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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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聽聲音,不是袁經理。在巖市,自己也就這麽一個認識的。

那麽這個貿然喊住自己的人,是誰呢?

林蔚一面納悶,一面擡頭看了看音樂廳門口,沒有保安,她旋即看向大路,記得來時看見路側有個派出所的。

藍色的警徽在夜色中甚是醒目。

她油然而生安全之感。

“林蔚。”那人到了近前,高高直直的身影如一扇屏風,瞬間就遮去了本不多的光亮。

他穿一身黑色西裝,黑襯衫,愈發顯得面色白潤,眉眼清朗。

但人不可貌相,林蔚打量著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剛要請教的,就聽他自報了家門。

“我是孟鴻。”

林蔚腦中浮現出那巨幅海報,更加納悶,自己又沒聽他的音樂會,這孟某人有何見教?

納悶歸納悶,基本的禮儀還是要有的,她輕聲道:“您好,孟先生。”

她說得客氣,客氣就是疏離,孟鴻聽著,只覺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她居然這麽快就忘記了自己,明明上午剛見過的。

“孟先生,您有什麽事嗎?”她又道,同時揚了揚手機,“我得去趕車。”

看她一副恨不得立即閃人的模樣,孟鴻的目光從她喉下的紅痣上移開,落在她琥珀色的眸子上,脫口道:“七年前,我們見過。”

林蔚一怔。

“七年前,跨年夜,鳶尾酒店……”

一陣刺疼自林蔚左耳升起,沖入腦仁後嘭地炸開,化作一地一床的淩亂。

淩亂,滾燙,鮮紅。

驚而不亂,是成年人處事的一大準則,否則就要被別人牽著鼻子走了。

林蔚深谙此理。

只一瞬,她就止住了刺疼與亂跳的心,神色漠然地望著對方:“你,什麽意思?”

“我……”孟鴻竟答不上來,七年了,不,不止七年,如果從第一次見她算起,已經十年。

十年心事如潮,要如何才能講說明白!

林蔚又道:“七年前,真的是你?”

她打量著他,“我不記得了。”

“當然是我!”孟鴻立即回道,見她滿臉狐疑,又擡手從西裝內袋裏拿出一物,揚到她面前,“這是你的!”

元寶形的紅布袋,系在根紅繩上,布袋上赫然繡著“平安”二字,繩子末端打了個金剛結。

只一眼,林蔚就認出這正是自己丟失許久的平安符,她母親給她縫的,想起來,好像就是那個跨年夜後不見的。

她找了許久,不成想被他拿去了。

此時此刻,他拿著“物證”來找自己,自然沒安好心。

林蔚眸光閃動,望著他,“就這個,還有別的嗎?”

孟鴻一怔,反問道:“這不是你的?”

“那就是沒有了。”她抿了抿唇,又道,“那麽,你想要多少錢?”

“什麽?”孟鴻懷疑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問道。此時他身上的襯衫已被汗水濕透,黏黏地貼在背上,極不舒服。

“你,想要多少錢?”

仿佛一桶冷水當頭澆下,他再也感覺不到身上的黏膩與不適,只覺耳根發燙,熱血翻湧,巨大的羞辱直沖腦門!

她把他當什麽了!

“林蔚!”他咬牙喊道。

她擡眼向他身後望去,“您是來找孟先生的?正好!”

孟鴻不自覺地隨著她的視線扭頭,就在這一瞬間,林蔚一把搶下他手裏的平安符,拔腿就跑。

她跑得很快,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向大路側的派出所。

夜風吹起她藍色棉裙的下擺,路燈下,她奔跑如小鹿,弦月已沈入夜幕。

夜色愈濃,濃如深林。

孟鴻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她的背影,片刻才回過神來。

不能,她不能就這樣離開!

就要去追,一個焦急的女聲在背後響起。

“你怎麽在這兒?”

一只手緊緊拉住了他。

是杜晴可,他的經紀人。

“我隨便走走。”孟鴻推開她的手,“演出都結束了,剩下的事就麻煩你了,杜姐!”

“你站住!孟伯父暈倒了……”

與熱情的觀眾合影時,孟振雲就感到胸口有些悶,但他實在不忍心拒絕眾人。

待結束時,這種胸悶愈發嚴重,還有些頭暈,他強撐著往休息室走,結果剛一推開門就再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這可嚇壞了工作人員與靜候多時準備給他接風的袁鵬。

值班經理立即打了120,袁鵬則呼叫孟鴻,一連三遍無人接聽,便又打給了杜晴可。

就在眾人惶惶忙忙之際,孟振雲卻慢慢睜開了眼睛。

“抱歉,驚到大家了,我沒事。”他向袁鵬伸出手,“扶我起來。”

“伯父,您現在覺得怎麽樣?”袁鵬倒了杯溫水遞過去,面露憂色,是那種真切的擔憂。

在他心裏,他一直拿孟振雲當師父待,而不止是同學的父親。

他自小學大提琴的,但大學時來孟家玩,聽過孟振雲的古琴後,頓時驚為天人,當即就提出拜師習琴。

孟振雲卻婉拒了,說術業有專攻,讓他不要扔下已練習十多年的大提琴。

“如常,沒有任何異樣。”孟振雲靠坐在沙發上,聲音有些嘶啞。

他慢慢喝下半杯水,看了看墻上的掛鐘,21:35。

“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吧。”

不等袁鵬回答的,值班經理搶著道:“孟老先生,救護車馬上到了,咱去醫院做個檢查!”

值班經理一臉緊張,雖說音樂廳給所有演出人員買了人身意外保險,但真要有什麽,音樂廳的名聲有損不說,他的職業生涯也得劃個休止符了。

“是啊,伯父,咱們去瞧瞧。”袁鵬附和。

孟振雲一眼瞧透了那經理的心思,有些不悅,但轉念想到年輕人也不容易,便點了點頭,“也好。”

120的警報聲在樓下響起,聽得孟振雲直蹙眉,那經理看在眼裏,立即道:“我讓車停在後門!讓他們從員工通道進。”

“不用,我自己能下去。”

孟振雲慢慢起身,並不要眾人相扶,慢慢往外走。

房門忽地被推開,孟鴻大步走了進來。

焦急的兒子的眼,對上疲憊的父親的眼,彼此都是一詫,都止住了步子。

父子真是特別的緣分,明明至親,卻又至疏。與很多人家相似,這孟家父子的疏冷也源於“父之業,子不承”。

“你怎麽不學古琴呢?”拜師不成的袁鵬,萬分不解地問過孟鴻,“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跟孟伯父學琴嗎?你簡直是浪費最大的資源,舍近求遠。”

“不喜歡。”孟鴻淡淡地回道,卻沒講清到底不喜歡什麽。

直到他拿下第五屆“愛琴杯”大提琴國際比賽少年組冠軍時,方才明白。

不是不喜歡古琴,而是不喜歡大師父親的蔭蔽。

他要走出自己的路,成為孟鴻。

此刻看著父親,孟鴻只覺心酸,父親的頭發白了,身量也不如從前挺拔,已現駝勢,微顫的手有了斑痕。

“父親,”他低低喚道,“我……”

“你忙你的,我沒事。”孟振雲打斷他,說著徑直往前走,步履有些蹣跚。

經過孟鴻時,一把拂開孟鴻意欲攙扶的手,那大青長衫輕輕拂過黑色西褲。

眾人皆是一楞,袁鵬看看孟鴻,又對那值班經理道:“救護車停好了吧,員工通道怎麽走啊?”

經理握緊手機,“請跟我來!”

紫雲路派出所門外,林蔚大口喘著氣,一手按住幾要跳出腔子的心,一面回頭瞧看。

路燈下,並無人來,只有一只白毛小犬走走停停地覓食。遠處有三三兩兩的人影,還有救護車的警報。

她眨了眨眼睛,一個聲音忽地在身後響起。

“小姐,您怎麽了?需要幫助嗎?”

是個警察,看樣子是要出差,手裏拎著行李箱。

他一面問,一面打量林蔚,註意到她額頭的涔涔汗水與蒼白臉色。

“我要去地鐵站,是從這兒一直往前走嗎?”林蔚慢慢道,盡量使自己的聲音平靜如常。

“不是,您走反了。”

謝過警察的指點,林蔚慢慢往回走。

走了十幾步再回頭,那警察已不見了,她立即停住,拿出手機叫了車。

很快有司機接單,只需等待4分鐘。

林蔚立在路燈下,看著手心裏的平安符,適才緊張加狂奔,手心滿是汗,將那有些舊的紅袋洇得濕濕漉漉。

她攥了攥,只覺袋子裏滿是沙沙粒粒。

不用說,裏面的朱砂塊已碎開了。沒有什麽能躲過時間的催伐與折磨。

“小蔚,你先戴著,年後媽再給你縫新的。”

她淒然擡頭,望向夜空,夜空沈沈,無星無月。

“媽媽。”她輕聲喚道,淚水旋即盈滿眼眶。

巖市第一人民醫院,杜晴可搶在袁鵬前辦好了住院手續。

“又麻煩你!”繳費大廳裏,袁鵬從自動販賣機裏買了兩罐咖啡,遞一罐給杜晴可,“還是你靠譜,回頭可得讓孟鴻好好謝謝你!”

“份內事,沒什麽謝的。”杜晴可揚了揚頭,拉開拉環,“他的手機沒帶!”

“演出不都結束了?他還不拿手機。”袁鵬道,語帶不滿,適才多麽驚心,要是伯父真有個什麽,他這個兒子卻不能第一時間趕到……

杜晴可喝下一大口咖啡,咽下滿口苦澀,“他出去了!”

只返場了一次,就匆匆離開,可以說是跑的,也不知有什麽要緊事。

“他最近編曲可順利?”杜晴可忽地看向袁鵬,“我上午給他電話時,他聽起來有些不對勁,下午彩排時情緒也不高……”

袁鵬一楞,“順利,他幹活,沒的說。”

他想了想,又道,“是不是因為回沛城的事?杜小姐,給孩子上課這種事,就別安排他了嘛!他多演出一場,多少課時費掙不回來!”

杜晴可也是一楞,“不是我安排的,是他要求的!這事本來定的是孫玉……”

病房裏,孟振雲正在輸液。一通檢查下來,並無大礙,只是微微中暑。

這是個兩人間,另一鋪床並無安排病人。房門半掩,偶有巡夜護士走過的身影。

孟鴻立在窗側,只穿著黑襯衣,西服搭在陪護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那袋葡萄糖註射液上。

嗒,嗒,糖液不緊不慢地落下,順著軟管,流入那膠布縱橫的左手背裏。

“配個助理吧!”他忽地開口,“或者讓孟妍……”

“不用你管,我知道怎麽辦。”孟振雲躺在床上,沒有睜眼,“你回去吧。”

“那讓我媽管。”

“你敢!”孟振雲忽地開眼,瞪住兒子,“別以為你現在翅膀硬了,就想指手畫腳,家裏還是我說了算!”

這可就冤枉人了。

孟鴻沒有爭辯,只是又道:“您一個人來來回回的,不合適。”

“哪裏不合適,我覺得很好。少拿你那套洋玩意,來管我。”

其實孟鴻也無助理,也是一個人背著琴往來演出。但他畢竟年輕。

沒法再勸了,要是拿年齡說事,他非得跳起來扁他不可。孟鴻只好打住這個話題,想了想,道:“明天我送您回沛城。”

不等他拒絕的,又補上一句,“我回沛城有工作,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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