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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少年游(一) 少年篇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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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少年游(一) 少年篇啟動

那是雍德二十一年。

朔風凜凜, 歲暮天寒,浮月山圍場內卻一派熱火朝天。

南晉朝重文抑武,距上次冬狩已過十年光景。

直至今年暑夏, 三皇子突然提議要一觀新科進士們的騎射功夫, 彰顯大國風範,竟不知如何哄得陛下點頭應允下來,命三皇子接手相關事宜。

冬狩再辦, 規模空前。

帳外沸反盈天,帳中卻一片寂靜。

隔著一道狩獵圖屏風,傳話的宮人靜立在那兒, 見屏風後半晌沒有回應,才猶豫著重覆道:

“煩請大人更衣,趙王殿下特意囑咐, 一會兒由您與另外兩位大人共射三箭, 作為冬狩開場。”

說罷, 他偷偷擡眼,打量著半透屏風後的人, 心下顫動。

大片石青色模糊在半透的狩獵圖後,就見那人墨發半束, 不聲不響地擡手抿了口茶水,舉手投足間世家公子的雅度一覽無遺。

宮人心道,不愧是名滿洛京的太傅獨子, 喬扶硯。

與那些拿投胎當終點的公子哥不同。

這位喬公子自出生便是陛下欽定的太子伴讀,三歲識文, 四歲能詩,一舉登科位列三鼎甲,做了不到半年的翰林院編修就進禦史臺任職, 結果歸來仍未弱冠。

相較之下,太傅之子的身份實在不值一提。

往日這樣的人物便只可遠觀,好容易得了機會近看,宮人心底又不住嘆息。

殿下怎麽就放不下喬公子呢?

若說愛才之心,也不該愛到太子殿下情同手足的伴讀頭上去啊。

喬惟不知他心底九曲回腸,緩緩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銀白鎧甲上,若有所思。

宮人見她移目,似有觸動,忙道:“鎧甲是三皇子殿下特命禮部打造,三鼎甲依次為赤甲、青甲、銀甲,皆工藝不凡。”

又強調:“尤其是您這身。”

喬惟收回視線,略困擾地輕蹙了蹙眉心,很快將情緒掩下去,溫聲道:“煩你回稟三殿下,臣稍後就到。”

費了半天口舌,終於得了首肯,宮人喜不自勝,彎著眉捧著喬惟賜的賞就躬身退出,步履匆匆地回去覆命。

待人走遠了,侍從秋生緩步上前,面露擔憂:“公子,您那麽多年沒接觸過騎射了,三殿下這是什麽意思,存心要予您難堪嗎?”

“這不是還有另外兩位大人作陪,算什麽難堪?”喬惟放下茶盞,彎眸安撫他道,“何況君子六藝,射藝本就列於其中,算不得存心的。”

秋生卻反而更加焦急:“另外兩位大人與公子您能比嗎!您可代表著……”

喬惟低咳一聲,秋生立即反應過來自己失言,忙捂住嘴。

“秋生,你替我去同殿下說一聲吧。就說……”喬惟放下杯盞,起身走到銀甲前,垂目盯著上頭折射出的粼粼薄光。

“必不讓殿下失望。”

-

難得的天朗氣清,確實是適宜冬狩的好日子。

還不到時辰,陛下尚在主帳中,外頭便顯得格外熱鬧。

本次冬狩允準女眷同行。大晉民風開放,但夫人小姐們能離開京城的機會還是少的。眼下三五成群地聚在觀獵席上,話來話往間,難免要對今日參與狩獵的適齡未婚男子評頭論足一番。

“天爺,你瞧見方才過去的狀元郎沒?好俊啊!”

“什麽狀元郎?我沒來得及啊,有傳聞中的周公子俊麽——在哪兒啊——”

“誒,我瞧兩位殿下長得也是驚世駭俗,真不知道會定下哪家姑娘作皇妃……”

“大抵不能是你了,那叫驚為天人。”

議論聲此起彼伏,直到一道銀白身影入場,周遭都隨著她的動作靜了一瞬。

就見喬惟銀甲披身,墨發高束,赤色發帶翩翩迎風,一番利落颯颯之氣。她生了雙柳葉眼,不經意間透出幾分疏淡意味,竟與平日的模樣大相徑庭,添了幾分離人之感。

剛走過觀獵席,不知誰高呼一聲“喬公子”。

喬惟頓下腳步,回眼看去,其實並未看清聲音來源,便朝著人群彎眸一笑,頷首示意後離開。

這一笑,方才頗唬人的疏離蕩然無存,只餘冰融見春的清雅無雙。

席上登時爆發出雷鳴般的議論歡呼,無數鮮花拋落,落了銀甲滿身。

等喬惟好容易從如有實形的灼灼目光中走出,早挾一身花香,這陣仗也惹得已到場的諸人紛紛側目。

那些眼神中有艷羨、有不忿,亦有欣賞。

但都稱得上和善。

唯有一道,與眾不同。

喬惟有意避開,未朝那處看去,轉頭與許大人說話。

許大人是今歲的榜眼,不惑的年紀,從未碰過兵戈刀劍,連弓都拉不開,正愁得團團轉。

二人在翰林院時私交不錯,喬惟便答應今日陪他練練手。

許大人長籲短嘆,下意識朝不遠處瞥了一眼,忙湊到喬惟耳邊低聲道:“賢弟,不瞞你說,我在家中是認認真真練了,實在不得要領。”

喬惟寬慰:“不打緊。本就是借咱們圖個熱鬧,誰會真指著幾個書生耍大刀?真要看那技藝高超的射藝,後頭還有武進士給咱們墊著呢。”

許大人被她一哄,竟覺她說得沒錯,感恩戴德道:“幸好有賢弟你啊!你是不知道……”

他環顧四周,確認沒人聽見,才偷偷道:“聽聞咱們那個狀元是個文武雙全、六藝精通的全才。有你陪我,我這才安心些。”

喬惟失笑,剛想應話,身後傳來一聲似嘲非嘲的笑聲:“說什麽呢,同本宮也說說。”

還未見其人,喬惟臉上的笑意便收斂起來,隨許大人一道行禮:“參見殿下。”

來人正是趙王祁恩。

趙王生母貴妃溫氏艷冠群芳,若平心而論,其子祁恩也算得上俊秀。

只是因他頗得聖寵常年嬌慣在宮中囂張跋扈,眉間戾氣難散,故連面相都帶了三分刻薄,再加“威名在外”,一看便不是個好相處的主。

“免禮。”祁恩頷首,視線卻一直跟著喬惟,似是只有他們二人一般,眼裏帶著說不出的滿意,“本宮就知道,你穿著會很合適。”

許大人見狀忙借口告退,祁恩早巴不得他離開,大手一揮。

喬惟垂目,身體不著痕跡地微微後傾,與他拉開些距離:“多謝殿下,臣愧不敢當。”

祁恩今年年方十四,面龐還帶著些許稚氣。

前段時間見他時,祁恩還比喬惟要矮小半個頭。今日不知怎得,瞧著竟同她差不多高了。

“若你都不敢當,那這圍場也無人敢當了。”他上前一步,說著話,手就要去牽她,“阿惟,本宮許久沒與你一道騎射了,甚是想念。一會兒咱們……”

“你們要怎麽?”

一道聲音忽然響起,像夾著冬時的凜冽,明明毫無波瀾的語調,卻叫人莫名聽出幾分不虞。

祁恩面色驟然一沈,喬惟卻揚起笑,對著來人輕喚了聲:“太子殿下。”

那人便是太子祁華。

只見他身著昭示著南晉儲君身份的金絲玄甲,身量頎長,精致到過於鋒利的眉眼冷淡,帶著寒意瞥了祁恩一眼,唇角卻微勾起:

“怎麽不說了?”

喬惟輕輕拽了一下祁華,他便順勢垂眼。

四目相對,終是祁華敗下陣來,斂起些許戾氣,不情不願喊了聲“三皇弟”。

祁恩不悅被人打斷,偏來的是祁華,他沒法發作,只能咬牙道了句“皇兄”,扭頭就走。

祁華右手擱在喬惟肩頭,望著自家皇弟離去的背影,原本心頭的不滿瞬時煙消雲散。

他笑道:“你說,他在想什麽?”

喬惟擡手,指尖與祁華自然垂下的指尖相觸,示意他把手拿開:“大概在想,‘回去以後我一定要告訴母妃’!”

祁華笑容更甚:“那本宮還真害怕,畢竟是貴妃娘娘的枕頭風,有幾個人能招架住?”

玩笑兩句,祁華切入正題:“你叫秋生跟我說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喬惟微滯,當然道:“字面意思。雖有四五年沒碰過這些了,但大概也是能中靶的,不至於給殿下丟人。”

她以為聽了這話,祁華會安心不少。

誰料剛剛放下去的胳膊又擡了起來,這回落在喬惟發頂,伴著祁華自頭頂傳來的一聲輕嘆:“想什麽呢?”

“本宮可不會因這點小事失望或覺得丟面。射歪了又如何?你要是能給溫昭瓊滿頭珠翠射個對穿,本宮反倒高興。”

祁華雖為中宮嫡出,奈何元惠皇後早逝,後宮十數年把持在溫貴妃手中,連帶著朝中溫氏一族勢力日漸壯大。

近幾年,已隱約有奏請陛下改立太子的聲音出現。

不過元惠皇後母族勢力仍在,又有以喬太傅為首的太子黨在朝中與溫氏抗衡,故至今未掀起什麽大風浪。

喬惟笑道:“也不至於射這麽歪。”

說話間,冬狩正式拉開序幕。

當朝天子位居觀獵席正中,祁華與三皇子分立兩側,在至高處將底下情形盡覽。

文武三鼎甲分作兩列。文騎白馬,武騎赤馬,以狀元為首,榜眼、探花順列,依次入場。

喬惟躍身上馬,這才註意到只剩許大人欲哭無淚地站在地上,半天蹬不上馬背。

眼見著就要開場,喬惟朝他伸手:“許大人……”

她想把他拉上自己的馬,自己再去騎他的就是了。

許大人眸中閃過一絲感激的光,剛要伸手,忽然覺得脖頸後一陣風過,腳下一空。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已經被那股風甩上馬背,這才後知後覺地驚魂不定。

而“始作俑者”收緊馬繩,緩緩回到原位——

喬惟身側,武探花的位置。

她目睹全程,自然也看清那人是用如何波瀾不驚的表情,將一個成年男子連人帶甲拎上馬背。

全程行雲流水,看不出分毫費力。

“從前就聽說周將軍武力驚人,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喬惟讚道。

那人卻目視前方,一個眼神都未施舍給她: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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