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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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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濤

海天相接處暈開薄金,浪濤拍打著懸浮於雲間的玉京臺。孟夜盤膝坐在琉璃瓦上,完成今日最後一個周天運轉時,夕陽正將他的影子拉得伶仃。自那日靈竅突開被溫如故收入門下,他已在這清修之地度過三百餘個晝夜。

“修道修道,不過是把打盹的工夫換成打坐。”少年撣去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望著遠處炊煙裊裊的凡塵村落。溫如故從不苛求他進境,只每日叮囑“順其自然”,這讓他覺得修仙界與話本裏描繪的波瀾壯闊相去甚遠。

直至那抹紅影撕裂暮色。

“前輩——!”孟夜的驚呼卡在喉嚨裏。身下玄龜馱著他們破浪而行,龜甲上古老紋路泛著幽光。他狼狽地扒住凸起的甲緣,衣衫早被罡風撕成布條。擡頭望去,夢生赤足立在龜首,霜雪般的雙劍倒映著她眼底的寒潭。

一刻前尚且風平浪靜的海面,此刻正上演著荒誕的廝殺。

“妖孽安敢奪舍上官氏血脈!”上官鴻劍指長空,鎏金紋路的袍袖鼓蕩如雲。他身後浮著七柄玉虛劍影,正是上官家秘傳的“北鬥誅邪陣”。

“有趣。”雲逐遙“唰”地合攏扇骨,珠玉扇墜撞出清響,“若我沒記錯,上官姐妹被逐出宗祠時,某些人可是親手在族譜上劃去了名字?”他歪頭躲過兄長踹來的腳,珊瑚簪子墜著的流蘇掃過眼尾,“哥!這月第三雙新靴了!”

雲星河面無表情地收回腿,玄鐵護腕在夕照下泛著冷光。他目光始終鎖在夢生身上,這個女子出現得太過蹊蹺——三日前東海岸線突現異象,所有蔔算皆指向“死而覆生”的讖語。

秋水劍鳴如鳳唳。齊欲晚踏浪而立,劍尖凝著一點寒芒:“非四族之人,金丹期以上的散修名錄裏沒有‘夢生’這個名字。”她發間步搖紋絲不動,“東川禁地百年無人踏足,姑娘從何處來?”

孟夜倒抽涼氣。東川——那個連先聖僅停留三刻便修為盡毀的絕地。他偷眼去瞧夢生,卻見她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像雪地裏綻開的第一枝梅。

“年少時造過些殺業,建了座囚籠關些不聽話的東西。”她指尖掠過被海風撩起的發絲,“後來摔得狠了,才學會低頭走路。”話音陡然轉冷,“至於東川?那不過是我丟棄的舊玩具。”

玉虛劍影應聲而碎!上官鴻的寶刀“驚鴻”斬在金霞茸織就的結界上,千年玄鐵煉制的刀身竟如琉璃般迸裂。雲逐遙頓時炸毛:“上官小鳥!那是我掘遍南海才得的金霞茸!”

兩道身影瞬間纏鬥在一處,術法光華驚起漫天海鳥。雲星河默默退進雲層,捏訣隱去身形。

“小心!”張易禾揮袖蕩開飛向齊欲晚的刀氣,白玉似的面龐覆上寒霜,“上官鴻,你今日格外不知分寸。”

“他眼裏除了齊姑娘還裝得下什麽?”雲逐遙邊拆招邊煽風點火,“上次在萬法大會,不是連本命劍都……”

話未說完,三道身影已戰作一團。上官鴻的怒喝混著劍戟相擊聲:“雲星河!管好你家的長舌婦!”

孟夜瞠目結舌地看著這場混戰。夢生卻俯身將染血指尖探入海水,殷紅在碧波中暈開成詭譎的圖騰。玄龜破水而出的剎那,他聽見她低語:“這世間早瘋了,挖墳的當上仙門宗主,食人的坐在明堂高殿……”

少年望著女子被風扯直的紅綃,忽然想起自己從棺槨中坐起那日。斜陽透過張家莊破洞,照見夢生垂在額前的珍珠步搖——與此刻她鬢邊那支一模一樣。

玄龜馭浪疾行,將廝殺聲甩在身後。孟夜攥著龜甲邊緣骨刺,忍不住回頭望去。暮色深處,齊欲晚的秋水劍正與上官鴻的殘刀相撞,迸發的靈壓震得海面凹陷三丈。

“看路。”夢生頭也不回地甩出冰綃,纏住少年險些滑落的身形。她雙劍插進龜甲縫隙,衣袂在腥鹹的海風裏獵獵作響,“北海鮫人最喜你這種細皮嫩肉的修士。”

孟夜連忙抱緊骨刺。視線掠過女子單薄的肩胛,那裏隱約浮著暗金紋路——與溫如故書房那卷《禁法秘錄》記載的“鎖魂印”一般無二。他心頭突突直跳,想起三月前那個暴雨夜…

那時他剛學會引氣入體,趁著溫如故赴仙盟大會,偷溜去後山禁地摘朱果。卻在亂葬崗見著座新墳,碑上竟刻著自己的生辰八字。驚雷劈開夜幕的剎那,墳土中伸出只蒼白的手。

“小郎君……”夢生從棺中坐起時,發間珍珠步搖滴著血水,“借件衣裳可好?”

當下,這只曾從墳塋伸出的手正結著覆雜指訣。玄龜隨她動作猛然下潛,冰冷海水劈頭蓋臉湧來。孟夜屏息間,忽見深海中亮起無數幽綠瞳孔,鮫人歌聲隔著水波傳來,攪得他靈臺混沌。

“閉識!”夢生清叱如驚雷貫耳。雙劍交錯劃出銀弧,劍光過處竟現出密密麻麻的封禁咒文。鮫人群撞上無形壁壘,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哀鳴。

上官鴻的怒吼自後方追來:“果然與妖族有染!”但見驚鴻刀碎片凝成百丈刀影,劈開海水直取夢生後心。與此同時,雲星河的縛仙索與齊欲晚的劍陣已封住所有退路。

夢生忽然輕笑出聲。她反手摘下發間步搖,珍珠在掌心碎成齏粉。漫天熒光中,孟夜看見她眼底翻湧的血色——那是他在張家莊蘇醒那夜,映滿整間停屍房的滔天業火。

“三百年前我踏平東川時……”她將珍珠粉撒向刀影,“爾等祖輩還在撿拾我劍下的殘羹。”

咒文驟亮!刀影在觸及她衣角的瞬間分崩離析。雲星河猛地噴出口鮮血,縛仙索寸寸斷裂。眾人驚駭註視中,夢生袖中飛出九盞白骨燈,幽火照得她眉眼如妖似魔。

“九幽燈!”張易禾疾退三丈,“你是叛出雲夢澤的那位……”

話未說完,海底突然傳來古老吟誦。龜甲上的紋路次第亮起,托著他們朝更深處的黑暗沈去。最後映入孟夜眼簾的,是上官鴻扭曲的面容,與齊欲晚驟變的臉色——

無數蒼白手臂正從深淵探出,輕輕搭上他們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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