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關燈
08

“媽媽,你的眼睛怎麽是紅的?”晨一起床,見林蔚正立在陽臺,眺望山色,就跑過去,拉住她的手。

林蔚臉色蒼白,眼圈青烏,盡管笑著,卻是藏不住疲態,“有嗎?剛才洗臉,洗面奶進眼睛了!”

曉劍的聲音從高處落下,帶著調皮的笑,“林姨,你是不是打游戲了?”

“不會,我媽媽不玩游戲。”晨一立即道,聲音很大。

曉劍立即啞聲,開始穿衣,疊毯子。

今天陰天,厚厚的雲遮天蔽日,溫度一下就降下來了。

三人都穿了外套下樓,用過早飯,去“桃花源”玩耍。

這桃花源,是白雲深處自種的果園,桃柿梨杏都有,入口處是口石砌的水塘,水是以竹竿引來的山上泉水。

山風拂過,雲影徘徊。

此時杏正大熟,允許客人自行采摘,並不另外收費,算是給客人的夏日限定福利。

晨一跟曉劍扶著木梯,仰頭看林蔚在枝葉間摘上摘下。

“林姨,讓我來吧!”曉劍一臉的躍躍欲試,“這樹不高,高,我也不怕!”

林蔚卻是恐高,但身為三人中唯一的大人,也只能咬牙上了。

“等你跟我一樣高的。”她不敢往下看,牙關咬得緊緊,那話是一字一字蹦出來的。

“你這是欺負小孩。”曉劍眨了眨眼。

“什麽?”林蔚問,顯然沒聽清,晨一卻是聽清了,她鼓起嘴,剛要替媽媽反駁,就聽曉劍改了口。

“你不相信小孩!小孩能做的事很多……”話沒說完的,小腿就挨了一腳。

他只好再改:“你是愛護小孩!保護我們!”

總算摘了兩個半籃,林蔚下了梯子,三人去水塘邊洗了手,見那雲彩陰得愈發厚了,便轉身往回走。

園中別的客人亦是。

大家零零散散地走著,樹蔭遮住人影,群鳥呼啦啦地往山谷飛。

有女士近前搭話:“哎呀,你是孟老師的朋友吧?昨天見你們同桌用飯,好熱鬧好開心的樣子!”

林蔚一怔,旋即否認,“只是聽過孟老師的課……”

“孟老師什麽課?在哪裏?”那女士急急打斷了她,“我們全家都喜歡孟老師的,他的大提琴太迷人了。”

女士的眼中滿是憧憬,四十多歲的人,此刻看起來就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在沛城少年宮,你可以在少年宮的公眾號查到信息。”林蔚一點兒也不想談論他,說完就要快走,卻又被拉住。

“你有孟老師電話吧?給我一個!”女士的眼中透出火熱,聲音卻忽地低了下去,“我不會讓你白幫的,我有……”

“我沒有他的電話,你找錯人了。”

林蔚決然地抽回自己手臂,提步往前走,趕上晨一曉劍,接過兩人手中的果籃,道:“走快些,怕是要下雨了!”

曉劍牽住晨一的手,擡頭看天,“會下嗎?”

仿佛回答兩人似的,幾顆雨滴當即落了下來,如小錘,輕輕敲在額頭上。

雨滴變成雨線,當林蔚他們回到白雲深處時,雨線已變成雨弦。

風是樂手,撥弄雨弦大鳴。

嘩嘩嘩,啦啦啦,哢哢哢,嗒嗒嗒。

樹是歌手,應弦而歌。

呼呼呼,嚓嚓嚓,嘎嘎嘎,咚咚咚。

晨一抱著小熊仔,睜大眼睛,望著窗外,喃喃道:“這就是風雨如晦啊!”

“你說什麽?”曉劍道,“大點兒聲,我沒聽清。”

見晨一不理他,便拿起洗好的杏過去,“你再踢我一次如何?”

都說大雨下不多時,這雨卻是再不肯停。

雨大,無法外出,眾人只能待在民宿裏消磨時光。大廳裏全是人,林蔚不喜熱鬧,就同兩個小孩待在房間裏。

好在有事做,倒也不無聊。

晨一練字,小姑娘很勤謹,日課從不落,曉劍翻書,書是從圖書角拿上來的,林蔚素描。

她有記錄日常的習慣,不管在何處,凡是觸心動魄的,就會畫下來,既是留念,也充作素材。

她的那本《寶鏡殺》,靈感就來自她在博物館看到的一面唐代菱花鏡。

待雨停,她的素描本已用完了,而此時也到了他們退房回家的日子。

七日游,五日待在房中,任誰也有些氣惱,特別是曉劍,一見到母親趙嵐,就叭叭叭地說個不停。

“行了,這是沒法子的事,天要下雨,你還能強過天去?不管怎麽說,也是進了山,體會了一把‘仙人’小自在。你媽我呢?”

趙嵐這兩天忙著算賬,還要退換貨品,忙得四腳朝天,兩眼冒金星。

“媽媽辛苦!”曉劍乖覺,倒了水遞給趙嵐。

趙嵐攏了攏頭發,聲音緩了下來,“說點開心的,你在山裏都吃了什麽?”

“最開心的就是遇見孟老師。”

“哪個孟老師?”趙嵐從賬本上擡起頭,沈重的熊貓眼中迸出兩粒火星。

“就是少年宮的孟老師,他還……”

落霞滿天,燥熱的風吹進藍色紗窗。

睡得迷迷瞪瞪的林蔚忽地睜開了眼睛,客廳裏有說笑聲。

很熟悉的聲音,低低的,從半掩的門縫中傳來,她翻了個身,起床。

“醒啦?”見林蔚從臥室出來,趙嵐的笑聲立即提高了六度,“正好,快來吃。”

飯桌上擺著一大盆紅燒豬蹄,一盤糖拌西紅柿,還有一盤喜餑餑,那大紅的喜字,如燦笑的臉,分外醒目。

林蔚的確有些餓了,今日歸家後,她跟女兒都累得慌,只想午覺,就匆匆煮了兩碗面而已。

她笑著說好,去洗了手,挨著女兒坐下來,戴上了一次性透明手套。

曉劍跟晨一早已開動,林蔚剛吃兩口,兩人就齊聲說吃飽了。

趙嵐讓兒子領小晨去遛彎消食。

“就在小區裏,不許走遠了。”

“知道啊!”

房門開了又合,帶起一股風,房間裏剩了兩人。

趙嵐開始說這喜餑餑的來歷。

“我婆婆特意背回來的,說吃了喜餑餑,喜事自然來。”

這都是人的美好願望,就像那“喜鵲叫,好事到”的俗語一樣。林蔚聽著,只是淺淺一笑,也不點破,趙嵐的好意她是懂的,也願意收下。

這也正是她喜歡趙嵐的原因,總是奔頭十足地生活著,整個人就像一棵樹,挺拔有力,只要有點兒光跟水,眨眼就能抽枝長葉。

“我婆婆還說,這喜事合該應在你家。”趙嵐又道,語氣中滿是歡喜。

林蔚一怔,這話怎麽說?

“你看呀,這喜事說的是人生四大喜,第一就是久旱逢甘霖,現在有壩有渠,還能人工降雨,已經不愁了;第二是金榜題名時,曉劍跟小晨都小,十年之後了;第三是他鄉遇故知,手機電腦這麽方便,天天時時都能見,不稀罕了;”

趙嵐一頓,看著林蔚,“只有第四喜,洞房花燭夜,你馬上就能辦了!”

林蔚正在啃豬蹄,聞言只覺前門牙一疼,硌到了,她不覺皺眉。

“我不在四喜之列,你知道的。”她吐出骨頭,淡聲道。

趙嵐看了看她,放下筷子,認真道:“都這麽多年了,你對得起他了!他在天上看著,也一定盼著你好!”

這個“他”說的是小晨“父親”。對於自己父親,小晨只在四歲那年問過,林蔚告訴她,她父親去了天國。

趙嵐也問過,林蔚也是這般說的。

此時聽她突然提起這茬,林蔚在驚詫之際,腦中忽地浮現出一張面容,她的臉頓時沈了下來,但旋即就觸到了趙嵐那關切的眼神,便又回覆如常。

趙嵐不知她內心波瀾,只以為自己提到了她的傷心事,眼睛頓時酸了,勸說更加懇切,“蔚然,人總是要往前走的,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替小晨想!”

她一頓,又道,“我有什麽就說什麽,你樂不樂意的都聽著,啊!——小晨很乖,但太乖了,你想過為什麽嗎?歌裏唱的好,‘沒有媽媽少了半個家,沒有爸爸我很害怕’,小晨心裏不踏實呀!她現在還小,你找個人,也是幫幫她!要是等到青春期,就晚了!”

自從決定做母親,林蔚就考慮了許多,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她怎麽愛女兒,也終究是一人之力,那空缺的無法彌補。

此時被趙嵐直接明白地指出來,她的心頓時猛跳了一下,是的,在這點上,她對不起女兒。

但也只能這樣了。

她不會結婚的,這是在做母親前就決定了的,不會改。

“半路夫妻很悲哀的,我不想讓小晨遭受無妄之災。”她摘了透明手套,拿紙巾擦手,“嵐姐,謝謝你!”

趙嵐似是沒聽出她話中的打住之意,繼續道:“繼父有好的,我們家老李,就是他繼父供的讀書,爺倆好著呢!你不找,怎麽知道!”

“我可不想……”

林蔚的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趙嵐按住她的手,“不瞞你說,我現在就有個合適人選,人才,相貌,家庭都合適,只要你點頭,我就去說合!”

林蔚又是一怔,旋即無奈地笑了,原來是有心栽花啊,也不知又是哪裏找來的老親。

之前趙嵐的婆婆想撮合林蔚跟自家侄子,那男孩比林蔚小兩歲,林蔚以不想找小的,推掉了。

“真的,這個人你一定喜歡的。”趙嵐信心滿滿,“你認識的。”

林蔚又是苦笑,她總共認得這麽幾個人,根本沒適齡未婚男子,趙嵐簡直是信口開河。

然不等她反駁的,趙嵐已脫口而出,“就是孟老師,孟鴻!”

話音未落的,就見林蔚的臉色又變了,聲音也冷了許多,“他不行!”

“為什麽?”趙嵐急道,“孟老師很好啊,人靠譜,長得也好看,琴拉的好,你畫的好,你倆很……”

“是嗎?”林蔚道,“我不喜歡他的長相!”

趙嵐額頭出了汗,“怎麽會……”

“你跟李連長是一見鐘情吧?”林蔚忽地問。

趙嵐點了點頭,“是,我們是相親,但一見就都願意,也就定下來了。”

“我也想要一見鐘情,多浪漫!”林蔚說著違心話,好心往往辦壞事,為了不傷這一片好心好意,她只好撒謊了。

“要是哪天我也遇見個一見鐘情的,我再請你做媒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