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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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陳巧和裴之一身上的痕跡再明顯不過,甚至還有錄音為證,然而警察最後對此的評判是:家庭糾紛。

季泠感到不可思議,陳巧也無比氣憤。

裴之一當時沒吭聲,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離開公安局後,季泠問:“你們要去我家住一陣嗎?”

陳巧和裴之一大可以去住酒店,但她實在是不放心。

裴之一點頭,陳巧原本有些猶豫,見裴之一這麽果斷,便道:“那就麻煩你了。”

她於是也進了城中村。

最初得知季泠家位於什麽地方時,她還限制過不讓裴之一過來。

時過境遷,一年半轉瞬逝去。

季泠牽著裴之一走在前面,她走在後面,看著季泠的背影。

這個高挑女生出現的一瞬,她無疑是無比驚喜的。

但也僅是驚喜,她沒想過季泠能直接把她和女兒一起安全帶出家門。

那畢竟只是個瘦弱的高中生。

陳巧心中覆雜至極。

“泠泠。”她喊。

季泠回頭,停下腳步等她跟上,“阿姨怎麽了?別離我太遠。”

被這麽囑咐,她心裏只會更覆雜。

“裴永超他……”

“我沒留下痕跡,不用擔心。”季泠斂眸。

也許陳巧想問的不是這個,但她的回答不假思索,異常堅定地將裴永超放到了不容洗白的對立面。

“但是,警察當時接了個電話,然後就變了話風……”

這事其實挺明顯的,只是……

“您註意到了嗎?”季泠擡眼,眸光定定看她。

陳巧何嘗想不到這一點,她苦澀道:“我就怕我願意離婚,也離不了。”

現在很顯然就是這麽個狀況。

陳巧抹抹眼睛,“我之前就怕不能說離就離,加上之一正讀書,想著忍忍就算了,誰知道、誰知道……”

她看著裴之一臉上的傷,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季泠也不好受,牽著裴之一的手用力了幾分。

她倆兀自營造出悲傷的氛圍,裴之一冷不丁說:“他去的地方多,認識的人也多,北城的警察他早就認識,更別說林寧周邊那幾個城市。”

自從離開警察局後她就沒開過口。

季泠和陳巧同時楞怔。

裴之一面無表情,甚至稱得上一句神情冷峻,就連唇角的傷也未能給她添上幾分脆弱感。

“我們去過的城市都不行,但是有一個地方可以。”

她扯了下嘴角,張嘴,似乎是要說些什麽的,然而唇齒一碰,最後只發出了一聲氣音。

悲傷的氛圍便蕩然無存。

陳巧看著她這淩厲的模樣,太陌生了,她有些擔心,吶吶:“之一……”

裴之一從季泠那裏抽回手,摸了摸陳巧下巴上的青黑,轉身繼續往前走。

城中村的巷子總是昏暗、臟亂,像是隨時會沖出什麽壞人。

裴之一就走在這昏暗的巷子裏,逐漸與它融為一體。

……

裴之一:「幫個忙。」

易儒:「稀客啊,什麽事?」

……

掛斷電話,她看向窗外。

季泠家裏有三個房間,陳巧住了奶奶的那間,她則依然住在季泠的房間裏,陳巧不覺有異。

天已經黑了,季泠在外面做飯,陳巧在幫忙。

房門關著,屋裏就只有她一個人。

窗開了,無邊的夜色試圖侵入這被白熾燈照亮的一方天地。

她眸色沈沈,晦暗不定。

幾年前她遭遇校園欺淩時,大概也是這副模樣。

但還是一些不同的。

無數個記憶碎片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上幼兒園時,裴永超有次興致勃勃要去接她,結果遇到當地某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就和人聊天去了。

最後她自己走回家,開門時陳巧往後看,沒看到裴永超,又低頭看她,她仰著頭說:“媽媽,我可以自己回家了。”

小時候的印象不多,這一幕尤其清晰。

那時她覺得家好遠好遠啊,遠到怎麽走,都走不到目的地。

小學初中時的記憶多,但無論她怎麽想,關於裴永超,竟然沒有想到一個能稱之為美好的記憶片段。

她想逃離這個家。

準確來說,她想逃離裴永超。

自大的、自以為是的、虛榮的、自私的……

裴之一幾乎能從他身上發現世上所有的負面特征。

思緒墜入深河,卷入湍急亂流。

“吱呀——”

“裴之一,吃飯。”

門被季泠推開,客廳的光亮也試圖侵入這一方天地。

飯桌上,大概是環境給人以安全感,陳巧的話多了起來。

季泠對裴永超的事情其實不太了解,都是從裴之一那裏零零碎碎拼湊出來的印象,而裴之一也不是喜歡訴苦的人,說的不多。

這頓飯後,她才清楚了點。

“你們都去過哪個城市?”她問:“我們去其他城市看看。”

在陳巧報菜名之前,裴之一開口:“不用,過幾天就解決了。”

“什麽?”陳巧一楞。

她沒擡眼,依舊慢吞吞埋頭吃飯。

“過幾天就會有人找他,至於判幾年,看他造化。”

“……?”陳巧仍是楞怔。

季泠問:“你做了什麽嗎?”

“我找了易儒。”裴之一不打算隱瞞,她擡眼,直勾勾看向陳巧:“你知道易儒,她沒有看上去那麽好心。”

陳巧當然知道,曾經和她女兒關系不錯,在私校時裴之一打了人,也是多虧她才沒惹出大事。

家大業大,有權有勢。

季泠自然也了解易儒。

她聽完後說:“那確實不用擔心了,你們這幾天就先住我這裏吧。”

她是松了口氣的反應,陳巧卻不是,她輕聲問:“會……判刑嗎?”

裴之一沒回答,只是看著她。

陳巧吃不下飯了,輕輕放下筷子。

季泠左看看,右看看,有點摸不著頭腦。

依照剛剛聽陳巧的描述,她試探說:“不然他還會找你們麻煩的吧?”

陳巧不吭聲。

裴之一嗤笑,“他真進去了,出來也會找麻煩。”

小肚雞腸又心高氣傲的人,怎麽可能真吃下這一虧?

陳巧吶吶:“那還是不至於吧。”

裴之一從小對於裴永超就是忍耐、厭惡、煩躁。

但陳巧是真真實實和他相知相識、熱戀過,同床共枕過。

裴之一能理解,只是她現在很煩。

“媽。”她喊。

陳巧低下頭,不作聲。

裴之一抿唇,放緩語氣,“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離婚,不可能繼續過了。”

“……嗯。”

季泠摸摸鼻子,半晌,給陳巧夾菜,“阿姨,吃飯吧。”

但這個話題是怎麽也繞不過去的。

陳巧想好聚好散。

裴之一堅決不同意好聚好散。

季泠兩頭作難。

這種僵持沒有持續多久。

第三天,季泠要出去買菜,陳巧跟著,裴之一沒去。

季泠不在,周圍是不太安全,但她不出門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嗎?

九點多,門被敲響。

裴之一以為是她們回來了,出去開門。

手碰到把手時,她忽然反應過來,如果是季泠,那她為什麽不自己用鑰匙開門?

松開手,她後退了一步,“誰啊?”

外面的人沒應,仍是敲門。

裴之一踮腳,順著貓眼往外看。

沒人?

她皺眉,想了想,先去拿了把掃帚。

幾乎是她的手剛碰上掃帚的一瞬間,“碰——”

門被人踹開,幾個高高大大的壯漢闖進來。

裴之一心猛地一沈。

這架勢即便季泠來了也沒用。

她在心裏冷笑一聲,積攢的怨恨和憤怒越發濃郁,逐漸催生出某種極端而扭曲的報覆心理。

這想法讓她興奮而又冷靜。

“裴永超讓你們來的吧?”她丟開掃把,擡起雙手,“走吧,我不反抗。”

幾個壯漢也是奉命行事,對欺負一個小姑娘沒興趣,其中兩個人壓著裴之一的肩膀往外走,餘下的人留在季泠家裏。

城中村的路很繞,這些人一看就是專業的保鏢,而不是從這裏找的本地人。

裴之一對於這事不意外。

裴永超既然去了東街,就一定認識城中村的人,這地方魚龍混雜,他能得到自己和陳巧的消息也不足為奇。

就連這種找人押回自己妻女的行為,裴之一也見怪不怪。

走了一會,繞路繞了幾次,裴之一趁機說:“那邊。”

兩人自然不信她。

又走了一會,裴之一再說:“走這麽久了,很累,真是那邊,我還能跑走不成?”

兩人一斟酌,怎麽看裴之一都不像能逃走,而且她指的這路看著也挺熟悉。

於是便順著往前走。

裴之一也不指望自己能逃走,她只是要留個消息。

那群混混經常聚集在這一塊。

走了一會,果不其然,頭發五顏六色的混混們出現,他們本來想像往常一樣打劫點小錢花花,一見這兩位大哥肌肉虬結的模樣就沒動歪心。

再一看,喲,這不是季泠那小同學?

裴之一盯著為首那個黃毛。

押著她的二人順著看過去,很快就收回視線,很顯然,他們不把這群混混當回事。

黃毛撓撓頭。

窄窄巷子口三兩步就能跨過,裴之一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她低頭看著腳下的路面。

水泥地,混著泥土,很臟,時不時就有點紙巾、口香糖等亂七八糟的垃圾。

她一直都是這樣看著腳下。

走路也是,出門也是,等人也是,就這麽看著腳下。

離開城中村的那一瞬間,她才擡起頭,向上看、再向上看。

蔚藍天空。

如此遼闊、一望無際。

她沒有什麽方法能確保自己不受傷害,也沒有什麽方法能確保能扳倒裴永超。

這一切都是不確定的。

但……

她忽然就不害怕了。

不是因為安全感,而是因為不安感。

極致的動蕩使人不安,極致的不安使人興奮。

興奮到可以不顧一切。

就像她當時拎起椅子報覆那些二世祖一樣。

哪有什麽保障。

只是扭曲到興奮,興奮到可以不顧一切。

大不了就不活。

這狗屁世界也沒什麽好過的。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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