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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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林蔚做了一個夢。夢中,她與一個男子搏鬥糾纏,狠力,且不知疲倦。

醒來,渾身是汗,黏膩無比。

她惶恐地去沖涼。

水珠挾著汗珠滑落,還有一線紅。

啊,她回過神來,算算日子,不由苦笑。

有時意志是對抗不了機能的,它源自身體深處,經億萬年進化而不改。

沒睡好,第二天就有些懨懨,林蔚看著那浮腫的眼皮,正想做個冷敷,就見趙嵐叩門進來,手裏端著一大盆羊肉湯。

林蔚不知怎的有些心虛,自己這模樣,怕是逃不過趙姐的眼睛,要是被追問,可得仔細些。

誰知趙嵐看她一眼,只道,“晚上睡前別喝太多水,否則水腫。”繼而就開始吐槽自家婆母。

“我都跟她說了,什麽也別管,就看著鍋,她又忘了。”趙嵐搖著蒲扇,“幸虧這次沒開火,否則……真不知她一天天想什麽!都一把年紀的人了,連曉劍也不如。”

林蔚給她倒了熱牛奶,也在餐桌前坐下,想了想,道:“奶奶最近可有體檢?”

“檢什麽?她身體好著呢!一頓飯兩個饅頭。”

“還是做個體檢吧。”林蔚慢慢把自己的建議說出,“就當咱們小輩的孝敬,查查看看,都安心,也不貴。”

“我有心沒工夫啊,等她兒子回來吧,讓他帶她去。”

“那我帶奶奶去,正好我也要去拿些常備藥。”

林蔚堅持早檢查,自是源於擔心,不幸的是,果不其然。

看著沛城人民醫院的診斷報告,她只覺有些頭暈。

怎麽會?

就是會!

天地不仁,萬物芻狗。

“小晨媽,你坐。”李奶奶拍著身旁的椅子,沖她道,臉上是驕傲的神情,總算占到了位子。

她穿著藍布褂子,黑褲子,布鞋,灰白的頭發在腦後挽了個髻,膚色暗黃,一如大地之色,圓臉上皺紋如刻,幹瘦的手背上有老年斑。

其實,她還不到六十歲。

但檢查顯示,心臟已過八十。

她從小幹活,照顧兄弟姐妹,幫襯父母,成家後,跟著丈夫種地,打工,又養育了兩個孩子。

等孩子長大,又幫著孩子帶孩子,幫孩子支撐家。

一直操勞,無有閑時。

但現在,她就要記不得這一切了,她辛辛苦苦操持的一切。

林蔚倍感心酸。

“報告上怎麽說?”李奶奶又問,她不識字,從不敢自己出遠門。

“一切正常。”

“我就說嘛,咱幹活的人,老天爺哪能給病!那不是要按頭了!”她舒心地笑了,一笑唇就窩進去,下牙掉了四顆啦。

林蔚走進超市的時候,趙嵐正在結算貨款,今年生意不錯,進多少賣多少。

看著計算器上的那個數字,她默算了一下利潤,不由笑起來,燦爛如西斜的日頭。

等在側旁的供貨商瞧著,立即拍手,“趙老板,你發財,可得請客。”

“請!”她開了冰櫃,拿出瓶啤酒,遞過去。

“啊呦,就一瓶,我們是三個人。”

趙嵐心情好,懶得計較,又拎出兩瓶,那人笑著接了,又說些恭維話,待轉賬一到,立即告辭。

“這人……”

瞧見林蔚,趙嵐把粗話咽下,“怎麽過來了?缺什麽,讓曉劍捎過去就是。”

一頓,記起什麽,“醫院怎麽說?”

林蔚把報告遞給她。

“阿爾茨海默癥,什麽呀,不是厲害病嘛!”趙嵐松了口氣,一擡眼,卻見林蔚臉色不對。

“怎麽了,你……”

“趙姐,這阿爾茨……”

待林蔚解釋完,趙嵐的臉色也變了,變得灰白,人也僵住。

半響,她忽地大喊,“不可能!”

這一聲又高又尖,把剛進超市的兩個客人嚇了一跳。

“老板,你又教訓兒子呢!他會拳了,小心他反抗!”

林蔚驚覺失察,不該在公眾場合說這種大事的。但適才太焦心了!

她立即上前按住趙嵐胳膊,壓低聲音,“趙姐,對不起!”

“不可能!我不信!”趙嵐又道。

是啊,確診這樣的大事,豈能聽信一家醫院?

得再看看,對!

林蔚被提醒,一個念頭浮上。

回到家,立即查詢省城醫院大夫,有兩位,不相上下,林蔚拿不定主意,想了想電話咨詢王勤。

王勤在了解情況後,讓把李奶奶的檢查資料拿過去,他會請同學,就是林蔚選的大夫之一,給看看。

“阿爾茨海默癥的確診,關鍵是看大腦特定區域的代謝變化和蛋白沈積情況,這些通過腦部CT與血液中的生物標志物檢測都可觀察。省城醫院與沛城的儀器一樣,CT、血檢沒必要再做,做一次,折騰老人家一次。”

回覆很快就來了。

林蔚是下午寄送的資料,第二天晚上就收到了王勤的電話。

確認是阿爾茨海默癥,早期。

但很快會進入中期,典型癥狀是失認與失用。

掛了王勤的電話,林蔚點開微信,給他轉了2000塊,表示感謝。

別的不說,單不用來回折騰,就得好好感謝。

王勤沒有拒絕,收賬後又叮囑她多休息,加強營養,創口雖愈合,但只是表面,完全愈合快則半年,長則三年。

林蔚去陽臺給白芍藥澆水。

要怎麽跟趙嵐說呢?思來想去,還是選擇了直言,事實面前,迂回、巧飾都沒用,因為需要面對。

不過這次趙嵐很冷靜,至少比昨日冷靜,聽完林蔚的講述,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就回家去了。

其時已過22點,李奶奶還在收整撿來的紙殼,一捆捆的,拿細繩紮得很結實。

坐的馬紮,歪歪斜斜,卻是一腿折了。

矮凳上的搪瓷缸子,沿口缺了一塊。

那黑布鞋,還是前年買的,腳跟都快踩透了。

她幾乎不扔東西,就算不堪其用也要用。好像她們那一代人都如此,艱苦奮鬥,自力更生,勤儉持家。

見兒媳回來,她立即起身,如做錯事的小學生,有些手足無措。

“以後不撿了,真不撿了。”

都說婆媳難處,畢竟無有血緣,只是因著一個男人而成為家人。

與自己的至親還勺子磕到鍋,何況突然捆到一起的陌生人!

就在昨天以前,趙嵐也是這樣認為。

但此刻,她再說不出兇話,但也說不出別的,她只是喊道:

“媽!”

又是一個清晨,太陽照常升起,但來福臨門超市買面包的人,卻驚訝地發現,換了老板。

趙嵐送婆婆回老家去了,林蔚在看店。

超市的活不難,但瑣碎,起初林蔚有些不適應,結算也慢,但只一日,就順了手。

沒人的時候,她點算貨品的存量,檢查日期,將臨期的做打折促銷,旺銷的抓緊補貨。

臨街窗上貼了招募理貨員的啟事。

這一日午後,店中無人,林蔚正坐在紅塑料凳上打瞌睡,忽聽有人喚她。

一睜眼,就見趙嵐到了近前,風風火火的,臉上的憂色也不見了。

是的,不管怎樣,生活都將繼續。

林蔚把這些日子的賬目與她交接。

“行啊,營收日日增的。”趙嵐笑著拍她肩,“你跟我做超市吧,咱倆合夥,很快就能開分店。”

林蔚舉起右手,“手無縛雞之力如我,就不難為自己了。”

說來也怪,趙嵐回來後,那應招的人陸續登門。

要招個人入店,勤快能幹是一方面,關鍵人得本分。

等終於選定個姓範的小夥子後,已是八月底了,接著就是開學季,

小晨升大班,曉劍升一年級,開學儀式,自相慶祝,又是一通忙活,還有教師節。

於是,等林蔚執筆,開始新漫畫創作時,已是九月中旬。

這可比她預計的晚太多,而她打算年前完稿的。

只能全力以赴,加時加點。

其實,很多漫畫家都會請助手,特別是名氣大的,只確定主題,情節,角色,剩下的劇本,分鏡,草稿等,並不親自動手,只把關而已。

但林蔚正好相反,全部自己來,因為相較於溝通的麻煩與反覆,她覺得還是自己做更快。

創作是快樂的,全身心沈浸式的快樂。

分鏡、線稿、背景、上色、特效,林蔚沈浸在紙筆的世界中,全然不察桐葉變黃墜地,雁南飛,風也轉了向,空氣中多了一種香甜。

終於,終於,完稿。

她鄭重擱筆,只覺口幹舌燥,去客廳倒水。

剛走出臥室,人就楞住了,只見窗外紛紛揚揚正落著雪。

她眨了眨眼,快步走到陽臺,這下看清了,真是雪,又細又密,地上已積了一層。

都下雪了!

她回身查看手機,日期顯示12月26日。

可真快,再有幾天就新年了!

她倒了水,覆又立在陽臺看雪,有人慢慢走過,穿著紅色羽絨服。

林蔚不覺心動,看看自己,只不過一件長袖襯衣,但一點兒不冷。

今年的暖氣可以啊!

她嘆著,又是一怔,暖氣,自己好像沒繳暖氣費吧?

她取了手機,查詢繳費信息,無有,但暖氣片滾燙滾燙的,難道是趙嵐幫繳的?

她們兩家,誰去營業廳,都會順手替另一家繳了。

她電話她,答案是否定的。

“今年都用微信繳啊,不用跑營業廳,很方便的,還是你告訴的。”

啊,這是怎麽回事呢?

林蔚電話供熱公司,請其幫忙查詢,接線員失笑:“繳了就行了,你管誰繳的。”

“若是繳錯了,多不好!”

“不可能,都是實名核對!”

經不住客戶請求,接線員只得調看繳費記錄,“營業廳繳的,現金支付!……誰繳的看不出來,……監控?女士,我們監控只保存三個月,您這是八月繳的,查不到了!”

“那……”

“這樣吧,若真是繳錯了,肯定有人來找的,到時候我們再聯系您,行吧?”

也只能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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