。

現在,正是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什麽也做不了!

哭著,惱著,一個念頭忽地閃現。

她是他的朋友,也是母親的朋友啊。他們本來就認識,為什麽還要回避,遵守那不能見面的規定?

他本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照顧她,怕什麽!

想到這裏,他急急抹淚,跳下車,就往回跑。但剛到醫院門口的,他又停住了。

停的太急,差點摔倒。

不,她還不知道是給母親捐獻。當然,就算知道,她也會同意捐獻的。但那樣,以她的性格,怕是很難再見母親。

她從來不願給別人添麻煩,同樣的,也不願被別人感激感謝。

就像她在《寶鏡殺》中說過的:“做事只要心安就好,切莫稀圖別人的感謝。一旦動念,好事也會生壞。因為若對方不謝,或謝之小可,你會生氣,可若對方大榭,你又受之有愧。或氣或愧,都不如純粹做事的平實安寧。”

“林蔚!”他默默喚她名字,強迫自己往回走。

將到車旁,電話鈴響,是母親的。

自從入艙後,母親的電話從來都是直接打給父親的,但今天怎麽給他打呢?

他心一顫,立即接聽。

“媽——”

“小鴻,我很好,就是有幾句話要囑咐你。”術前準備,耗費了她太多的體力與精神,她的聲音很輕,如肥皂泡泡,“你父親年紀大了,你要照顧好他,他脾氣不好,但他是愛你的,你要體諒他。小妍跟小鄧,你也要看顧,你這個兄長,是他們的後盾。你,一直都有主意,也不讓媽操心,不過媽得說一句,凡事不要太固執,執念傷身啊。”

這話大有臨別托付之意,聽得孟鴻憂傷無限,淚水不覺又溢滿眼眶,卻萬萬不能再哭,不能讓母親擔心。

他捂住聽筒,平了平氣息,才道:“我知道了,媽。您放心,都會好的。”

“你爸有點兒咳嗽,你記得買點橙子給他吃。”陳巧芬又道,“他害熱不怕冷,衣裳要勤添勤換,他的衣裳在臥室南面的櫥櫃裏,按季放的,很好找;他喜歡喝普洱跟紅茶,飯後都要來一杯的;琴房他自己會整理,但你偶爾也要進去看看,把他不用的書給擱回書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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