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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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規矩。”曹老板看著陸春天進來,笑著招呼。

曹老板已過花甲之年,仍然親力親為,說著就進後廚,操刀切羊雜,切好碼放在大白瓷碗中,澆上乳白的羊湯,撒上鮮綠香菜末,又從溫籠裏拿出兩個酥脆的芝麻燒餅,又夾了一碟自腌的蘿蔔條,三樣一起擱在長木托盤上,端出去。

陸春天已在櫃臺前的方桌前就坐。他穿著米白襯衫,淺咖休閑褲,駝色運動鞋,乍看就像來北京觀光的游客。

“慢用。”曹老板把碗碟放下,“新釀的葡萄酒,要不要來一杯?”

“下次吧,我今兒得開車。”陸春天拿起醋壺,倒進碗裏,開始吃喝。

有些東西是忘不了的,就像這曹記羊雜湯,是他來北京時吃的第一碗飯。

那時的曹記還只是一個小攤子,就在車站外的馬路牙子上,

曹老板也正當壯年,陸春天則是個毛頭小子,扛著個蛇皮袋子,兩眼抹黑地來到北京,只因人說北京是首都,機會多。

但一下火車就傻眼了,根本分不清東西南北,只能隨著人流走。

及至走到馬路邊,餓得不行,一眼看見羊湯鍋,就奔了來。羊肉湯要五元一碗,他舍不得,只要了個羊雜湯,小碗的,兩塊錢。燒餅是免費的,他吃了六個。惹得旁邊的客人直嘀咕,說老板賠大發了。

他羞慚地擡不起頭來,直到曹老板又給他添了一勺羊湯。

“第一次來北京?”

“嗯。”

“北京不養懶人,只要手腳勤快,都能吃上飯。”他給他碗裏倒了些辣椒油,“打起精神來,年輕輕的,沒甚怕的。”

風吹得門扇響,曹老板過去直接把門掩上,把“正在營業”的木牌掛在門外。

此時已過飯點,店裏並無其他客人,一個小夥計也去樓上歇息了,曹老板去拿了一筐子花生,在陸春天斜對面的桌前坐下,一面剝花生仁,一面跟陸春天閑話。

他的小兒子十一結婚了,在本縣開了個超市,大閨女生了二胎,還是個女娃,買了兩套房,將來給娃陪嫁。

陸春天邊聽邊笑,是那種為老友衷心高興的笑。

“你也老大不小了,抓緊點兒。”曹老板看著他,認真道,“我還想喝你的喜酒呢!”

“知道。”陸春天應著,心裏卻是默默一嘆。這些年,見過的女人不少,但沒有一個肯陪他喝羊雜湯的。

或是嫌膻氣,或是嫌路遠,或是嫌廉價,或是嫌店小……五花八門,一開始他還驚訝,還解釋,後來就不肯多說一句,直接轉身走人。

他拿起第二個燒餅,將送到嘴邊,就見店門被推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您吃點兒什麽?”曹老板立即起身招呼客人。

“我是了來找陸總的,不吃飯行嗎?”她歉然道,一雙清亮亮的眼睛看了陸春天一眼。

曹老板看向陸春天,“找你的?”

“是。”

他站起來,望著她,笑道,“請坐,林小姐。”

曹老板再不言語,立即端著花生筐花生仁進了後廚,想了想,翻出盒大紅袍,一面燒上水。

將泡上茶的,小夥計下樓來,曹老板立即讓他給客人送去。

“陸總,打擾您吃飯了。”林蔚沒有坐,立在桌前,“我是來道謝的,感謝您……”

“不急,坐下慢慢說。”他打斷她,“你不吃飯,喝杯茶也是好的。”

見她不動,又道,“你喜歡監督人吃飯?可我不喜歡。”

林蔚聞言,想了想,就坐下了,坐前把凳子往外挪了挪。

他看在眼裏,“你怕我?為什麽還來找我?”

“您別誤會,我是來道謝的,”她立即道,語速有些快,“謝您把百花柿子的熱搜撤了,幫了百花柿子。此事因我而起,給您添麻煩了,費用我來出,請您給個賬號,我轉給您。”

原來如此。他望著她,兩秒後,問道,“為什麽要你出?”

是自己沒說清楚嗎?她一怔,旋即開口,“因為我的漫畫,給百花柿子帶來了……”

“你幫了百花,無需否認。”他擡手止住她又要解釋的打算,“我也是幫百花。要謝是百花來謝,還輪不到林小姐你。”

但那篇“以商養學”的文章卻是把她摘出來了,就算他的初衷是幫百花,那也間接地幫了她。

“陸總,不管怎麽說,這錢還是我來出,”她誠懇地道,“真的,不然我過意不去,您幫了百花,也幫了我。當時那輿論風向……我可是叫天天不靈的。——您給個賬號。”

“你的錢多的沒地花嗎?”

“不是,但該花的錢得花。”

他端起茶杯,“可我不缺錢。”

這是什麽邏輯,林蔚立即洞悉了其中的不通處,“您是不缺錢,但該收的還是要收。”

他望著她,“我不要錢。”

這是一個坑,如果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那就是“您要什麽”,這就把選擇權給了對方,自己就會落入被動。

林蔚畫了這些年漫畫,雖是紙上游戲,但洞察力是有的。

她立即道,“我能支付的只有錢。”

說著拿起手機,“陸總,您給個賬號。”

陸春天笑了,笑著喝了口茶。她很聰明,也很警覺,更有股不達目的不肯罷休的勁兒。

“行吧,”他放下茶杯,“這可是你自己要給的,不要反悔。但我有一個條件。”

訓練做的很順利,孟鴻出了一身汗,治療師讓他休息十分鐘。

沈青雲一直守在門口,聞言立即拿了毛巾過來。

孟鴻擦著汗,沒看到那藍色身影,又往門外一看,也沒有。他有些納悶,正要問的,就聽沈青雲說林女士下樓了。

“做什麽?”

“沒說,只說很快就回來。”

孟鴻把毛巾交給沈青雲,說要去洗手間,就駕著輪椅出了康覆室。

這些日子處下來,沈青雲也基本摸清了這位琴手的脾氣。

只要他不開口,就不要好心的提供幫助,否則,只會令他不高興。

是以他也沒跟過去,只等在原地。

將到洗手間門口,就見地上支著個“正在維修,暫停使用”的黃色警示牌。孟鴻一怔,就要去樓上洗手間的,只見一個保潔大叔從裏面出來,拿開那警示牌,笑道,“我清掃完了,孟先生,你請進。”

做訓練的這些病號,見多了也就記住了。對於孟鴻,他印象格外深,無他,只因為那一張俊朗的臉,過目難忘的。

孟鴻道謝,慢慢轉動輪椅進去,片時出來,不成想那大叔還沒走。

他立在門口,一看見孟鴻就道,“孟先生,這是不是來看你的那位陸先生啊?他還喝羊湯啊!”

說著把手機遞過去,指著照片道,“是他吧?”

照片上有兩個人,陸總跟她。兩個人對面坐著喝湯,他拿著醋壺,往她碗裏倒。桌上擺著腐乳碟、韭花瓶、辣椒油、花生醬,一碟蘿蔔條,一碟脆黃瓜,小竹筐裏兩只燒餅,還有一把紫砂壺,兩只紫砂杯。

見孟鴻不語,又道,“這是他媳婦,真好看。”

“你這照片哪來的?”孟鴻捏緊手,問。

“我兒子就在這曹記做夥計,他拍給我的,說見著個大美人。”

話音未落的,孟鴻已轉動輪椅離開了。

他看著他背影,“就是陸先生,還不承認!這有什麽丟人的,是人都得吃飯嘛!”

林蔚從曹記出來,打車急往醫院趕。半路上,雨就落了下來。秋雨肅殺且沈猛,砸在窗玻璃上,鏗鏗有聲。

天色完全黑了,街燈亮起,看著那車龍人流,她急得不行,只想立即見到他。

但堵車了,三百米的路,走了二十七分鐘。

等她趕到醫院,已是16:30,訓練已結束一個小時。

孟鴻,她默念著他的名字,一路跑著奔進康覆室。

還好,他還在。

空蕩蕩的室內,只他一人,他在窗前,好像在聽雨。

她上前,萬分抱歉地,“對不起啊,我來晚了。”

他扭頭,見她頭發有些亂,貼在額上,臉色白中透紅,氣喘籲籲的,藍風衣上有雨漬。

“咱們回去吧。”她又道。

他目光沈沈,也不說話,轉動輪椅就走。

她上前要推他的,那輪椅忽地加速,轉眼就出了康覆室。

她一怔,立即去追。

那康覆室距離電梯間很近,她剛到門外的,他已按了電梯的下行按鈕。

此時臨近下班,除了幾個值班的醫護外,樓裏並無他人。白晃晃的燈光照在地上,泛起一層青芒。盡管她已放輕了步子,但在空曠的走廊上,那腳步聲猶如鼓槌,一下一下的,震擊著鼓膜。

她趕上去,將要說什麽的,就見電梯門開了,沈青雲出來,說車子已經備好了。

有外人在,能說的也不能說了。

於是隨著他默然地進了電梯。

自此一路沈默,直至回到了芳馨園別墅。

在門廳下車時,雨更大了,盡管孔管家拿了雨傘來,孟鴻的身上還是沾了雨氣,林蔚更不用說,因為顧著扶他,那本就淋過一次的風衣後背全都濕透了。

她扶他坐進輪椅,推著他往裏走,這次他沒有拒絕。

他的房間在一樓,很大的一間,亮著燈,孔管家提前開了空調,一到門口就有暖氣拂面,很舒服。

“先喝口熱湯。”她把他推進房裏,見書桌上擱著保溫杯,立即就要去拿的,卻被他一把拉住。

“你做什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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