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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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打南邊兒開了春後，一日更比一日暖和，不單枝頭上發了綠芽，縣城酒館裏都換了吃食。早春還得吃素，不比得冬日裏那大魚大肉，旁邊兒火爐卸了兩個，丟到後房裏去吃灰。
縣城酒館今兒個生意格外的好，桌桌都擠滿了人，後邊兒炒的火星子都要冒出來了，反把常日裏那些個食客擠到了一旁。
“今兒個出的什麽事，怎麽來了這麽多人？”
那兩個被擠到邊兒上的躥做一堆，小聲議論道：“你還不知道呢——這回武林各宗門打到左堂，只怕這塊兒，也要變天嘍。”
這人說著偷偷朝屋裏一瞥，直直那坐在當中的一人，“就是這位，林家大公子。”
他一說完話，旁邊兒的人連連點頭，那座上的人似乎也覺察到眾人的視線，只朝外邊兒稍一側身，緩緩露出點兒笑意來。
縣城裏邊兒人說的熱火朝天，崖上卻壓根不是這回事。那白鷹站在院內等了半晌不見人影，沒了耐心便用爪子抓撓著門框。
顧子時不堪其擾，打著哈欠把門打開，那白鷹慣是個有脾氣的，朝著他肩上便是一抓，顧子時稍一側身躲開來去，見白鷹腿上綁著個東西，拆下來細看才見當時自己交予季竹竿的信封。
白子棋這人，雖說脾氣大了些，好歹該辦的事兒是一件不少。顧子時打開信封瞥了一眼，裏頭果然還有張紙條。他倒也不看，帶收拾立正了和柳白予到了院內，這才慢悠悠的拿出那封信。
柳白予後他一步出門，今日外頭吵鬧許多，而不知顧子時搞的什麽名堂，見他站在院裏拿著封信，剛要出聲卻聽顧子時開口道：“要不來比試比試？若你贏了，我便把這信給你瞧瞧如何？”
柳白予疑道：“哪兒來的信？”
顧子時邁關子道：“待會兒拆開不就知道了？”
他說完這話把那信封往懷裏一掖，轉身上前便出了手，第一劍揮出，劍氣直逼面門，柳白予急忙躲閃，旁邊兒險險接住一劍，還來不及問話便被擋了回去。
柳白予劍方才出鞘，接下一朝皺眉道：“你這又唱的是哪一出？”
顧子時見他露出破綻，虛晃一劍反刺到肋下，柳白予橫劍一擋，只覺顧子時內力外洩，虎口被震的發麻。
“真刀真槍的比試一番——難道你便不想瞧瞧，在我這榜首手下能過幾招？”
柳白予一個翻身，擡手便朝顧子時腰側襲去，“那也不急在這一日。”
“可我只今日願同你動手。”
顧子時說完這話，面上更多幾分正色，柳白予不知緣由，見狀卻也認真起來，可才過了幾招，卻聽崖下一陣嘈雜聲響，於是轉頭瞥了一眼，“什麽動靜？”
顧子時一劍挑上他手腕，專不讓他朝外看，“專心！”
數次交手，顧子時便跟專程逗他似的，先讓幾步再壓制住人，便是再好的脾氣也要上來，更別提的柳白予。他這幾劍出的又快又急，只見劍刃揮動，鋒芒所及之處皆是劍痕。
那外頭的聲音愈來愈大，最後更是再沒法忽視，柳白予再沒法不理，擡劍逼退顧子時想躍到外邊兒瞧個究竟。顧子時只看著他，眼見那嘈雜聲越來越近，手上一松卸了力氣，讓柳白予把那柄劍直直推入了自己心口。
柳白予原想著，這回還跟往前一樣，顧子時比住劍身念他兩句，可手上觸感卻叫他一楞，再擡頭只見劍尖已然沒入胸口，腦袋頓時嗡的一聲。
“你瘋了！”
柳白予忙要收劍，卻見顧子時朝他搖了搖頭，攥著他的腕子把劍直直插入了自己心口。柳白予想要松開手，偏偏顧子時攥的極緊，他覺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濱州那夜，柳家上下只他一個不知狀況，眼睜睜看著人一個個的倒下，只不過這回殺人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那他殺的又是誰？
柳白予再分辨不清，他只想掙開顧子時的手，叫他說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明明是他說的比試，明明往前都沒出過事兒的，為什麽非是今天，為什麽非是自己？
斷崖院門被人猛地推開，嘈雜聲中林敘頭前最先一個上來，自是破門而入便要動手，不料卻瞧見柳白予抽劍殺了顧子時，擡起的劍楞在當中，驚的說不出話來。
顧子時借著最後一分力氣將手中刀刃朝林敘拋去，林敘推開幾步又被逼出院外，似乎被什麽人攔了下來，到沒再進來。
柳白予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自個兒也說不出話來，只見顧子時身子倒了下去，擡手便接住了人，只是心口血流不止，任他再怎麽按著，那血水還是不停的朝外湧。
顧子時眨眨眼，他想說這回林敘瞧見你殺了我，那就相當於武林各宗門都知道是你殺了我，往後林浮生想對你下手，可沒那麽容易了；他又想說，柳家的事，濱州的事都在那信裏，往前拖著不幫你，是想著反正日子還久，怎麽著都成；可臨到頭來，瞧著柳白予難得無措的面龐，顧子時又想往常般調侃了一句：“要是非得選一個，我也寧願是你殺了我，只叫你記著柳家家訓，有恩非但不報，還殺了救命恩人。”
顧子時瞇著眼睛看他，到底沒等到那句，“你算哪門子的救命恩人？”，可瞧著面前人影模糊，幾乎臉柳白予面龐都瞧不清了，又出聲道：“你說甘心跟我拜堂是假、關山救我也是假，那這回你就騙我一次，同我說句反話，便說——便說你喜歡我許久了。”
柳白予沒說話，攬在顧子時肩頭的手緊緊攥著，連帶著手上發抖。
顧子時沒覺著他在抖，只想著這開春怎的這麽難熬？比頭前凜冬都難，那面前的人影重重疊疊再瞧不真切，卻覺得一滴水砸在了自己臉上，和一句極輕的，“我不喜歡。”
顧子時失了力氣，身子沈的哪處都擡不起來，只聽著這麽一句，卻輕輕笑了笑，“這樣啊——那我可是，得死不瞑目了。”
這般名揚天下、一代大俠，你喜歡麽？
顧子時到底沒等到他那句話。
-
武林攻破左堂，一路勢如破竹直取斷崖，能上來的卻沒幾個，林浮生拎著林敘頭前上來，一個院子一個院子的翻找，不料卻在途中撞見林敘跌跌撞撞的跑過來，只說是柳白予殺了顧子時，就在那西院裏。
林浮生微微皺眉，正朝西邊兒擡眼望去，卻見那不知何時燃起一場大火，火勢極為洶湧，趕著春雨金貴這幾日，幾乎把半邊天都燒成了紅色。
林浮生交代林敘別叫旁人過去，自個兒先去西院瞧瞧情況，不想才到近前便覺熱氣撲面而來，直要抵擋不住，只有裏邊兒隱隱約約站著個人，也瞧不清面龐。
林浮生走進了幾步，入眼先是個池子，不過被火燒著正咕嘟冒著熱氣，裏邊兒屍橫遍地，那攀附著斷崖朝上爬的，一個個全被砍掉的腦袋，丟在池裏，浮在水面上。
林浮生許久沒見過這般慘狀了，免不得眉頭一皺，倒總算是到了那人影身邊，便見柳白予正望向遠處，似乎聽到動靜，這才緩緩回頭。
他穿著身白，偏偏身側暈開一大片血跡，手上劍刃還不住的滴著血，再往邊上去，便見一顆伸出崖邊的歪脖子樹，樹下還有一人輕輕倚著，上頭卻不知被誰砍去了一半。
柳白予手中捏著張薄薄的信紙，他看向林浮生，眼裏卻沒半點兒感傷，也沒半點憤恨。
“濱州之事，可有你一點私心？”
柳白予話說的極輕，那一身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幾乎和天邊殘雲融成一體，只身上那點兒血漬，乍眼的嚇人。
林浮生沒由來的想到自己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不是濱州，也不是在柳家，是在青城山下，那會兒的柳白予也一身白衣，不大點兒個家夥還偏要提劍，整個人便朝一邊兒傾倒，風一吹衣裳隨之飄搖，好看極了。
他又想起自己路過濱州那日，原本只為了瞧瞧柳家滅門的慘像，不料出來時被人攥住了腳腕，他踩斷了手骨也掙不脫，於是把人拉出來商量，結果柳白予先開了口：只要你救我，怎麽都成。
救人、報仇，要名還得利，怎麽想都不是個虧本買賣。可後邊兒柳白予睜著那雙眼睛看他，目光裏只他一個，他又有點兒動搖了。
林敘往前問過他，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哥？我哥可不喜歡男人，你可別喜歡他，不然這事兒就難辦了。
柳白予沒說話，林浮生只笑著搖頭，同林敘講兩人不是那關系，便聽柳白予開口道：我不喜歡他。
可究竟是不是，林浮生也說不明白。
眼下這人站在崖邊搖搖欲墜，偏生還要問他這一句，林浮生便也開了口：“柳遲殺我全家，獨留我一個，那我也還他這份人情，留你柳家一人。”
柳白予似乎方才知曉，點了點頭，緩聲道：“你原先姓什麽？”
“原先？”林浮生卻被他問笑了，“難得兩家仇怨，到現在這地步，你卻連我叫什麽都不知道。”
柳白予不出聲，只瞧著那樹下的人影，半晌也不說話。
林浮生上前了一步，終於看清那樹下的人是誰，直逼問道：“你後悔殺了他？”
“自古正邪不兩立，他該死。”柳白予輕聲開口，可不過片刻，又看向了林浮生，“可我不想他死。”
他似乎做了什麽決定，朝那樹旁踱步而去，“一開始，我當你是真心。不過也罷，柳遲殺你全家，你滅柳家滿門，總歸是兩兩相抵，各不相欠。這千載機緣、名聲信譽，我也都給你。”
林浮生心下一緊，下意識伸手去捉柳白予那片衣角，可斷崖之上哪兒還有人影，除開身後木屋轟然倒地的噪聲外，便只留下極輕的一句。
“只除了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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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南邊兒開了春後，一日更比一日暖和，不單枝頭上發了綠芽，縣城酒館裏都換了吃食。早春還得吃素，不比得冬日裏那大魚大肉，旁邊兒火爐卸了兩個，丟到後房裏去吃灰。
縣城酒館今兒個生意格外的好，桌桌都擠滿了人，後邊兒炒的火星子都要冒出來了，反把常日裏那些個食客擠到了一旁。
“今兒個出的什麽事，怎麽來了這麽多人？”
那兩個被擠到邊兒上的躥做一堆，小聲議論道：“你還不知道呢——這回武林各宗門打到左堂，只怕這塊兒，也要變天嘍。”
這人說著偷偷朝屋裏一瞥，直直那坐在當中的一人，“就是這位，林家大公子。”
他一說完話，旁邊兒的人連連點頭，那座上的人似乎也覺察到眾人的視線，只朝外邊兒稍一側身，緩緩露出點兒笑意來。
縣城裏邊兒人說的熱火朝天，崖上卻壓根不是這回事。那白鷹站在院內等了半晌不見人影，沒了耐心便用爪子抓撓著門框。
顧子時不堪其擾，打著哈欠把門打開，那白鷹慣是個有脾氣的，朝著他肩上便是一抓，顧子時稍一側身躲開來去，見白鷹腿上綁著個東西，拆下來細看才見當時自己交予季竹竿的信封。
白子棋這人，雖說脾氣大了些，好歹該辦的事兒是一件不少。顧子時打開信封瞥了一眼，裏頭果然還有張紙條。他倒也不看，帶收拾立正了和柳白予到了院內，這才慢悠悠的拿出那封信。
柳白予後他一步出門，今日外頭吵鬧許多，而不知顧子時搞的什麽名堂，見他站在院裏拿著封信，剛要出聲卻聽顧子時開口道：“要不來比試比試？若你贏了，我便把這信給你瞧瞧如何？”
柳白予疑道：“哪兒來的信？”
顧子時邁關子道：“待會兒拆開不就知道了？”
他說完這話把那信封往懷裏一掖，轉身上前便出了手，第一劍揮出，劍氣直逼面門，柳白予急忙躲閃，旁邊兒險險接住一劍，還來不及問話便被擋了回去。
柳白予劍方才出鞘，接下一朝皺眉道：“你這又唱的是哪一出？”
顧子時見他露出破綻，虛晃一劍反刺到肋下，柳白予橫劍一擋，只覺顧子時內力外洩，虎口被震的發麻。
“真刀真槍的比試一番——難道你便不想瞧瞧，在我這榜首手下能過幾招？”
柳白予一個翻身，擡手便朝顧子時腰側襲去，“那也不急在這一日。”
“可我只今日願同你動手。”
顧子時說完這話，面上更多幾分正色，柳白予不知緣由，見狀卻也認真起來，可才過了幾招，卻聽崖下一陣嘈雜聲響，於是轉頭瞥了一眼，“什麽動靜？”
顧子時一劍挑上他手腕，專不讓他朝外看，“專心！”
數次交手，顧子時便跟專程逗他似的，先讓幾步再壓制住人，便是再好的脾氣也要上來，更別提的柳白予。他這幾劍出的又快又急，只見劍刃揮動，鋒芒所及之處皆是劍痕。
那外頭的聲音愈來愈大，最後更是再沒法忽視，柳白予再沒法不理，擡劍逼退顧子時想躍到外邊兒瞧個究竟。顧子時只看著他，眼見那嘈雜聲越來越近，手上一松卸了力氣，讓柳白予把那柄劍直直推入了自己心口。
柳白予原想著，這回還跟往前一樣，顧子時比住劍身念他兩句，可手上觸感卻叫他一楞，再擡頭只見劍尖已然沒入胸口，腦袋頓時嗡的一聲。
“你瘋了！”
柳白予忙要收劍，卻見顧子時朝他搖了搖頭，攥著他的腕子把劍直直插入了自己心口。柳白予想要松開手，偏偏顧子時攥的極緊，他覺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濱州那夜，柳家上下只他一個不知狀況，眼睜睜看著人一個個的倒下，只不過這回殺人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那他殺的又是誰？
柳白予再分辨不清，他只想掙開顧子時的手，叫他說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明明是他說的比試，明明往前都沒出過事兒的，為什麽非是今天，為什麽非是自己？
斷崖院門被人猛地推開，嘈雜聲中林敘頭前最先一個上來，自是破門而入便要動手，不料卻瞧見柳白予抽劍殺了顧子時，擡起的劍楞在當中，驚的說不出話來。
顧子時借著最後一分力氣將手中刀刃朝林敘拋去，林敘推開幾步又被逼出院外，似乎被什麽人攔了下來，到沒再進來。
柳白予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自個兒也說不出話來，只見顧子時身子倒了下去，擡手便接住了人，只是心口血流不止，任他再怎麽按著，那血水還是不停的朝外湧。
顧子時眨眨眼，他想說這回林敘瞧見你殺了我，那就相當於武林各宗門都知道是你殺了我，往後林浮生想對你下手，可沒那麽容易了；他又想說，柳家的事，濱州的事都在那信裏，往前拖著不幫你，是想著反正日子還久，怎麽著都成；可臨到頭來，瞧著柳白予難得無措的面龐，顧子時又想往常般調侃了一句：“要是非得選一個，我也寧願是你殺了我，只叫你記著柳家家訓，有恩非但不報，還殺了救命恩人。”
顧子時瞇著眼睛看他，到底沒等到那句，“你算哪門子的救命恩人？”，可瞧著面前人影模糊，幾乎臉柳白予面龐都瞧不清了，又出聲道：“你說甘心跟我拜堂是假、關山救我也是假，那這回你就騙我一次，同我說句反話，便說——便說你喜歡我許久了。”
柳白予沒說話，攬在顧子時肩頭的手緊緊攥著，連帶著手上發抖。
顧子時沒覺著他在抖，只想著這開春怎的這麽難熬？比頭前凜冬都難，那面前的人影重重疊疊再瞧不真切，卻覺得一滴水砸在了自己臉上，和一句極輕的，“我不喜歡。”
顧子時失了力氣，身子沈的哪處都擡不起來，只聽著這麽一句，卻輕輕笑了笑，“這樣啊——那我可是，得死不瞑目了。”
這般名揚天下、一代大俠，你喜歡麽？
顧子時到底沒等到他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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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攻破左堂，一路勢如破竹直取斷崖，能上來的卻沒幾個，林浮生拎著林敘頭前上來，一個院子一個院子的翻找，不料卻在途中撞見林敘跌跌撞撞的跑過來，只說是柳白予殺了顧子時，就在那西院裏。
林浮生微微皺眉，正朝西邊兒擡眼望去，卻見那不知何時燃起一場大火，火勢極為洶湧，趕著春雨金貴這幾日，幾乎把半邊天都燒成了紅色。
林浮生交代林敘別叫旁人過去，自個兒先去西院瞧瞧情況，不想才到近前便覺熱氣撲面而來，直要抵擋不住，只有裏邊兒隱隱約約站著個人，也瞧不清面龐。
林浮生走進了幾步，入眼先是個池子，不過被火燒著正咕嘟冒著熱氣，裏邊兒屍橫遍地，那攀附著斷崖朝上爬的，一個個全被砍掉的腦袋，丟在池裏，浮在水面上。
林浮生許久沒見過這般慘狀了，免不得眉頭一皺，倒總算是到了那人影身邊，便見柳白予正望向遠處，似乎聽到動靜，這才緩緩回頭。
他穿著身白，偏偏身側暈開一大片血跡，手上劍刃還不住的滴著血，再往邊上去，便見一顆伸出崖邊的歪脖子樹，樹下還有一人輕輕倚著，上頭卻不知被誰砍去了一半。
柳白予手中捏著張薄薄的信紙，他看向林浮生，眼裏卻沒半點兒感傷，也沒半點憤恨。
“濱州之事，可有你一點私心？”
柳白予話說的極輕，那一身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幾乎和天邊殘雲融成一體，只身上那點兒血漬，乍眼的嚇人。
林浮生沒由來的想到自己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不是濱州，也不是在柳家，是在青城山下，那會兒的柳白予也一身白衣，不大點兒個家夥還偏要提劍，整個人便朝一邊兒傾倒，風一吹衣裳隨之飄搖，好看極了。
他又想起自己路過濱州那日，原本只為了瞧瞧柳家滅門的慘像，不料出來時被人攥住了腳腕，他踩斷了手骨也掙不脫，於是把人拉出來商量，結果柳白予先開了口：只要你救我，怎麽都成。
救人、報仇，要名還得利，怎麽想都不是個虧本買賣。可後邊兒柳白予睜著那雙眼睛看他，目光裏只他一個，他又有點兒動搖了。
林敘往前問過他，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哥？我哥可不喜歡男人，你可別喜歡他，不然這事兒就難辦了。
柳白予沒說話，林浮生只笑著搖頭，同林敘講兩人不是那關系，便聽柳白予開口道：我不喜歡他。
可究竟是不是，林浮生也說不明白。
眼下這人站在崖邊搖搖欲墜，偏生還要問他這一句，林浮生便也開了口：“柳遲殺我全家，獨留我一個，那我也還他這份人情，留你柳家一人。”
柳白予似乎方才知曉，點了點頭，緩聲道：“你原先姓什麽？”
“原先？”林浮生卻被他問笑了，“難得兩家仇怨，到現在這地步，你卻連我叫什麽都不知道。”
柳白予不出聲，只瞧著那樹下的人影，半晌也不說話。
林浮生上前了一步，終於看清那樹下的人是誰，直逼問道：“你後悔殺了他？”
“自古正邪不兩立，他該死。”柳白予輕聲開口，可不過片刻，又看向了林浮生，“可我不想他死。”
他似乎做了什麽決定，朝那樹旁踱步而去，“一開始，我當你是真心。不過也罷，柳遲殺你全家，你滅柳家滿門，總歸是兩兩相抵，各不相欠。這千載機緣、名聲信譽，我也都給你。”
林浮生心下一緊，下意識伸手去捉柳白予那片衣角，可斷崖之上哪兒還有人影，除開身後木屋轟然倒地的噪聲外，便只留下極輕的一句。
“只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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