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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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倒春寒只是戲言,但申碑的天氣確實逐漸冷了下來,三五日之間,已與外界無甚差別。

與申碑一同變得蒼白的,還有靈曜。

她每日若無其事地登祭臺,吹簫,四處閑游,讓玄欽又了解她多一點點,聽取公主爾歲的報告。玄欽這才知道,原來紫麟宮的人已經脫離循環的戰事了。

天氣變冷也是這個原因,時間真的倒退回冬天,紫麟宮的人正將敵軍一點點逐出國土,現在從祭臺望出去,外面不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水澤,而是交疊聳立的高山,或許明日登臺,高山又會變成別的什麽。

公主爾歲的臉上也逐漸帶了笑意,說道:“殿下,您說得是,我們是能做到的。過不了多久,戰爭就能結束了。”

靈曜含笑問:“你很高興?”

爾歲頷首:“您說得對,比起慢慢折磨他們,勝利更重要。”

靈曜掐指數了數日子,仍含笑問:“勝利之後呢?”

爾歲帶著笑容說:“當然是把他們留下來啊。”

這是戰事順利時爾歲的態度,而不順時,爾歲就會來問有沒有賀東儀的下落。

據玄欽所知,紫麟宮的人在一開始就分散著藏去了別的異界,雖然不斷有人被捉進申碑,但始終不見賀東儀的蹤跡。

靈曜答覆爾歲道:“不著急。”爾歲離開之後,她若有所思地對玄欽道:“我捉不住她。她從來沒有拜過星神,連念也沒念過一次。”

其他的賀家人,多多少少都曾關註過這個家族數千年前信仰過的神明。

玄欽註意到她的用詞:“只要他們念過一次,你就會知道?”

靈曜點頭,微笑著指著自己:“所有的願望,都要透過鏡子傳遞給星神。”話題又回到賀東儀身上:“不過,總有一天她會來見我的。”

時節退至隆冬的某日,爾歲來見靈曜,靈曜去了祭臺,爾歲便站在廊下等待,見著玄欽從殿中出來,有些驚訝:“道長怎麽沒陪在殿下身邊?”

玄欽道:“殿下悄悄走的。”

爾歲笑道:“殿下從前也喜歡這樣,回來就是悄悄地來,離開就是悄悄地走。”

玄欽道:“應當是不想讓人擔心吧。”

爾歲覺得他的話幼稚似的:“對殿下有什麽好擔心的?”頓了頓,她道:“既然殿下此時不在,那有件事就請道長轉告殿下吧。”

她取出一只錦囊,放在一旁的闌幹上。

“這是?”玄欽問。

他在爾歲的心平氣靜中預感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果然,爾歲微笑著道:“這是我使人找到的賀玄壽的屍身,殿下不是苦於找不到賀東儀麽?可以用這個作為誘餌,或許有用。”

玄欽要去提那只錦囊,爾歲提醒道:“道長可小心些,她屍骨破碎,略重些就看不出模樣了。”

玄欽陡然住手。半晌,他問:“神魂似乎不在囊中?”

爾歲道:“屍身也足夠了吧?若是殿下需要,我再送來不遲。”

玄欽默然,爾歲笑著告了別:“也不知殿下何時才會歸來,我稍後再來。”

原來她是特意來同他說這些的。

玄欽叫住她:“爾歲殿下,我有一事不解。”

“什麽?”

“上次我來申碑,見水澤原野乃至王宮神殿鬼類眾多,為何這些日子卻不見它們了?”

爾歲答道:“他們都在宗廟中,他們又不通戰事,請出來也無益,道長自然見不著的。”

“奴隸也在?”玄欽問。

“不清楚,殿下拿他們有用吧,本也是獻給殿下的,”她冷冷道,“他們總算能派上用場了。”

靈曜很快就回來了。

玄欽將錦囊指給她看,靈曜拿起錦囊,若有所思:“得縫一下。”

滿殿的彩絲飛舞起來,玄欽站在側殿中,不敢去看靈曜是如何織補的,餘光中綺麗彩光逐漸平息,靈曜傳了人來,吩咐道:“掛出結界外。”

等人都出去了,玄欽耳中聽見靈曜靠近的輕盈腳步,她站在他面前,來牽他的手。

“怎麽這麽涼?”她笑著問,好像不明白他怎麽了。

玄欽不能答。他擡起手,兩個冰涼的人抱在一起。

良久,靈曜吐出溫熱的呼吸,竟惡狠狠的:“這是你自己選的!”

玄欽寬慰著她:“是的。”

無關師姐他們,也無關那些被奪走的珍貴法器,是他自己想去到她身邊,他活該經受這一切。

把屍身掛出去的做法很有用。翌日清晨,賀東儀出現了。

玄欽陪在靈曜身側,同她一起看著站在王宮禦階之下的賀東儀。

她渾身素縞,同淹沒在飛雪中的申碑相得益彰。

更遠處,巨大石碑矗立著,這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墓碑終於迎來了它最後一位主人。風雪將天地和天地間的一切裹成白色,雪在結界上蒙了一層薄壁,晃眼望去,這片困住無數生靈亡魂的大地仿佛被護在一層致密蛋殼中。

“真儀的魂魄還在麽?”賀東儀遙遙問。

玄欽看過去,靈曜的側顏漠然優美,就與她的嗓音一般。

“她自斷神魂。”

賀東儀木然站著,仿佛已經猜到。

“她總是不肯聽我的話,”她目光飄向不知所在的他處,“如果當初不逼她和我一起修行就好了……”

不知何時,爾歲也帶著人出現了,賀東儀看見他們,定定片刻,道:“我們長得有些像,是不是?”

不單是相貌像,她們的高傲也如出一轍。

爾歲不言語,只一擺手,她身後的兩從侍衛便沖了出去,要押住賀東儀。賀東儀入申碑來是自禁了法力的,他們想捉住她是易如反掌,但不知為何,賀東儀卻冷冷笑起來。

她擡起手,一道精光從眾人背後射來,瞬間將圍上去的侍衛震開,玄欽愕然,剎那間明白了:“梔鈴?”

這輕微的聲音沒逃過賀東儀的耳朵,她讚賞地笑:“不錯,正是梔鈴。”

她掌中浮起的,正是一直被扔在書案上無人問津的仙器梔鈴。

靈曜也像是料到了,她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據我所知,梔鈴只有凈化鎮守之用,你要怎麽用它來攻擊我呢?”

賀東儀道:“我何必攻擊你?我只需在這兒等著結界被破就行了。”

“住口!”爾歲怒道,“你竟敢對殿下不敬!殿下的法力豈是你可以揣測的?”她再令侍衛將她押住,這次沒他們被彈開,然而也無法靠近賀東儀了。

賀東儀冷笑:“我為何要敬她?她從沒護佑過我,難道她護佑過你們?不過,你們也不必恨她,我們國破家亡,都只因為我們自己。”

爾歲再要開口,靈曜忽道:“那麽你就等在這裏,看會不會有人來救你。”

她轉身即走,連玄欽都沒能第一時間跟上,待玄欽追上去,便發現靈曜面色更蒼白了。

“靈曜?”

靈曜轉頭看向他:“梔鈴……”

玄欽心中一咯噔。靈曜一定已經知道之前的法訣是假的了,假使她問他任何問題,他能藏住麽?

靈曜卻沒再繼續說下去,她盯著他的臉,或許看出什麽來,緩緩露出柔和的笑:“我去結界邊看看。”

靈曜一直到入夜都沒回來,風雪也停了,若有風聲,或許殿中並不顯得空寂,但今夜偏偏就停了。

玄欽走出王宮,想去結界邊尋找她。

賀東儀依然在王宮外,梔鈴平靜地守護著她,一層柔和光暈,使人無法靠近。

玄欽經過時,賀東儀忽然出聲:“真儀的魂魄在哪兒?”

玄欽腳步不停。

“她是你師姐!”賀東儀厲聲道。

玄欽停下腳步。

“你認為這一切與你無關是不是?”賀東儀道,“你以為,她恩怨分明,只擺弄賀氏和陳氏?”

玄欽知道不是。他第三次見她,她就用那個小宗門向師尊示威了。她雖沒取他們性命——直接殺人也不是她的作風,她從來都喜歡慢慢將獵物折磨得自己發了瘋——可山門被毀,那小宗門中的人又比沈量好得多少。

可想而知,她不用九遐魔女這一身份時,做過多少這樣的事。

賀東儀道:“她現在很虛弱,你知道麽?你沒理由在乎賀氏,但其他人呢?她以天下為芻狗,包括你在內!陳玄欽,你修道之人,你沒有一絲不平麽?”

玄欽終於開口:“賀宮主,你不必挑撥了,我不會離開她的,永遠不會。”

賀東儀大聲道:“為什麽?”

玄欽道:“不為什麽。”他說完不再停留,直接禦劍向外飛去,一路行去,都沒有看見靈曜身影。

抵達厚厚雪壁時,他停了下來。

這就是結界處了?他試探著伸出手去,想看看積雪有多厚。約莫兩寸後,玄欽便感到指尖一空,可也沒有碰到任何阻攔。

玄欽心下疑惑。這裏是申碑的邊界,確鑿無疑,莫非邊界擴大了?靈曜在雪壁之外?想到這個可能,玄欽直接穿過了雪壁。

迎面一陣清冽涼風,玄欽發現自己浮在雪雲上,下方是起伏綿長的山巒,山巒間穿梭著幾點白星,仿佛靈光。

空中,隱隱有靈陣在閃爍,如同蛛網,要將整座申碑籠罩覆滅。

玄欽下意識匿入雲後,回過神後,他向申碑看去。

雪壁果然如蛋殼般覆蓋著整個申碑,結界依然存在,他方才的確沒受到任何阻攔,他再伸出手去觸碰雪壁,依然進出自由。

莫非結界已經解除了?不應該,若是那樣,下方山中的修士們早就攻打來了,那麽是靈曜給他的特許麽?

玄欽想了想,將玉簫和匕首暫掩入雲中,再去觸碰結界,果然被攔住了,又用玉簫和匕首分別一試,竟都可以自由出入。

她是故意給他過來的理由,再讓他走的。玄欽心下轟然。

她什麽都知道,梔鈴,他的猶豫,他的選擇,她什麽都知道。

玄欽僵立片刻,最終還是取了匕首玉簫,穿回結界。

濕淋淋的涼水潑在臉上,隨之而來的暖風吹得玄欽一怔。方才還是厚雪的地面,此刻已冒出茵茵草尖,眺望遠方,原野上還殘存著河灘般的白雪,一片一片,緩慢地融化,看起來是初春時節。

在靠近王城的路上,得勝回朝的軍隊正跨過孔雀藍的淺河,連紫麟宮的人在內都喜氣洋洋,忘了自己是誰。

玄欽只掃了一眼。

當他們去到王宮,看見禦階前的賀東儀時,又會是什麽表情呢?

他加速向王宮飛去。

越靠近王宮,越是寒冷,巍峨宮殿仿佛還獨自沈浸在冬日中。朝陽越升越高,不必去思考靈曜在哪兒,她一定在祭臺。

玄欽遙遙望見祭臺。

雪未化盡,祭臺依然如白雪累成,靈曜站在中心,她的裝扮似曾相識,長發披散,戴著一只沈甸甸的花環,長裙墨黑,美玉為飾,長劍在手。她早已看見玄欽,所以臉上也早早有了笑容。

“你回來了,”她笑著說,“我就知道,你是會回來的。”

玄欽道:“我擔心你,所以去了……”

靈曜微笑示意他不用解釋:“來,他們都快到了,和我一起等吧。”

太陽高升至正空時,所有的軍隊都抵達了王宮,公主爾歲領著賀氏所有人穿過王宮,穿過神殿,來到祭臺下的廣場前。

戰事勝利,需要禱告神明。

靈曜道,道長,你來奏樂。

玄欽遲疑地解下玉簫,就在這時,遠方的天際似乎震動了一下,人群似有騷動。玄欽心口一悸,想起那個申碑時常地動的傳聞。

下方傳來爾歲安撫,或者說威脅眾人的聲音:“星神在天,殿下在此,吾等不可擅動。”

靈曜催促道:“怎麽了?”

玄欽無言舉簫。

悠遠的簫聲自高臺而落,就在這一刻,原本明亮的天色迅速暗沈昏黃,爾歲領著眾人下拜更低。

屏息間,仿佛聽得見衣擺獵獵翻飛聲,她曾見殿下在空曠的神殿中隨意起舞,游鶴驚鴻一般,只是擡袖點足,便是物換星移晨昏交替。

涼意從天幕緩緩降下,這種奇妙的、冰涼的感覺,就像是殿下降世的那日。

那是最絕望的時刻,已經沒有奴隸可獻祭了,偌大王宮幾乎只剩她一人,無計可施,渾渾噩噩,所以她捧著香草美玉,行至神殿,要祈求星神再一次顯靈。

她拙劣地模仿完巫祝的舞步,只差最後一步,沒有祭品。

所以舉劍割喉,灼熱的鮮血噴灑在光可鑒人的銀鏡上時,她心裏盡是安慰——她已經盡完責任了,城破在即,這樣死去,總比死在敵軍手中好。

忽明忽暗的視野中,冬風吹得殿中燭火熹微明滅,她聞見一種清淡幽涼的香氣,是雪氣和她帶來的香草疊混的氣息,從來平靜的神鏡泛起波瀾,一只雪白修長的手臂緩緩伸出鏡面……

爾歲忽然感到後心一涼,伴之尖銳的疼。

美好的回憶就此破滅,連星光都被面前的黑影擋住。大地不斷震顫著,仿佛就要崩裂開來,爾歲愕然擡頭,看見了一張很熟悉的臉。

那是她眾多侍女中的一個,被獻祭之後,她用鬼力做了許多與她們相貌相同的侍女。

“殿下,”她的侍女說道,“人死了為鬼,那麽鬼死了,又會變成什麽呢?”

靈曜站在祭臺邊緣,充斥著怨氣的鬼魂還在不斷湧出,她遙望著下方。

哭喊清晰地飄上來,很容易就能分辨出爾歲的聲音,她好像終於明白哪裏不對勁了,或許她早有懷疑,但對自己創造的“神”,她無法輕易懷疑。

靈曜對此並無觸動。

活著的人想向逃出去的人覆仇,死去的人自然也會想向活著的人覆仇。

她不單是為爾歲而來,一定要說個完整的來歷的話……星神早已厭棄了王族,自然不會回應他們的祈求,被獻祭的奴隸們集成強大的怨恨,在看見爾歲幾乎是逃避著自殺後,那股怨恨終於集成明確的願望,要報覆他們!要折磨他們!要讓他們在最安逸的時候迎來最猛烈的絕望!

星神依然不看不聞,神殿中被供奉數百年的明鏡卻為此生出一絲觸動,一念成魔。

別害怕,別擔心,你們所有人的願望我都聽得很清楚。再者,你的願望實現了,也該輪到別人了吧?

大地仍然不斷地震顫著,靈曜回頭看向不遠處的玄欽,笑一笑:“結界快碎了。噢,你知道,你已經親眼去看過了。”

她向玄欽伸出手,好像很疲憊的模樣:“我是不是該逃走了?就像從前一樣,到海裏去,再沈睡幾百年……”

玄欽還未上前,便感覺額上一點冰涼,隨即是更多,他擡起頭,發現天空正在飄雪。這雪好像和普通的不太一樣,粉似的,不計數量地降落,有一個瞬間達到頂峰,玄欽不由得閉上雙眼,然後感覺什麽一碎,聽見了熟悉的威嚇聲:“玄欽!回來!”

玄欽睜開雙眼。

大地的震顫消失了,華妙門的同門圍在不遠處,那蛛網似的大陣靈光已不再掩飾,一時之間,仿佛天上地下有兩道星河,小小的申碑便被夾在星河之間。

靈曜像是沒註意到這些,還伸著手。

“過來呀,玄欽。”

玄欽還未說話,就聽見三長老道:“她為維持結界已虛弱至極,這正是誅魔之時!玄欽,還不速速回來!”

人群中還有長生門的人,方刻蓮和方青蓮似乎也在其中。靈曜蹙了下眉,那意思仿佛是在說,真可惜,我是很喜歡你們的。

玄欽回頭看向她。

靈曜遲遲得不到回應,無所謂似的哼笑一聲,手垂下去,道:“可我現在已將結界解開了,其實,這兒早就沒什麽結界了。”

“你——”更遠處的黑龍剛張口,便聽見西北方傳來巨大的摩擦聲,仿佛有什麽正被拖離這塊大陸,眾人朝那方看去,發現西北方的大陸出現了一塊巨大的缺角,好像有什麽力量正在離開整個申碑。

趙疏梅回頭看去,發現原本應該在賀東儀身上的梔鈴此刻竟然浮在靈曜面前。他看向賀東儀,卻發現她仍被梔鈴罩護著。

靈曜譏諷地看著他們:“區區一個法訣,你們不會真以為我不知道吧?”

她看著他們異色紛呈的臉,忽然大笑起來,那聲音輕浮放縱,足以激怒每一個人。

趙疏梅氣得發暈:“走!救人!”

他帶著兩個人迅速沖下,卻發現那塊消失的大陸已通過了一個臨時傳送陣,被傳送到不知哪兒去了,三人沒有辦法,只能跟著跳入即將消失的傳送陣。

靈曜擡擡手。這次陷落的是南方。

秦月凈化為人形,飛速掐訣,靈曜嘲道:“沒用的,如果沒有梔鈴,這塊大陸早就分裂墜落了。我應該早些奪走梔鈴的,維持這裏,實在是太累了。”

她相當於承認了自己的孱弱,但誰也沒有心情去攻擊了。

因為靈曜已不再戲弄眾人,直接一揚手,整座大陸,也是申國僅剩的國土,剎那間碎成千百塊,通過無數個傳送陣傳往各個地方,只剩下她所站立的祭臺還浮在空中。

至於依附在下方的王室與鬼魂,已經纏成一團黑雲,急速向下方墜落,一道流光隨之飛下,仿佛是賀東儀。

碎塊的數量遠超修士數量,即便是一塊小石子,加上這樣的速度,墜落到人間都是一場不小的災難,修士們迫不得已結隊離開,僅剩的幾個支柱,比如金緹鈴等人,被白龍護在中心,沙石風暴平息之後,他們發現,祭臺不見了。

所有人之中眼力最好的是李玄因,金緹鈴問道:“玄因,你看見他們去哪兒沒有?”

李玄因好像看見了,可她卡了一下:“我想想。”

“玄欽呢?”趙玄靜著急道。

李玄因道:“我想想。”

與此同時,遙遠的東海上,憑空出現了一座高高的祭臺。

極遠的海岸方向,有碎裂的大陸從天而降,直沖地面而去,有道星光先一步落地,正極速降落的碎塊隨之轉向,投入海中。

靈曜沒有在意那些,疲憊地掃一眼,向祭臺邊緣走了幾步。沈黑的海上,星子更明亮幾分,她仿佛是忽然註意到了祭臺另一側的玄欽,腳步停住。

她黯淡的眼亮起來,剛伸出手,就被奔來的玄欽一把扶住,她身上又涼又軟,他們慢慢坐到臺石上。

“我……”靈曜擡首,眷戀的目光觸碰這個人,然而第二個字還沒出口,便卡在了喉嚨裏。

刺進背後的匕首還是她送給他的,怕他無聊,怕他傷了手,怕他逃不走,所以送給他。

“……真聰明,”她想要微笑,“有我的匕首就可以自由出入結界——有我的匕首就可以傷我。你怎麽聯想到的?”

主人的靈力在溢散,匕首上的偽裝也散去了,原來這是一只銀匕首,通體如鏡。原來這就是她。

“所以你不走,我給你機會,你也不走。就為了、為了殺我?”靈曜有點嗆血,斷斷續續地,又微笑著問,“果然,你恨我?”

玄欽註視著她。

因為失血,她身體越發無力了,幾乎仰在玄欽懷中,他如此便捷地居高視下。

她就自己給出了答案:“我就知道你恨我。”

玄欽道:“從哪裏知道的?”

明知她不便說話了,可他就是要她說。

於是靈曜就同他分析:“你提醒爾歲鬼魂的蹤跡,你知道梔鈴的用法,你查看了結界,你總看著梔鈴,總聽著我與爾歲說了什麽,你在我面前,怎麽藏得住事?”

“就因為這些?”玄欽追問。

“噢……還因為一件事,”她說,“因為你這一生都被我毀了。”

她終於收起笑容。

好像又變回那個玄欽看不透的九遐魔女,冷酷、高傲。

她是不是真的笑?是不是真的怒?她清清靜靜坐在月下時,心裏會想些什麽?

他永遠也不明白她,但還是忍不住去擦她嘴角流出來的血。

她牙裏也浸得全是,要怎麽弄幹凈呢?

靈曜偏過頭:“這些日子,你裝得還不夠麽?”

玄欽咬著牙繼續擦血,道:“我不能恨你麽?”

靈曜靜了靜,擡起右手,放出一只黯淡的魂魄。

“這是……賀玄壽。”

玄欽沒去管那漂浮著的魂魄,哄道:“靈曜,我們立誓好麽?”

以此簫證誓,絕不負她,如有違誓,靈曜就離開他——他總耿耿於懷於這個誓言,大概是因為這些日子他一直在騙她。

靈曜閉上眼:“……我快死了,立了誓,你也要死。”

“豈非正好?你又報仇了。”

靈曜果然喜歡他,即便是閉著眼,也輕輕笑了。

“什麽時候,看一看賀玄壽給你的卷軸吧。”

玄欽忍不住道:“我早就看過卷軸了。”

靈曜微睜雙眼,玄欽想快點把自己的心說給她聽,幾乎語無倫次:“我是害怕的,但奇怪的是,我越害怕,就越……”他低聲說了幾個字,羞赧地問她,“你說奇不奇怪?”

靈曜淡淡地看著他,墨黑眼瞳映出他慌張的臉。她忽然笑了,聲音極輕:“你到底恨不恨我呀?”

玄欽將她抱得更緊。

總要問他恨不恨。我沒有不恨你啊。只是情比恨多,無計可施。

其實靈曜,你知道麽?你並沒毀掉我這一生。師尊為殺你而選中我,所以如果沒有你,世上怎麽會有陳玄欽?所以如果沒有你,我一定早就死在柳陽城那個柳絮紛飛的春日了。

可是靈曜,為什麽你不能只傷害我一個人呢?

就在這時,星河般的、蛛網般的陣法終於追趕上來,突兀地出現在海面,還是這個地方,還是這個陣法,不同的是,這次只有三道身影出現在祭臺周圍。顧秀麟鎖定九遐魔女位置,剛要出聲,就發現他們的攻擊對象周圍已經卷起瘋狂的旋風。

莫非那具身軀中的魔氣已經開始溢散?顧秀麟想通之前,趙玄靜忽道:“那是師姐的神魂麽?”

李玄因將那飄出來的小小魂魄收過去,為了保護魂魄,三人飛遠了些。

離得遠了,反倒能看清風暴中心的緊緊依偎的身影,蛛網般的大陣越發明亮,即將發出最致命的一擊,然而天際的群星卻在此時驟然亮起,顧秀麟猛地擡頭:“和那天一模一樣。”

三人都很清楚這是什麽意思,半年前也是這樣,群星一亮,大陣的威力便仿佛減弱,後來證實,九遐魔女果然也逃脫了。

可以說這是種很可怕的感覺,仿佛冥冥之中,有誰會輕而易舉地阻礙他們。

不祥的預感在下一刻成真,一瞬之後,風暴與大陣毫無預兆地消失,明亮的群星驟然沈寂,視野一暗,三人這才發覺,原來天邊已經泛起亮光。

這是晨曦的第一縷光。

三人朝祭臺飛去。顧秀麟拔出長劍,正要做個先鋒去追估計已經逃之夭夭的九遐魔女,然而一眼掃去,她便愕然發現祭臺上並沒有傳送陣,九遐魔女仍靠在玄欽懷中。

她身側李玄因喃喃道:“……靈曜?”

祭臺正在飛速碎裂,再過最多半柱香,祭臺連同臺上的人都會墜入深海。但玄欽一動不動,他手裏還握著一把匕首,鮮血順著他摟住九遐魔女的手臂衣袖淌下。

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

玄欽又擦了擦她嘴角。

他恍恍惚惚,想起方才風暴中聽見的,她最後的話。

“我做了許多事,上天總要殺我的,我死是順應天理,並沒有什麽大不了……是你總好過是他們,誰知道他們會怎麽對我呢?”她看著他,輕聲道,“你做得對,所以別為我傷心,好麽?”

趙玄靜盯著靈曜,還有些不敢置信:“是誰殺了她?”

玄欽擡起頭來看著他。

“……是我。”

趙玄靜怔住。

玄欽抱著靈曜的屍身,站了起來,除了有點搖晃,他竟然那樣平靜,好像只是一個普通的清晨,他偶遇師兄,拒絕了與他同路。

在最後一片石臺飛灰而去之前,玄欽道:“抱歉。”

他仰身而下,墜入深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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