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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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仙舟穿過一道兩界裂縫，抵達魔界。
此界仍是一片銀白，同玄欽上一次來這兒沒有任何區別。
這次他們依然降落在曠野中，不過這地方比較特殊，仙舟一落地就開始緩緩下沈，顧秀麟忙道：“快收起來，這裏到處都是沼澤。”
玄欽立刻明白這是什麽地方了。
仙屍沼。數次仙魔大戰的遺跡。
據說這裏死過無數的仙人。壽與天齊的仙神竟然也會死，這不是很奇怪麽？
顧秀麟道：“其實沒有死啦。他們的每一個部分都活著。”她回過頭來，很淺地一笑：“只是不愛動了，真是生不如死，對吧？”
玄欽道：“師尊也是如此。”
顧秀麟作為梔鈴保管人，顯然知道陳仙馭是怎麽一回事。
她回避了玄欽這句話，轉身向前禦劍：“我們找到殺鶴真人的魔修了。”
玄欽跟上，聞言一怔：“不是同歸於盡麽？”
當時有許多前輩高人都去東海上驗證過這件事的，現場沒有別的強大的魔息痕跡。
顧秀麟搖搖頭：“它的氣息被海裏的魔息掩蓋了。是之前的藤魔，我師尊發現的。那時緹鈴擊殺過它，它不是沒死麽？我師尊聽了覺得奇怪，探了它的記憶又什麽都沒發現，這半年，師尊一直在東海中尋找當時與鶴真人對戰的魔修的屍身，前些日子，終於找到了一截藤木，和緹鈴手中的那段一模一樣。”
“那它當時說是九遐魔女操控它……”
“的確是九遐魔女送它來的，師尊翻了它的記憶。”
為什麽？玄欽迷惑。為什麽九遐魔女要操縱兇手到他們身邊？
“藤魔交代說，它被東海魔息吸引去的東海，不知不覺入海太深，偶遇了鶴真人，鶴真人欲殺他，他反擊是不得已，逃也逃不掉，若非會一招脫殼，定已命喪東海。”
偶遇鶴真人，鶴真人欲殺他。
或許師尊認為藤魔是九遐魔女的下屬，所以定要取藤魔性命。也或許師尊也被魔息影響了，否則師尊也不會在不方便出手的情形下下殺手。
顧秀麟繼續道：“你真不知道這事麽？”
這話卻不好答。這是玄欽自己不要聽的。
他正猶豫時，手忽被搖了搖。靈曜取下風帽：“別想了。”
“戴上吧，冷。”玄欽道。
靈曜搖頭，看向前方：“我們到了。”
玄欽跟著向前看去。
前方是一片薄而長的高墻，每隔不遠便有一座闕樓，墻頭如在雲端，向東西兩方無限延伸，據說橫貫大陸。此時賀玄壽便立在他們正前方的闕樓頂上，高而遠。
闊別半年，大師姐一切如舊。
闕墻下還立著幾道身影，都是熟悉的。玄欽一個個數過去：金師姑、三長老、二師兄、三師姐、賀宮主、兩個紫麟宮的弟子、沈量，以及月輪觀上尊，秦月凈。
顧秀麟道：“闕墻是魔界用來分隔仙屍沼和魔城的屏障，兩邊的人想去對面都必須穿過闕墻，如果要從闕樓過去，必須經過守闕人的同意。
現在的魔界自然早就沒什麽守闕人了。但顯然，現在的賀玄壽已不知通過什麽方式取得了守闕人的法術。現在所有人都無法靠近闕墻。
說完，顧秀麟高聲喊了一聲師尊。
遠遠地，秦月凈負手而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她指指上空，兩方在與闕樓空中的地方匯合。
其餘所有人都看著靈曜。
這樣的場合，實在不適合靈曜出現。
趙疏梅皺起眉，正要開口，秦月凈早他一步道：“這位是？”
沈量道：“師尊，這就是靈曜。”
玄欽道：“上尊，是晚輩帶靈曜來的。掌門，請問沈量為何在此？今日是來請回師尊遺體的，他在這裏不太合適吧？”
秦月凈蹙眉打量著靈曜。金緹鈴似有些尷尬，道：“這個等會兒再說。你可想到怎麽同玄壽說了？”
玄欽望了望闕墻：“不能直接毀掉闕墻麽？這並不是難事。”
“不能傷到玄壽。”賀宮主駁道。
趙玄靜也附和道：“是啊。”
玄欽覺得這有些荒謬，笑了笑：“師姐會被傷到麽？”他看著賀東儀：“若是賀宮主在上面，闕墻毀掉，會被傷到麽？”
大師姐是你胞妹，她會被傷到麽？
賀東儀面上神色卻極覆雜，忍了忍，她道：“你也知道玄壽是白發，那不是病。那是她一直在為一些事……不停地蔔算，以至於壽元已經所剩無幾。我們不能將她逼上絕路。”
玄欽默了默。
“好，我去。”
他正要禦劍向前，秦月凈叫住他：“陳道長，你要就這樣過去麽？”
不等玄欽反問，靈曜竟也道：“去吧，我在這裏等就是。”
玄欽看了看周圍，選了一個放心的人選：“師姐？”
李玄因沈默地扶過靈曜站到自己劍上。
玄欽獨自一人前往闕樓，如眾人所想，賀玄壽沒有阻止他靠近。
靠近闕墻的一剎，似乎連風雪都溫柔了。玄欽甚至感覺到點點暖意。他明白了什麽，向闕頂的賀玄壽笑笑：“大師姐，棺槨就在閣中吧？”
賀玄壽也朝他露出笑容。
“你不該來的。”
玄欽道：“我只為梔鈴來，其他的我不提。”
賀玄壽道：“你既來了，為什麽都是一樣的。當斷不斷，必受其亂。玄欽，你真不該來。都怪我天資不佳，這麽長時間，還是沒解開棺槨封印。”
玄欽道：“門中無人不驚嘆師姐天資，怎會不佳？”
賀玄壽自嘲一笑，仰頭看向天上飛雪，輕輕呼出一口氣：“皇姐十年入道，我卻要花二十五年，我簡直是天資愚鈍。從前那些，都是因為我早已學過，自然快過所有人。很無恥吧？不過真像重活了一輩子，真像一場夢。”
玄欽不言。
賀玄壽繼續道：“現在，為我造夢的人死了，我的夢也就醒了。”
玄欽道：“師姐，賀宮主攔不住其他人的，你在這裏只是空耗自己。我帶了封印的解法來，你若不放心，我可以為你畫一個連通魔海的傳送陣，在取走梔鈴的瞬間移走師尊遺體。”
賀玄壽詫異一瞬：“連通魔海，你怎麽做得到？”
玄欽微笑道：“魔海中有我的骨血，我做得到的，你信我。”
賀玄壽沈默片刻，道：“你先畫陣法。”
玄欽依言。
待畫完，他立刻啟用陣法，取出一團海水。仙魔兩氣交雜，只有魔海中會有這樣的水。
賀玄壽的神色卻變得覆雜起來。玄欽擔心其他人發現，催道：“師姐？”
賀玄壽緩緩擡手，黑色棺槨從她袖中飛出，浮在幽藍陣法上。
玄欽立刻按照顧秀麟教他的結手解封，最後一印結出時，棺槨隨之開啟，一絲仙氣飄逸而出。大師姐忽然嘆道：“玄欽，你有想過上尊和沈量是為什麽來麽？”
話音未落，他們下方的城墻與闕樓忽然傳來轟隆巨響，一瞬間，磚石雪塵，梁柱琉璃，一切的一切都自下而上崩裂震開，仿佛時空從此處裂成兩段，玄欽下意識躲開，這才看清滾滾塵土裏，闕墻中竟飛出了一只巨大黑龍！
闕墻裂開必然也是因為這黑龍！黑龍？月輪觀上尊秦月凈不正是一只黑龍？！
玄欽向棺槨方向望去，黑龍仰頭正好一口銜住棺槨，一聲長吟沖天而去，巨鱗不留塵，穿行閃爍之間，玄欽看見與他隔著一道龍身的九遐魔女。
仍是他認得的那張臉。煙雲墨發，裙幅飄然。
她展袖避開黑龍，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了，擡眸朝他一笑，隨即像片雪花似的，被黑龍卷起的風高掠而起，消失不見。
原來這是他們的詭計。玄欽在那個並不驚慌的笑容中什麽都明白了。
連大師姐都與他們聯合起來了，用梔鈴來引誘九遐魔女，就是為了除掉她！
玄欽不覺擡了擡手，忽然想到靈曜，驚醒一般，慌慌張張回過頭。
他不要再看這些事了！他要回到靈曜身邊！
身後廣袤無垠的沼澤中已升起無數身影，個個如同銀塑，在慘白黯淡的天光下閃出冰冷的光，玄欽一個都認不出，一個都不想認。
他急切地看向靈曜所在的方向，卻看見沈量在眾人之後高高結印，滿含殺氣的靈光向靈曜飛去。
“靈曜！”玄欽驚怒出聲，好像有誰拉了他一下，沒拉住。
他朝靈曜墜落的方向飛去，那厚軟的狐裘也像一片輕盈的雪花，飄然地在空中翻飛，卻是空的，不見人影。
一瞬間，許多念頭紛湧而來。玄欽不知自己是怎麽摟住那狐裘的，反應過來時，李玄因正死命拉著他，要把他拉離沼澤地：“師弟，師弟！這只是一件衣裳，不是靈曜！”
周圍的銀塑皆退在一射之外，幾乎死寂地註視著他們，像是驚呆了。
三長老、二師兄……他們都很悲哀地看著他。可三師姐還在拉扯他。
玄欽心中一下燃起希望，急切道：“師姐！你救了靈曜，是不是！”
李玄因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忽然打了一個顫，道：“玄欽，你怎麽了？你不明白麽，是——”
玄欽甩開她手：“你也和他們一起？你為什麽要殺靈曜！”
與此同時天上的所有人也都沖了下來，沈量刻意落在很近的地方：“你瘋了！你現在還不明白！靈曜就是她！”
誰？
玄欽固執地抱住狐裘，他單手抽劍，一點寒芒鋒利無比，指向沈量：“我早該殺了你！”
沈量沒想到他會這樣，閃不及受了一劍，然後才發覺自己竟躲不開，玄欽踩在沼澤地裏，按說應該行動不便的，他的劍怎麽這麽快？！
周圍的修士們也驚了，怕還沒打仗就被劍氣傷了，不覺躲開，反應過來後才想起應該上去阻止的。話說回來，陳玄欽是怎麽了？
眾人正要一擁而上，忽然一道白影閃過，鐺地錚鳴，是白龍護住了沈量。
玄欽冷道：“你騙我？”
白龍落在他劍前，神俊的眼悲憫著：“我真的不知道。”
沈量喝道：“我為這一擊積蓄數百年，誰又能擋？陳玄欽，你與其質問我們，不如看看闕樓上現在是誰！”
玄欽本不想看的，可冥冥中，好像有什麽力量迫使他去看一般，他忽然顫了下手。
高而遠的雲端，半殘銀闕上，立著一道黑色身影。
與她對峙的巨大黑龍，匐立在城墻上，似乎輕輕吐息就能掀翻她。但她站得那樣穩，雲淡風輕。
那還是九遐魔女，是和靈曜有些相似的模樣。
可她又和靈曜半點不相似。
她對他的畏懼一清二楚，所以總似笑非笑，用模棱兩可的話折磨他。玄欽有時覺得自己恨她，有時又想靠近她。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古怪的夜，他被美麗的古鏡迷惑了雙眼。
而靈曜呢，他只有靈曜，靈曜也只有他。
闕樓上的人望了凡間的螻蟻一眼，黑龍抓住這個機會，怒吟攻去，她才那麽小一點，連戲龍的珠都算不上，可騰挪進退間竟然很自如。
“你的武器呢？”黑龍問，“你那支簫呢！”
按理說，九遐魔女回答的聲音他們是聽不見的。可不知為什麽，她的聲音又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中——
“與你什麽幹系？”
李玄因不安地看著天上，她比玄欽好不了多少，竟是熱淚盈眶，不知是在為誰哭。
“靈曜，靈曜……”她這樣重覆。
沈量冷冷道：“這只是個假名罷了，走！”
今天終於逼出了九遐魔女的真身，他們是來殺她的，不是來這兒發瘋的。
金緹鈴等人早已驚呆了，站在不遠處，聽見沈量的話，又仰頭看去。雪塵，磚屑，劍影，靈氣，但纏鬥的雙方不約而同避開了這一片，所以能看得格外清楚。
那真的是靈曜麽？不會吧？
沈量再道：“她要逃了！”
話音未落，不等眾人反應過來，一陣疾風掠過，竟是玄欽迎著那雪塵劍影禦劍向上飛去。
好像有誰喊了一聲列陣，玄欽不斷揮開迎面而來的東西，也不知是何等幸運，竟然完好無損地來到他要找的人面前。
九遐魔女輕輕落在闕樓銀頂上。
廣袤無垠的天空中浮現繁覆陣法，似乎是這陣法將她留下來了。
玄欽盯著九遐魔女的臉。
他記得有什麽在見心湖中波折，靈曜眼眸微垂，鼻梁映著一縷月光，呼吸無限靠近。
又有桃花，霧雨，翩翩起舞的少女笑得輕浮暢快。
但是桃花成了劍影，霧雨化作飛雪，靈曜並不是靈曜。
“你是誰？”玄欽問。
九遐魔女微微一笑：“你認得我的，不是麽？”
玄欽喃喃，囈語一般：“我認得麽？”
九遐魔女不再看他，其他人她也不看，只直直轉向不遠處的賀東儀。
“陳氏已然死盡，賀氏也就在這幾日了。這麽多年，你也累了吧？”
她展袖浮起，那壓在天頂的大陣閃爍起來，竟是要碎裂開來，一時間所有人臉色都變了，九遐魔女餘力竟這樣強？
黑龍大喝道：“不可驚慌，此地此陣，絕不可能有魔修能脫身！”
這話有理，可還沒等眾人收心，九遐魔女便輕哼一笑。
她擡手微微一擺，分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使人本能地察覺到，這方天地起了什麽變化。
紫麟宮的隊伍中忽然傳來數道淒厲呼喚，眾人看去，紫麟宮竟有不少人原地消失了！
紫麟宮一亂，那大陣立刻支撐不下去，頃刻消散，黑龍想也沒想一口銜上，九遐魔女卻在那之前就消失了。
黑龍不禁愕然，這裏並沒有兩界裂縫或者傳送陣，九遐魔女這樣憑空消失了，難道魔界的禁制對她竟真無一絲影響麽？還是說她已經強大到無視禁制了？
環顧之間，忽然一個聲音穿破所有：“真儀！真儀！”
只見賀東儀急急奔來，問秦月凈，也問其他人：“可看見真儀了？她方才還在我身邊的。”
其他人並不認得真儀是誰，唯獨李玄因答道：“大師姐方才和九遐魔女一起消失了。”
再看紫麟宮剩下的人，或是茫然癱軟，或是奔尋同伴，靈劍不斷在人陣中穿梭，全亂了。
趕來的趙疏梅正聽見這話：“玄壽俗家名字怎麽會是真儀……”這聽起來就和賀東儀是一輩。
李玄因白了臉。賀東儀卻奇異地鎮定了，她定了定，看向趙疏梅，緩緩扯起一個笑容：“因為玄壽是我妹妹。”她轉過身，喃喃道：“叫人去找，吩咐人去找。”
“賀宮主，什麽叫妹妹？玄壽怎麽會……”
賀東儀並不回頭：“事實如此，真儀是我妹妹。所以我讓你們將她除名，陳仙馭原是我家臣下，怎配做我妹妹師父？”
趙疏梅定住了。
然而就在此時，賀玄壽卻緩緩從玄欽畫的傳送陣中飛了出來，原來她並沒有被九遐魔女擄走。
但她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極純粹的笑容。
她宣布：“我把師尊放進魔海了。”
白龍在華妙門眾人之前沖了上去：“梔鈴呢？”
賀玄壽不怎麽在乎地回答：“開棺的一瞬間就被她奪走了。”
金緹鈴振臂呼道：“都隨我來！”
賀玄壽也不毀去陣法，反而給他們讓開：“呵，都去吧。”
頃刻間，幾乎華妙門所有人都穿過傳送陣去了魔海。
除了從九遐魔女離開後就一直站在原處的玄欽。
賀玄壽已經輕松了：“玄欽，別站那邊了。”
玄欽一動不動，於是賀玄壽走到他身側，將他帶離搖搖欲墜的磚石。
“我有東西要給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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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舟穿過一道兩界裂縫，抵達魔界。
此界仍是一片銀白，同玄欽上一次來這兒沒有任何區別。
這次他們依然降落在曠野中，不過這地方比較特殊，仙舟一落地就開始緩緩下沈，顧秀麟忙道：“快收起來，這裏到處都是沼澤。”
玄欽立刻明白這是什麽地方了。
仙屍沼。數次仙魔大戰的遺跡。
據說這裏死過無數的仙人。壽與天齊的仙神竟然也會死，這不是很奇怪麽？
顧秀麟道：“其實沒有死啦。他們的每一個部分都活著。”她回過頭來，很淺地一笑：“只是不愛動了，真是生不如死，對吧？”
玄欽道：“師尊也是如此。”
顧秀麟作為梔鈴保管人，顯然知道陳仙馭是怎麽一回事。
她回避了玄欽這句話，轉身向前禦劍：“我們找到殺鶴真人的魔修了。”
玄欽跟上，聞言一怔：“不是同歸於盡麽？”
當時有許多前輩高人都去東海上驗證過這件事的，現場沒有別的強大的魔息痕跡。
顧秀麟搖搖頭：“它的氣息被海裏的魔息掩蓋了。是之前的藤魔，我師尊發現的。那時緹鈴擊殺過它，它不是沒死麽？我師尊聽了覺得奇怪，探了它的記憶又什麽都沒發現，這半年，師尊一直在東海中尋找當時與鶴真人對戰的魔修的屍身，前些日子，終於找到了一截藤木，和緹鈴手中的那段一模一樣。”
“那它當時說是九遐魔女操控它……”
“的確是九遐魔女送它來的，師尊翻了它的記憶。”
為什麽？玄欽迷惑。為什麽九遐魔女要操縱兇手到他們身邊？
“藤魔交代說，它被東海魔息吸引去的東海，不知不覺入海太深，偶遇了鶴真人，鶴真人欲殺他，他反擊是不得已，逃也逃不掉，若非會一招脫殼，定已命喪東海。”
偶遇鶴真人，鶴真人欲殺他。
或許師尊認為藤魔是九遐魔女的下屬，所以定要取藤魔性命。也或許師尊也被魔息影響了，否則師尊也不會在不方便出手的情形下下殺手。
顧秀麟繼續道：“你真不知道這事麽？”
這話卻不好答。這是玄欽自己不要聽的。
他正猶豫時，手忽被搖了搖。靈曜取下風帽：“別想了。”
“戴上吧，冷。”玄欽道。
靈曜搖頭，看向前方：“我們到了。”
玄欽跟著向前看去。
前方是一片薄而長的高墻，每隔不遠便有一座闕樓，墻頭如在雲端，向東西兩方無限延伸，據說橫貫大陸。此時賀玄壽便立在他們正前方的闕樓頂上，高而遠。
闊別半年，大師姐一切如舊。
闕墻下還立著幾道身影，都是熟悉的。玄欽一個個數過去：金師姑、三長老、二師兄、三師姐、賀宮主、兩個紫麟宮的弟子、沈量，以及月輪觀上尊，秦月凈。
顧秀麟道：“闕墻是魔界用來分隔仙屍沼和魔城的屏障，兩邊的人想去對面都必須穿過闕墻，如果要從闕樓過去，必須經過守闕人的同意。
現在的魔界自然早就沒什麽守闕人了。但顯然，現在的賀玄壽已不知通過什麽方式取得了守闕人的法術。現在所有人都無法靠近闕墻。
說完，顧秀麟高聲喊了一聲師尊。
遠遠地，秦月凈負手而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她指指上空，兩方在與闕樓空中的地方匯合。
其餘所有人都看著靈曜。
這樣的場合，實在不適合靈曜出現。
趙疏梅皺起眉，正要開口，秦月凈早他一步道：“這位是？”
沈量道：“師尊，這就是靈曜。”
玄欽道：“上尊，是晚輩帶靈曜來的。掌門，請問沈量為何在此？今日是來請回師尊遺體的，他在這裏不太合適吧？”
秦月凈蹙眉打量著靈曜。金緹鈴似有些尷尬，道：“這個等會兒再說。你可想到怎麽同玄壽說了？”
玄欽望了望闕墻：“不能直接毀掉闕墻麽？這並不是難事。”
“不能傷到玄壽。”賀宮主駁道。
趙玄靜也附和道：“是啊。”
玄欽覺得這有些荒謬，笑了笑：“師姐會被傷到麽？”他看著賀東儀：“若是賀宮主在上面，闕墻毀掉，會被傷到麽？”
大師姐是你胞妹，她會被傷到麽？
賀東儀面上神色卻極覆雜，忍了忍，她道：“你也知道玄壽是白發，那不是病。那是她一直在為一些事……不停地蔔算，以至於壽元已經所剩無幾。我們不能將她逼上絕路。”
玄欽默了默。
“好，我去。”
他正要禦劍向前，秦月凈叫住他：“陳道長，你要就這樣過去麽？”
不等玄欽反問，靈曜竟也道：“去吧，我在這裏等就是。”
玄欽看了看周圍，選了一個放心的人選：“師姐？”
李玄因沈默地扶過靈曜站到自己劍上。
玄欽獨自一人前往闕樓，如眾人所想，賀玄壽沒有阻止他靠近。
靠近闕墻的一剎，似乎連風雪都溫柔了。玄欽甚至感覺到點點暖意。他明白了什麽，向闕頂的賀玄壽笑笑：“大師姐，棺槨就在閣中吧？”
賀玄壽也朝他露出笑容。
“你不該來的。”
玄欽道：“我只為梔鈴來，其他的我不提。”
賀玄壽道：“你既來了，為什麽都是一樣的。當斷不斷，必受其亂。玄欽，你真不該來。都怪我天資不佳，這麽長時間，還是沒解開棺槨封印。”
玄欽道：“門中無人不驚嘆師姐天資，怎會不佳？”
賀玄壽自嘲一笑，仰頭看向天上飛雪，輕輕呼出一口氣：“皇姐十年入道，我卻要花二十五年，我簡直是天資愚鈍。從前那些，都是因為我早已學過，自然快過所有人。很無恥吧？不過真像重活了一輩子，真像一場夢。”
玄欽不言。
賀玄壽繼續道：“現在，為我造夢的人死了，我的夢也就醒了。”
玄欽道：“師姐，賀宮主攔不住其他人的，你在這裏只是空耗自己。我帶了封印的解法來，你若不放心，我可以為你畫一個連通魔海的傳送陣，在取走梔鈴的瞬間移走師尊遺體。”
賀玄壽詫異一瞬：“連通魔海，你怎麽做得到？”
玄欽微笑道：“魔海中有我的骨血，我做得到的，你信我。”
賀玄壽沈默片刻，道：“你先畫陣法。”
玄欽依言。
待畫完，他立刻啟用陣法，取出一團海水。仙魔兩氣交雜，只有魔海中會有這樣的水。
賀玄壽的神色卻變得覆雜起來。玄欽擔心其他人發現，催道：“師姐？”
賀玄壽緩緩擡手，黑色棺槨從她袖中飛出，浮在幽藍陣法上。
玄欽立刻按照顧秀麟教他的結手解封，最後一印結出時，棺槨隨之開啟，一絲仙氣飄逸而出。大師姐忽然嘆道：“玄欽，你有想過上尊和沈量是為什麽來麽？”
話音未落，他們下方的城墻與闕樓忽然傳來轟隆巨響，一瞬間，磚石雪塵，梁柱琉璃，一切的一切都自下而上崩裂震開，仿佛時空從此處裂成兩段，玄欽下意識躲開，這才看清滾滾塵土裏，闕墻中竟飛出了一只巨大黑龍！
闕墻裂開必然也是因為這黑龍！黑龍？月輪觀上尊秦月凈不正是一只黑龍？！
玄欽向棺槨方向望去，黑龍仰頭正好一口銜住棺槨，一聲長吟沖天而去，巨鱗不留塵，穿行閃爍之間，玄欽看見與他隔著一道龍身的九遐魔女。
仍是他認得的那張臉。煙雲墨發，裙幅飄然。
她展袖避開黑龍，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了，擡眸朝他一笑，隨即像片雪花似的，被黑龍卷起的風高掠而起，消失不見。
原來這是他們的詭計。玄欽在那個並不驚慌的笑容中什麽都明白了。
連大師姐都與他們聯合起來了，用梔鈴來引誘九遐魔女，就是為了除掉她！
玄欽不覺擡了擡手，忽然想到靈曜，驚醒一般，慌慌張張回過頭。
他不要再看這些事了！他要回到靈曜身邊！
身後廣袤無垠的沼澤中已升起無數身影，個個如同銀塑，在慘白黯淡的天光下閃出冰冷的光，玄欽一個都認不出，一個都不想認。
他急切地看向靈曜所在的方向，卻看見沈量在眾人之後高高結印，滿含殺氣的靈光向靈曜飛去。
“靈曜！”玄欽驚怒出聲，好像有誰拉了他一下，沒拉住。
他朝靈曜墜落的方向飛去，那厚軟的狐裘也像一片輕盈的雪花，飄然地在空中翻飛，卻是空的，不見人影。
一瞬間，許多念頭紛湧而來。玄欽不知自己是怎麽摟住那狐裘的，反應過來時，李玄因正死命拉著他，要把他拉離沼澤地：“師弟，師弟！這只是一件衣裳，不是靈曜！”
周圍的銀塑皆退在一射之外，幾乎死寂地註視著他們，像是驚呆了。
三長老、二師兄……他們都很悲哀地看著他。可三師姐還在拉扯他。
玄欽心中一下燃起希望，急切道：“師姐！你救了靈曜，是不是！”
李玄因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忽然打了一個顫，道：“玄欽，你怎麽了？你不明白麽，是——”
玄欽甩開她手：“你也和他們一起？你為什麽要殺靈曜！”
與此同時天上的所有人也都沖了下來，沈量刻意落在很近的地方：“你瘋了！你現在還不明白！靈曜就是她！”
誰？
玄欽固執地抱住狐裘，他單手抽劍，一點寒芒鋒利無比，指向沈量：“我早該殺了你！”
沈量沒想到他會這樣，閃不及受了一劍，然後才發覺自己竟躲不開，玄欽踩在沼澤地裏，按說應該行動不便的，他的劍怎麽這麽快？！
周圍的修士們也驚了，怕還沒打仗就被劍氣傷了，不覺躲開，反應過來後才想起應該上去阻止的。話說回來，陳玄欽是怎麽了？
眾人正要一擁而上，忽然一道白影閃過，鐺地錚鳴，是白龍護住了沈量。
玄欽冷道：“你騙我？”
白龍落在他劍前，神俊的眼悲憫著：“我真的不知道。”
沈量喝道：“我為這一擊積蓄數百年，誰又能擋？陳玄欽，你與其質問我們，不如看看闕樓上現在是誰！”
玄欽本不想看的，可冥冥中，好像有什麽力量迫使他去看一般，他忽然顫了下手。
高而遠的雲端，半殘銀闕上，立著一道黑色身影。
與她對峙的巨大黑龍，匐立在城墻上，似乎輕輕吐息就能掀翻她。但她站得那樣穩，雲淡風輕。
那還是九遐魔女，是和靈曜有些相似的模樣。
可她又和靈曜半點不相似。
她對他的畏懼一清二楚，所以總似笑非笑，用模棱兩可的話折磨他。玄欽有時覺得自己恨她，有時又想靠近她。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古怪的夜，他被美麗的古鏡迷惑了雙眼。
而靈曜呢，他只有靈曜，靈曜也只有他。
闕樓上的人望了凡間的螻蟻一眼，黑龍抓住這個機會，怒吟攻去，她才那麽小一點，連戲龍的珠都算不上，可騰挪進退間竟然很自如。
“你的武器呢？”黑龍問，“你那支簫呢！”
按理說，九遐魔女回答的聲音他們是聽不見的。可不知為什麽，她的聲音又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中——
“與你什麽幹系？”
李玄因不安地看著天上，她比玄欽好不了多少，竟是熱淚盈眶，不知是在為誰哭。
“靈曜，靈曜……”她這樣重覆。
沈量冷冷道：“這只是個假名罷了，走！”
今天終於逼出了九遐魔女的真身，他們是來殺她的，不是來這兒發瘋的。
金緹鈴等人早已驚呆了，站在不遠處，聽見沈量的話，又仰頭看去。雪塵，磚屑，劍影，靈氣，但纏鬥的雙方不約而同避開了這一片，所以能看得格外清楚。
那真的是靈曜麽？不會吧？
沈量再道：“她要逃了！”
話音未落，不等眾人反應過來，一陣疾風掠過，竟是玄欽迎著那雪塵劍影禦劍向上飛去。
好像有誰喊了一聲列陣，玄欽不斷揮開迎面而來的東西，也不知是何等幸運，竟然完好無損地來到他要找的人面前。
九遐魔女輕輕落在闕樓銀頂上。
廣袤無垠的天空中浮現繁覆陣法，似乎是這陣法將她留下來了。
玄欽盯著九遐魔女的臉。
他記得有什麽在見心湖中波折，靈曜眼眸微垂，鼻梁映著一縷月光，呼吸無限靠近。
又有桃花，霧雨，翩翩起舞的少女笑得輕浮暢快。
但是桃花成了劍影，霧雨化作飛雪，靈曜並不是靈曜。
“你是誰？”玄欽問。
九遐魔女微微一笑：“你認得我的，不是麽？”
玄欽喃喃，囈語一般：“我認得麽？”
九遐魔女不再看他，其他人她也不看，只直直轉向不遠處的賀東儀。
“陳氏已然死盡，賀氏也就在這幾日了。這麽多年，你也累了吧？”
她展袖浮起，那壓在天頂的大陣閃爍起來，竟是要碎裂開來，一時間所有人臉色都變了，九遐魔女餘力竟這樣強？
黑龍大喝道：“不可驚慌，此地此陣，絕不可能有魔修能脫身！”
這話有理，可還沒等眾人收心，九遐魔女便輕哼一笑。
她擡手微微一擺，分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使人本能地察覺到，這方天地起了什麽變化。
紫麟宮的隊伍中忽然傳來數道淒厲呼喚，眾人看去，紫麟宮竟有不少人原地消失了！
紫麟宮一亂，那大陣立刻支撐不下去，頃刻消散，黑龍想也沒想一口銜上，九遐魔女卻在那之前就消失了。
黑龍不禁愕然，這裏並沒有兩界裂縫或者傳送陣，九遐魔女這樣憑空消失了，難道魔界的禁制對她竟真無一絲影響麽？還是說她已經強大到無視禁制了？
環顧之間，忽然一個聲音穿破所有：“真儀！真儀！”
只見賀東儀急急奔來，問秦月凈，也問其他人：“可看見真儀了？她方才還在我身邊的。”
其他人並不認得真儀是誰，唯獨李玄因答道：“大師姐方才和九遐魔女一起消失了。”
再看紫麟宮剩下的人，或是茫然癱軟，或是奔尋同伴，靈劍不斷在人陣中穿梭，全亂了。
趕來的趙疏梅正聽見這話：“玄壽俗家名字怎麽會是真儀……”這聽起來就和賀東儀是一輩。
李玄因白了臉。賀東儀卻奇異地鎮定了，她定了定，看向趙疏梅，緩緩扯起一個笑容：“因為玄壽是我妹妹。”她轉過身，喃喃道：“叫人去找，吩咐人去找。”
“賀宮主，什麽叫妹妹？玄壽怎麽會……”
賀東儀並不回頭：“事實如此，真儀是我妹妹。所以我讓你們將她除名，陳仙馭原是我家臣下，怎配做我妹妹師父？”
趙疏梅定住了。
然而就在此時，賀玄壽卻緩緩從玄欽畫的傳送陣中飛了出來，原來她並沒有被九遐魔女擄走。
但她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極純粹的笑容。
她宣布：“我把師尊放進魔海了。”
白龍在華妙門眾人之前沖了上去：“梔鈴呢？”
賀玄壽不怎麽在乎地回答：“開棺的一瞬間就被她奪走了。”
金緹鈴振臂呼道：“都隨我來！”
賀玄壽也不毀去陣法，反而給他們讓開：“呵，都去吧。”
頃刻間，幾乎華妙門所有人都穿過傳送陣去了魔海。
除了從九遐魔女離開後就一直站在原處的玄欽。
賀玄壽已經輕松了：“玄欽，別站那邊了。”
玄欽一動不動，於是賀玄壽走到他身側，將他帶離搖搖欲墜的磚石。
“我有東西要給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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