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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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了雪,天地間銀裝素裹一片。欣喜不已的孩子滾在雪中歡鬧,大人也加入其中,嬉笑聲不斷。

林蔚是被這笑聲喚醒的。

藍色窗簾擋不住雪光,室內白亮亮的,卻不刺眼。

她翻個身,拿手機看時間,10:20。

這麽晚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

小晨餓壞了怕是!

她立即起身,沖出臥室,“小晨,媽媽睡過……”

兩張笑臉。

“媽媽,春節快樂!”小晨跳下沙發,跑過來,抱住她,“祝媽媽新的一年,身體健康,妙筆生花,畫出更多更好看的漫畫!”

小晨穿著嶄新的大紅毛衣,白褲白襪,頭上梳了三個小辮子,小臉洗的幹幹凈凈,很像一個圓蘋果。

林蔚回過神來,“謝謝小晨!”

她蹲下身,搖搖那雙小手,半是歉疚地,“媽媽先洗漱,然後煮素面,你再等一下。”

“不急,一點兒不餓,昨晚好飽。”小晨拍拍肚子,“練完琴都不覺餓。”

林蔚忽視那一直笑望著自己的目光,進了衛生間。

有淡淡的松香。

香檳色置物架上多了一個白色口杯,杯子裏擱著藍柄牙刷,還有一個黑色電動剃須刀。

毛巾桿上多了一條白毛巾並浴巾。

林蔚看著,心一緊,如同發現領地被侵入的母獸。

要驅逐麽?

昨晚沒辦到的事,今日更辦不到了。

一時心軟。

下不為例。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暗暗下了決心。

洗好,出來,就聞到了面香,騰騰熱的,從廚房飄出,還有香菜的清香,聞者一凜。

廚房裏有人影。

白毛衣,灰線褲,灰襪,藍拖鞋,紮著藍圍裙,正在盛面。

“要香菜嗎?”他精神抖擻地含笑問她。

“你……”餘下的“好了”兩字,沒有出口,明擺著的事,何須多問。

“要。”她立在廚房門口,輕聲道。

“幫我拿湯匙。”

“哦。”

她經過他身邊,手臂擦過他白毛衣的下擺。

面端上桌,白瓷碗,細面條,乳白的湯上浮著香菜末,麻油點點。

這也太素了,怎麽也得有個菜啊。

還有,初一要吃素餃子的,不能光是面。

林蔚就要再進廚房的,卻被他拉住。

“趁熱吃,坨了就不好吃了。”他笑道,“餃子,下頓的,給腸胃減減負。”

小晨也道:“好香,媽媽,孟老師說,這裏面有好多菜,看咱們能吃出幾種。”

好多菜,啊,是高湯!

他何時熬的?

不等她問的,他又催她,她只好坐下,拿起湯匙喝一口。

濃郁滑口,有一絲甜,但無肉氣。

原來是素高湯。

家裏不過那幾種菜,能熬湯的,她忍不住翹唇,卻不點破,這就跟開卷考試似的,答案都擺到面前了,沒什麽可說的,說得再好,也不是自個本事。

小晨卻很認真,喝一匙,說一種。

“香菇。”

“胡蘿蔔。”

“玉米粒。”

她看向孟鴻,“孟老師,還有別的嗎?”

“春筍。海帶。”他說著,看林蔚一眼,“可以備些豆芽的。”

“豆芽放不住,要吃得自己生。”

“那就生吧。”

“很麻煩的。”

“還好吧,咱們試試。”

林蔚一怔,似是察覺到什麽,剛要回絕的,就聽他又道,“黃豆還有,一小把就夠,今天泡上,初七人日就能吃了。”

小晨來了興趣,“我也要學生豆芽,曉劍他們今年的寒假作業就是生豆芽,黃豆,黑豆,綠豆,都行。”

實在是不想掃女兒的興,大過年的,林蔚只好點頭。

於是,飯後,拿了個大號白瓷湯碗,放豆倒水,擱在客廳暖氣片旁邊。

過大年,於小孩子而言,還有一項重頭戲,壓歲錢。

林蔚小時候,是很盼年的,不用去學校,天天吃喝玩耍,還有壓歲錢拿。

簡直不要太快樂!

真恨不得天天過年!

現在成為一家之主,自是體會到那句“過年真累”,但小孩子的快樂不能剝奪,還要加倍。

趁著客人進了衛生間,她把早就備好的壓歲錢,拿紅包裝了,拿給小晨。

“謝謝媽媽。”

見女兒就要拆看,她趕緊攔住,“晚上再看,先收好。”

小晨歡天喜地地回了房間。

林蔚將要去洗碗筷的,就見客人回到客廳,笑吟吟地沖她伸出手,“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林蔚一怔,他又道,“快點嘛,我都跟你要了,林畫師。”

你是小孩子嘛,還要紅包!

似是聽到了她的腹誹,他又道,“我比你小,你就當給我壓歲錢好了!”

這!林蔚忽地就笑了!

她家的習俗,是沒成家的都算小孩子,都要給壓歲錢的。

她看看他,“等一下。”

幸虧還有備用金,但不是簇新的票子了,林蔚想了想,抽了十張,裝進紅包,給他。

“新年新力,祝你宏圖大展,萬事如意。”

他喜笑顏開地收下,仔仔細細地揣進褲兜,那樣子,好像揣的是無價之寶。

她又忍不住笑。

“林蔚!”他擡手拉住欲走的她,“我有禮物給你!”

“不用,我是大人!”以為他也要回贈紅包,她立即道。

“你會喜歡的,信我!”

他從行李箱裏取出一幅畫。

漫畫。

郁郁蔥蔥的林中,狗在跳,兔在啃蘿蔔,小鹿安臥,它們都面向小象,小象在演奏大提琴。

空中有個藍色蝴蝶風箏,長長的蝶須旁是端正的小楷:且快樂。

右下角有字:錢海燕。

林蔚睜大了眼睛,喜不自禁地:“錢老師!”

林蔚走上漫畫這條路,若說有啟蒙老師,那就是錢海燕。

錢氏的作品,是簡筆浮世繪,國風的,還有童趣與禪機。

那一筆端正小楷,更是給畫增色。

剛讀初中的林蔚,一見傾心,也開始學畫,練字。

但錢氏早已封筆了。

“這……”

“仿品,一個錢老師的粉絲,畫著玩的!”

林蔚的笑一滯,覆又繼續看,要是真筆,她可是萬萬不能收的!

錢氏的繪本都萬金難求,幸虧她買的早,收全了能找到的所有集子。

“喜歡嗎?”他問,

畫的實在好,都快以假亂真了,她不由點頭,“喜歡。”

他很開心地笑了。

如此,也不枉他拜請一回。

之前,他上網拜讀她的《寶鏡殺》等作品,留意到她與粉絲的互動,知道她喜歡漫畫家錢海燕。

天公作美,這次柏林音樂會,錢海燕來聽了他的大提琴獨奏會,還給他獻花。

她居然是他的樂迷。

他鼓起勇氣提出請求,她爽快的答應了。投桃報李,他許定,以後他的音樂會,都會給她留位子。

“那掛起來?”他又問。

潔白的墻上一個釘扣也無,現在要破例了!

畫框是金色的,林蔚選了個同色系的粘鉤,粘在餐桌對面的墻上。

掛好,又端詳許久,這才註意到小晨不知何時已拿了積木出來,正在地上擺弄。

“媽媽,孟老師,你們快來呀!”

還要洗碗,然不等她拒絕的,就聽他道:“初一女士不做活,只負責玩耍。”

這是他們孟家的規矩,大年初一,家裏所有的活計都由男士來做,他懂事起,就知道了,每逢這天,就跟著父親做東做西。

他說著,拉她過去,就地坐下。

“且快樂!”他沖她眨眨眼。

積木是櫸木做的,未上漆,只做了拋光,年深日久,已有些黯然。

這還是蔚然幼時的玩具,是她父親買的,好像是給她過兒童節。

惜蔚然不擅擺搭,玩了幾次就丟下了。

之前,小晨也玩過,同曉劍一起,但曉劍不喜歡,嫌麻煩,玩著玩著就算了。

現在終於有了感興趣的幫手,能痛痛快快玩一場了。

“城堡,大大的城堡。”孟鴻問她,想搭何物,她立即道,語氣是期待的,表情是躍躍欲試的。

一大一小,四只手,立即忙個不停。

圓柱,方塊,三角,半圓……一塊塊累疊而起,門,屋,窗,臺階,漸漸顯形。

林蔚看著,好不驚心,好不艷羨。

印象中,她頂多搭兩層,第三層就會塌,第四層根本來不及。

但這兩人,已搭到第五層了,意尤不止。

“小心!”她忍不住提醒。

他拿著個拱橋,胸有成竹地,看她一眼,“放心!”

終於封頂,足足七層。

“太好了!媽媽,幫我拍照,留念!”

哢嚓,哢嚓,林蔚拿手機,前後左右上下,各個角度地拍。

“下次要搭九層。”小晨雙眸閃閃有光。

她伸出小手,“孟老師,說定了!”

兩人擊掌為盟。

又開始搭積花園,機器人,小狗,小汽車……熱火朝天中,窗外又落了雪,已是16:00,小晨的肚子終於餓了,她看向母親,“媽媽,我餓。”

這容易,煮飯就是,林蔚放下手中的正方塊,就要進廚房的,卻聽有人敲門。

“我來。”孟鴻搶先立起,徑直去開了門,門外是快遞小哥。

“林女士請……”手拿簽字筆的小哥一怔,他負責這望月花園,常送的住戶都認識。

孟鴻看一眼那長長的大紙箱,“我簽一樣的。”

快遞小哥握緊筆,眨眨眼,提高嗓門,“林女士,您的快遞到了,能請這位……”

林蔚從後面過來,“謝謝李師傅,這麽快。”

她簽了字,又把一個紅包交給小哥,祝他新春吉祥。

孟鴻在旁瞧著,默默把大紙箱搬進屋,心裏有那麽一點點不快。

不過很快,這點子不快就煙消雲散了。

“這是?”小晨瞧著紙箱裏的物件,“躺椅?”

“床尾凳,擱在床腳,可以坐,可以放衣服。”林蔚垂眸回答,一面收拾紙殼泡沫墊。

“給我的?”小晨又問,“我房間能放下?”

她們這二居室,臥室都不大,床之外,又有椅桌櫃櫥的,用不上床尾凳,是以置辦家具時,林蔚就沒買。

“先放在客廳,等你房間歸置後,再拿進去。”林蔚的聲音低了下去,仿佛怕女兒繼續詢問似的,她換了話題。

“除了餃子,你還想吃什麽?”

回答她的是孟鴻。

他笑望著她,“拔絲山藥,素炒蓮花白。”

他摸摸小晨頭,“可以嗎?”

“嗯。”

“你陪媽媽歇一會兒,飯很快就好。”

除夕熬夜的乏累,在飯後再次湧上,於是三人早早安歇。

母女兩個很快睡去,孟鴻卻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的腳搭在那床尾凳上。

她是關心自己的!

只要再加把勁……

他猛地坐起,很想去問問她,卻又強自忍住。

目光落在墻角的大提琴上,此刻,很適合來一曲《自由探戈》。

他忽地笑了,告訴自己要穩住,覆又躺下。

嗅到淡淡的清香,是花瓶裏的臘梅,又開了兩朵,窗外雪花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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