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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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亂糟糟的,請隨便坐。”陳巧芬笑著對林蔚道。

這可真是謙辭,偌大的客廳很是整潔,堪稱一塵不染,上了年頭的木制家具泛著沁潤的光,長椅上放著手縫的草綠靠墊,壁櫥裏滿滿都是琴書,長桌的花瓶裏插著一束荷花。

林蔚默默看著,心中暗暗稱嘆,她在長椅邊上的木凳上坐下來,接過主人遞來的檸檬水。

陳巧芬又洗了盤桃子放在茶幾上,在林蔚斜對面坐下,同她閑話家常。

兩人都是母親,話題自然集中在育兒上。

陳巧芬以過來人的口吻,講述當年的苦辣酸甜,“兩個小人,要哭一起哭,要餓一起餓,還要一起換尿布,鬧得我一個囫圇覺都沒的。”

林蔚聽著,更是驚嘆,孟老先生居然有一對雙胞胎,這要讓琴友們知道了定是一場大讚,只不知這孟家兄妹是何模樣。

她悄悄環顧客廳一圈,沒發現照片,不覺有些遺憾。

“小孩子最怕積食,我每餐飯都給他們控量,晚上睡前還要揉腹。”陳巧芬讓林蔚吃桃子,“小鴻是聽話,小妍卻不聽,常常偷嘴,給我抓到了,就推到小鴻身上。”

林蔚忍不住笑了。

陳巧芬也笑,“小晨一定沒讓你費這個勁吧?”

林蔚輕輕點頭,她這個女兒真的很省心,很好帶,能吃能睡的,也不怎麽哭,一個人能玩好久。

在醫院產房第一眼看見她時,她還有些擔心,那麽小點點的一個人,要如何養大,誰知轉眼就這麽大了,還有了自己的喜好。

林蔚看著越窗而入的日光,不由暗嘆光陰的力量。

叮,琴聲傳來,從林蔚斜前方的琴房中傳出。

她不由地看過去,也不知孟老先生的考校如何了,能否收下女兒。

適才,孟振雲帶著林晨一進了琴房,說要看看她的天資。

這既是實話,也是托辭。

除了看小女孩的天資之外,他還要了解些事,比如她是真的喜歡古琴嗎,還是為了考學加分,她打算學多久,還有她們是怎麽找到他家的,等等。

晨一如實回答,“我很喜歡古琴,因為媽媽很喜歡,我們在家裏一直都聽您的琴曲。學會了,就可以彈給媽媽聽。

“可以的話,我會一直學下去,古琴很美,四藝之首,我正在練字,再學會古琴,就會了兩藝,人有兩條腿,兩只手,再會兩種技藝,就更平衡了。

“是李奶奶告訴的地址……媽媽說,貿然上門不好,但實在找不到別的聯系方式,只好來打擾。還請爺爺您原諒!”

說完最後一句,她畢恭畢敬地給他鞠了個躬。

那乖巧的模樣,一下就把孟振雲繃緊的臉給松緩了。

“跟我學琴是很嚴格的,做不到我的要求,是不能學的。”他道。

“我會全力以赴,若真不行,就算了。”晨一道。

“算了?”

“媽媽說過,想做的事要全力以赴,但結果不是自己能控制的,要順其自然,也要接受事與願違。”

孟振雲心下一凜,忽就記起自己那個逆子,要不是他執意不肯,自己何須苦苦找尋徒弟,他明明是最有天資的一個。

“爺爺,您怎麽啦?”見他半響不語,晨一忍不住道。

孟振雲回過神來,認真道:“我的規矩有三:第一,剛開始,每日練琴要保證兩個小時;第二,不許缺課,就算生病,只要還能走動,就要來上課;第三,我教,你聽,聽不懂可以問,但不能問為什麽,聽懂了就照做照練。”

晨一想了想,道:“為什麽不能問為什麽?”

因為初學者都容易以自己的那點認知發問,殊不知全是妄議妄談,解釋起來純屬浪費時間,而隨著琴藝精進,許多問題不問自通。

但孟振雲沒有這般說,道理嘛,要靠自己悟的,他只是道:“琴,不是問的,是練的,練會了就都知道了。”

“能做到嗎?”他問。

晨一點了點頭。

孟振雲在琴桌前坐下,對立在側旁的晨一道:“我示範幾個指法,你看著,一會兒你來彈。”

挑、勾、抹、剔、摘、托、劈、打。

八個右手指法,眨眼示範完畢。

他讓出座位,晨一提著一口氣,坐到了琴前,按照記憶,擡手按弦。

虞山琴派右手指法要求幹凈利落,發音清晰,最忌雜音混擾。

當然這是對習琴一段時間人的要求,至於初學者,能學個樣子,記住手型就很好。

然晨一卻是出人意表。

不僅手型準確,也彈出了琴聲,就連最難的“挑”,也彈了出來。

孟振雲瞧著,心中甚是歡喜,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一直尋覓的天資徒弟就這樣出現了!

“小晨,我的規矩改了。”他道,“第一條,每天練琴必須四小時。”

小女孩一楞,剛要問為什麽,孟振雲卻已急步出了琴房。

“把那張琴拿來!”他對妻子道。

陳巧芬一怔,“哪張琴啊,你要用?”

“靈機。”

當初一雙兒女落地,孟振雲就立刻請人斫了兩張琴,一靈機式,一伏羲式,用了上好的桐木與蠶絲,期盼兩人能繼承他的琴道。

誰知,兒子高低不學,氣得他差點砸了琴。

這些年,那把靈機琴就在儲物間裏靜置,陳巧芬總是趁他不在,讓女兒偶爾彈彈,畢竟琴不用就廢了。

此刻聽他這般說,陳巧芬自是心頭一動,她看了看立在琴房門口的小女孩。

物跟人的緣分,就跟人與人的緣分一樣,都沒法說的,也料想不到。

有緣才會適用。

孟振雲把靈機琴仔細看了一遍,調了音,交給晨一,讓她每日好好練琴。

晨一沒有接,而是看向母親。

孟老先生的琴,自是好的,但好琴需好琴手來彈,自己的女兒剛學琴,連門都沒入,用之怕是不妥。

林蔚剛要婉拒,就聽孟振雲道:“拿著,這是師父給你的,你用的起。市面上的那些琴不成,你要學好琴,就用這把。”

話都到這個份上了,林蔚只好輕輕點頭,但琴不能白用。

她試探地問琴價多少。

“不賣!”孟振雲似乎有些生氣,聲音有些高,“只送!若學不好,這琴我還要收回的!”

林蔚怔然,臉上的笑很不自在,晨一費力抱著琴,也有些哆嗦。

陳巧芬立即拍了拍丈夫的手臂,“瞧你,嚇著小晨了!明明是好事,就不會好好說!”

她摸摸小女孩的頭,說聲“不怕”,又對林蔚道,“他是個急脾氣,見到好苗子,自然要拿好琴相贈的,唯恐晚了就被別人搶去了。蔚然,你不要見怪。”

林蔚又是一怔,想著以後還有機會答謝,就輕輕道:“您言重,是我不懂事,還請孟先生勿怪。”

她接過女兒手裏的琴,又跟孟振雲、陳巧芬道謝,之後詢問了上課安排及費用就要告辭離開。

這時哢噠一聲,房門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

那人穿著白襯衣,黑西褲,懷裏抱著束薔薇花,粉色的,還帶著盈盈水珠。

看清他面容的瞬間,林蔚楞住,孟振雲沈了臉,只有陳巧芬與晨一笑了。

“孟老師!”晨一道。

“你好,小晨。”孟鴻笑著沖她擺了擺手,視線旋即落在林蔚那蒼白的面上。

“林蔚!”聲音中是壓不住的驚喜與歡快。

“你們認識?”陳巧芬笑道,“這可太好啦!”

要如何解釋呢,林蔚只覺心亂如麻,抱著琴的手不覺捏緊。

孟鴻笑道:“小晨來少年宮聽過我的課,但沒報名。”

“是嗎?”孟振雲脫口道,問小女孩,“為什麽不報名?”

“我喜歡古琴。”

“有眼力。”孟振雲面上陰雲消散,換上開心的笑,“以後跟著師父我,好好學琴。”

孟妍跟在孟鴻身後,一直默默瞧看,此時見父親高興,立即插言,“是啊,孟先生看好你,你就一定行!只要你勤學苦練,一定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那樣孟先生就更高興了。”

晨一看著她,眼睛慢慢睜大,再看看孟鴻,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就像看到左右手都能寫隸書的人。

“我們是雙胞胎。”孟妍笑著眨了眨眼睛,“你猜,我倆誰大?”

“孟老師大。”晨一立即道。

“為什麽?他長得很著急嗎?”孟妍不解。

“哥哥好,哥哥能照顧妹妹。”

“這是什麽邏輯?妹妹一樣照顧哥哥的。”

此時林蔚終於定住了心神,她同孟妍點頭致意,便再次告辭。

“幫蔚然把琴拿下去。”陳巧芬對兒子道。

孟鴻把康乃馨交給母親,拿過林蔚手裏的琴,輕聲道:“走吧,我送你。”

此刻,容不得林蔚拒絕,她只得道謝,然後牽住女兒的手,跟了上去。

電梯從五樓徐徐下降,孟鴻同小晨輕聲說著話,林蔚默然無語。

三人的影子貼在轎廂上,組成一個“山”字。

“那孟老師也早回來了嗎?”小晨脆聲道。

“嗯,我是第二天就回來了,得備課。”孟鴻說著,輕輕看了看那沈默垂眸的人。

好像又瘦了,立在那兒,就像一枝梨花,被雨打傷的梨花,仿佛輕輕一呵氣,就能被吹走。

他很想問問她,可有好好吃飯,但已然來不及,因為電梯門一開,她就立即走了出去。

“謝謝,琴給我就好了。”她並不看他,說著就來拿琴。

他不松手,“你車在哪裏,我給送過去。”

林蔚剛要拒絕,就見有人進了單元門,朝這邊走過來,人多眼雜,更不好掰扯,她只得作罷。

好在她的車就停在樓下,沒幾步就到了,而他似乎也意識到什麽,將琴放在後座上後,並無多言,只跟小晨道了聲“再見”就回去了。

林蔚稍稍松口氣,快速啟動車子,小心地出了小區大門。

“就是她呀!”

孟鴻立在單元門後,默默記下那輛銀色沃爾沃的車牌號,目送其離開,剛要上樓,轉身就見孟妍立在身後,正笑瞇瞇地看著他,一臉八卦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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