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第十章 夏天的西紅柿

關燈
第10章 第十章 夏天的西紅柿

四年前。

嶺南鎮正值處暑時節,太陽滋啦滋啦地炙烤水泥地。

許夏至簡單洗漱後,吃了早飯——小蔥拌豆腐,半碗小米粥,便匆匆去蔬菜大棚幫媽媽幹活。

大棚裏西紅柿長勢喜人,個個紅彤彤的,掛在一柵一柵的藤桿上。

張慧芳見許夏至喘著粗氣,小臉紅撲撲的,猜到一定是跑著過來的,趕緊放下手裏的籃子,拿水遞給她:“不用你來,就這點活,媽媽自己就幹了。”

許夏至笑笑:“給你搭把手,就能快一點。我作業都寫完了,開學還有好幾天呢。”

張慧芳拿了一個塑料桶給許夏至,又指了指北邊那片西紅柿:“你從那邊開始收。熱了就去旁邊喝口水歇歇,快開學了可不能生病。”

許夏至點點頭。

許夏至幹活利索,沒多久張慧芳安排的那片西紅柿就被她都摘完了,整整三大桶外加一小半桶。

“行了,夏至。你拿著這小桶去外面樹蔭等著我,我收拾收拾,該回去做飯了。”張慧芳看到滿頭汗的許夏至就心疼,還不如自己多幹點活。

許夏至又點點頭。

與此同時,周天祺正在發火。

還沒開學就被勒令轉到了全國排名前二十的嶺南一中,沒有商量,就是通知。

學校到底是不是如傳聞中那麽好,周天祺肯定不關心。

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有沒有游戲機廳、臺球室、那幾個玩得好的哥們兒離得遠,這些暫且不論,顛簸了一路手機信號都特麽的沒有幾格,已經讓他鼻孔冒火了。

而這會兒,車輪直接陷在泥裏,除了打轉,一厘米都移動不了,直接讓他“嘭”一聲摔了車門下車,開始醞釀怎麽逃回市裏。

青春期的男孩子就像一枚爆竹,一點即燃。

樹蔭下的許夏至心情很好,偶然有風吹過樹葉發出“莎莎”聲,真涼快,風也讓許夏至濕涔涔的格子襯衫格外涼爽。

她蹲在地上,拿著樹枝畫逗螞蟻,打發著時間,等著張慧芳一起回家。

這時,穿著黑色T恤,灰色短褲的周天祺走了過來。看上去就很貴的籃球鞋被泥濘的黃土粘得臟兮兮的。

是問路?許夏至起身站了起來,心裏預設著正往這邊走來的少年的來意。

又見他目不轉睛的盯著旁邊塑料桶裏的西紅柿,她暗笑了笑,原來是來討吃的。也是,天氣這麽熱,吃個紅彤彤、汁水充盈西紅柿多解渴。

許夏至俯身從桶裏挑了個有大又紅的遞給周天祺。

周天祺接過來仔細打量了打量。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孩兒,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剛出過汗,皮膚白到透明,臉頰又紅紅的,像個水蜜桃,白裏透紅,汗還印在額頭上,顯得格外晶瑩剔透。臉上有泥,卻掩蓋不住的漂亮。

他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全部聚焦在西紅柿上。

許夏至見他依然目不轉睛盯著西紅柿,她猶豫了一下,又挑了一個個頭更大的遞給他。西紅柿她家有的是,管飽。

周天祺原本十分的氣惱,這會兒氣倒是消了九分半了,這小“啞巴”姑娘還挺有意思,他斜嘴一笑:“你這一桶我都要了,多少錢。”

許夏至也抿嘴笑了笑,搖了搖頭。剛想說什麽,但見遠處張慧芳從大棚裏出來了,她就什麽也沒說,只是從桶裏又拿出來了五六個西紅柿放在地上,拎起塑料桶便朝媽媽跑去。

兩條粗且黑的麻花辮落肩搖曳,靈動又活潑,周天祺站在原地,想喊住她給她錢,也想喊住她問她叫什麽,可看著她背影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的長辮子可真好看,比他見過的任何女孩兒的都好看。

直至許多許多年以後,在周天祺無論是在通宵達旦趕deadline時,還是在他奮筆疾書寫paper時,亦或者是他坐在洛克菲勒中心的辦公樓上俯瞰窗外時,總是經常想起嶺南鎮的這個中午。

烈日炎炎,聒噪異常,樹蔭下紮著兩個麻花辮、看上去像個水蜜桃的女孩兒遞給他好幾個西紅柿,大眼睛忽閃忽閃地,卻一句話也沒說。宛若把他帶到了一個無比清涼的默片電影裏,萬事萬物那一刻都變的那麽寧靜又那麽美好。

幾天後,兩人再次遇見是在嶺南一中高三(一)班的教室裏。

開學第一天,許夏至早早來到了學校,教室裏還沒人,她把暑假作業拿出來,又把早自習的課本也拿了出來,安靜地翻著。

沒過多久陸陸續續有同學進來,班長趙智松打開一盒精致的巧克力,拿出一大把,放在許夏至桌子上:“我姑姑從韓國留學帶回來,你嘗嘗,應該很好吃。”

許夏至留下一顆,剩下的推還給他:“一個就行,你給大家都分分吧。”

“我這一盒呢。”說著坐在許夏至前面的座位上,手搭桌子邊緣,“你有意向的大學嗎?或者想去的城市?我表姐在北辰大學讀研,她強烈建議我去那,以你現在的成績,努努力肯定也夠得著。”

許夏至笑了笑,微斜著頭,搖了搖:“一年以後的事兒,誰知道呢。”

周天祺從連廊過來,透過窗戶,餘光掃到窗前坐著的女孩兒。他停下腳步,仔細看了窗戶裏的女孩兒,越看心跳便如鼓點一般,密密實實的急促起來。

眼前的她一只手捋著長辮子,另一只手裏拿著一塊巧克力,似笑非笑地低著眼眸,像一只小鳥,最乖最好看的那種,永遠溫和,永遠安靜。

他看看門口的班級牌“高三(一)班”,心中一陣興奮,快步走了進去。

“嘭”地一聲,周天祺把書包放在了趙智松面前的桌子上。

趙智松扶了扶眼睛:“同學,你是不是走錯班了?這是高三(一)班教室。”

許夏至擡頭看到周天祺,眼熟,仔細想想,記起來是那天樹蔭下的男孩兒,剛想開口,但轉念想想,都過去好幾天了,怕是他早就記不起來了,便沒開口。

“這是你座位?”周天祺懶得回答趙智松的話。

“不是,”趙智松又推推鼻梁上的眼鏡,“你是輪班考上來的?”

嶺南一中實驗班就兩個,文科一個理科一個,月考文理科前45名升實驗班,實驗班固定考次,不固定學生。

“不是你座位就趕緊走。”周天祺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這時候孫清夢邁著輕盈的小碎步過來了:“一大早就圍觀我桌子,這樣好嗎?”

趙智松沒再搭話,拿著巧克力回了自己座位。周天祺則選了個離許夏至有點遠的後排位置坐下。

許夏至手上的筆轉了兩圈掉在桌子上,這個男生和孫清夢很熟?趙智松坐了一下她的座位就這麽強硬地趕人……

教室裏逐漸熱鬧起來,卻不見班主任的蹤影。

一大早教導處馬主任就把高三(一)班班主任陳真叫過去開早會。

馬主任一手握住保溫杯,一手將幾頁學生檔案遞給陳真:“小陳老師,給你們班插了個學生。”

陳真翻了幾頁,目光盯在成績欄的數字上:“偏科這麽嚴重?他來一班能跟上嗎?”

“看你怎麽引導。” 馬主任笑呵呵,老花鏡片後的眼睛瞇成一條縫,“他爸給學校捐了個圖書館。”

“就算他們家捐了個學校,我還能給他篡改成績啊?”陳真古板、公事公辦、嚴格又認真,“馬主任,月考輪班制度是你們校領導規定的,如果因為這個學生要打破規矩,那也得面對全校同學,針對一個學生開綠燈,這事兒我沒法幹。”

馬主任到了杯水給陳真:“我理解、我理解,但是,我絕對相信你的能力,不會讓任何一個學生掉隊一直是你的初衷。”

這句話讓陳真無法徹底反駁。教務處主任之所以是馬主任,不是李主任,王主任,劉主任,絕對是有原因的。

回到教室,陳真站在講臺上:“這學期有個新同學加入我們班,來,周天祺你介紹一下你自己吧。”

周天祺個高腿長,沒幾步就走到了講臺,有幾個小姑娘目光一直追隨著她,臉上還蕩漾著青春的羞澀和熾熱。

“我叫周天祺,周文王的周,齊天大聖的天,商祺的祺。”周天祺挺胸擡頭,渾身散發著無邊的傲氣和自信,但目光不自覺就飄到了坐在最右側的倒數第二個位置的許夏至身上。

許夏至低著頭在看數學書上的公式,聽到周天祺的自我介紹,情不自禁就抿起嘴,將笑未笑的。只是她這次微微露出了點牙齒,更顯得幼稚可愛。

陳老師繼續說:“新學期人員有變動,大家都相互認識一下吧,從最左一排何進開始……”

“我叫何進,我原來在十二班,期末考試發揮失常,有幸來了實驗班體驗體驗,下次月考,大概率與本班無緣了,大家跟我且相處且珍惜吧。”

何進猜到會有自我介紹環節,這套詞兒在家改了八百遍了。但是效果突出,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我叫趙智松,從高一至今一直擔任實驗班班長一職。謝謝大家長期以來的信任,這學期我將繼續帶領大家往更高處攀登。”

趙智松的爸爸是村長的連襟,兩家關系甚篤,耳濡目染,他一開口就官腔味十足。

“我叫孫清夢,取自唐溫如的詩句‘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中的清夢,表達了一種似真似幻、縹緲迷離的虛幻景象……”

這自我介紹變成了古詩文賞析。

……

“我叫許夏至。姓氏許,時令夏至。”說完許夏至坐下了。

她今天穿著藍色圓領白色衣身的夏季校服,跟其他女同學的夏季校服一樣,可穿在她身上,就顯得格外好看。

她臉上也沒有泥了,幹幹凈凈白白嫩嫩。

她原來會說話,聲音還這麽好聽。

……

四十五個學生全部介紹完,一節早自習已經接近尾聲,而周天祺也在講臺上站了一節早自習。

“快下課了,大家自己看看書準備下節課內容。”陳老師看向旁邊的周天祺指著許夏至後面的空位置。“你先坐在後面那個空位吧,等月考成績出來會從新安排。”

周天祺歡欣雀躍的應了句“好”後,大闊步走了過去。

上課鈴響起,班長喊完起立,大家喊完老師好,就都坐下了。

上午最後一節是語文課,語文老師姓閆,人如其姓,異常嚴苛。周天祺最頭疼的就是語文課,所以閆老師講的什麽,周天祺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目光四處游弋,卻在看到桌子邊緣時停了下來。許夏至的兩條長辮子剛好將碰未碰的掃在桌子上。

她一低頭,辮子就離開桌子,她一坐正,辮子就落回桌上。

他拿起筆,完全沒過腦子的輕輕的碰了碰。

許夏至小幅度的轉過頭看了看他,微微皺著眉。

周天祺做賊心虛,小聲嘀咕了句:“你……擋住我了,我看不到黑板了。”

許夏至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擋住他,可是還是往前挪了挪凳子。

可沒過多久,周天祺的筆又不自覺的碰到她的長辮子。

“這次是不小心,轉筆轉飛了。”周天祺摸著鼻子,擋住嘴,小聲說。

許夏至知道他又沒說實話,轉飛筆砸到自己的力度可不是這樣的。

她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這一段,大家一起讀一遍。”語文老師拿起書,起了個頭,同學們便開始齊聲朗讀。

當周天祺第三次拿起筆想……許夏至像是提前感知到了一樣,轉了轉頭,看上去真有些生氣了,小聲對周天祺說:“你有完沒完?”

這倒是嚇到周天祺了,倒不是因為許夏至可怕——她生氣的樣子還有點可愛,而是她怎麽知道自己要幹什麽。

“我幹什麽了?”

“你老碰我辮子幹什麽?”

“我又不是故意的。” 周天祺自知理虧,但是氣勢上不能敗下陣來。

許夏至把辮子往前一撩,本想息事寧人,不再搭理他,沒成想,閆老師掃了眼花名冊,聲音便飄來:“許夏至、周天祺,你倆幹什麽呢?”

後半節課,兩人被罰站在教室外面。

這是許夏至第一次被罰站。

而這,才是她遇到周天祺後許許多多個第一次的開始。

“咱倆之前見過。”周天祺小聲說。

許夏至不想理他,沒回答。

吃了癟的周天祺並不打算善罷甘休:“西紅柿,不記得了?”

許夏至看了看他,這次是不敢開口,說不準老師這會兒正看著她呢。

周天祺見她膽小的樣兒,斜著嘴笑了笑。

下課後,閆老師把他倆叫到了辦公室。周天祺倒是一人做事一當,攬下了所有責任,並保證下不為例。

一向嚴格的閆老師也因為他剛轉學過來,網開一面。叮囑了幾句高考的重要性,語文的重要性就讓他倆離開了。

剛出了語文辦公室,陳真又把他倆叫住了。

到了辦公室,陳真眼瞄了瞄對面兩個空置的工位,“坐吧。”

許夏至沒敢坐,周天祺倒是不客氣。

可見許夏至沒坐,周天祺又站起來了。

“周天祺,你語文很成問題,自己心裏一點數沒有?”陳真向來直來直去。

周天祺沒回答。事情是這麽個事情,但是在許夏至面前這麽數落他,自己面子就掛不住了。

“我安排你倆坐前後位兒,是因為許夏至語文一直不錯,先進帶後進,你帶帶他。”

許夏至想拒絕,可陳真根本沒給她開口的機會,她瞪了周天祺一眼,開始呵責:“周天祺,從今天開始,收起你那些少爺心思,既然來學習了,就踏踏實實地學,離下次月考還有36天,到不了45名你就在高三(一)班除名了,明白?”

周天祺象征意義的嗯了一聲。

陳真見他倆都不吱聲,覺得自己語氣有點重了:“周天祺,我看了你其他學科的成績,只要語文成績上來了,進前三十還是希望的。”

見兩人沒反駁:“行了,吃飯去吧,再不去沒飯了。”

許夏至離陳真辦公室,先回了躺教室拿餐卡,拿完便往食堂方向走,周天祺跟在她後面。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轉身,周天祺沒註意停下,許夏至險些和周天祺撞個滿懷。

許夏至氣呼呼地質問:“你跟著我幹什麽?”

“就一個教室,一個食堂,兩點之間就這一條直路,這大熱天的,我還得繞道嗎?”

許夏至想反駁,可事實也正如他所說。

但到了食堂,三個打飯窗口,都是一樣的飯,周天祺還是站在了許夏至後面。

許夏至回頭看了看他,想聽聽這次他又準備找什麽理由。

周天祺撓了撓頭:“借我飯卡用用唄。”

許夏至這會兒竟覺得他有點好笑,打完飯,還是把飯卡給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