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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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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玄欽在山林中胡亂走著,他大概知道同門們在哪個方向,期盼他們暫時別出現為好。

冷不防的,一個聲音叫住他:“玄欽?”

他茫然回頭,沈量站在樹下:“你往哪裏去?”

“我……”他含糊過去,“前輩也在此處,真巧。”

沈量上前一步:“你師姐他們在那一邊,為何走到這裏來了?那位姑娘呢?她不在?”

玄欽忽地想到靈曜的話,又不知該如何作答,頓了頓,對面的人又靠近一步。

“我說的話,你試過了麽?”

玄欽道:“靈曜已不慎跌進水中一回,並無異常。”

沈量低低道:“她自己跌的,若真是‘她’,你怎能看出異常?你——”他的視線落在玄欽面頰上,意味深長起來,“你精神不大好?”

這真是廢話,師尊新喪,他又把持玉杖,精神如何能好?

然而沈量又道:“最近,你可做過什麽怪夢?”

對於修士,做夢意味著道心不堅,法身失控。

玄欽暗驚他的敏銳,道:“有勞前輩關懷,晚輩不曾有夢。”

沈量凝神看他片刻,終於退讓了:“你走吧。”

但沈量的退讓,並不意味著玄欽當真不做夢了。就在當晚,在四周同門的陪伴下,玄欽又陷入了夢境。

他睜開眼,以為自己已經醒來,但林中空蕩寧靜,方才還圍坐在四周的同門們都不見了,除了面前嗶撥燃燒的篝火,和右側一點奇異的芬芳,這林中仿佛只剩他了。

玄欽看向右側。

黑衣女子仰臥在他靠坐的那塊青石上,抱臂翹足,姿態隨意,火光不懂正邪之別,仍落於她光潔的額、豐長的發……於是玄欽知道,他身在夢中。

“真傻。”她笑著說。

玄欽隱約知道她為什麽這樣說,但不打算回答,他垂眸決定做個泥菩薩。

九遐魔女很快發覺了他的打算: “不說話?”

她擡手,篝火驟然熄滅,玄欽眼前一片漆黑,只覺柔軟指尖落到左頰,游上鼻梁,緩緩沈落,徘徊在他脖頸上。她觸到脈搏,玄欽依然不動,那指尖微微下陷,有一點疼痛。其實並未怎麽用力,玄欽卻感到一陣眩暈。

“還不理我?”她問。

玄欽躲開她溫熱的吐息。

“你為何總用靈曜的容貌?”

“或許我就是靈曜,難道你不是這樣想的?”

玄欽蹙眉。

九遐魔女誘道:“為何不就聽沈量的,再試一試,把靈曜推下去,其實你也惱她,不是麽?”

玄欽不由道:“我何曾惱她?”

“難道你看不出她的心思?”九遐魔女挑眉道,“她可是全心地依賴你。再者,若非她在,你同大師姐、同沈前輩,都還是好好的,不是麽?”

玄欽反駁:“不——”

他突然睜開雙眼,篝火依然劈啪燃燒著,他莫名從夢中醒來,還說了個字,身側的同門都莫名其妙。趙玄靜問:“怎麽了?”

“沒事,我……”玄欽說著,一擡頭,發現沈量就坐在對面,正正看著他。

他把嘴邊的話咽回去,道:“沒事。”

趙玄靜不明所以,撓撓頭,把竹筒遞過去:“嗓子怎麽有點啞?喝點水吧。”

喝了兩口,玄欽想起一事:“靈曜可回來了?”

“你睡著時回來的,就在這兒。”趙玄靜朝後頭示意。

玄欽回頭一看,眼瞳微縮,靈曜竟同夢中的九遐魔女一般,也睡在青石上。

不過,她的頭發並沒有那樣隨意散開,身上蓋著不知誰的白袍,睡得極其安穩,沒有半點輕浮之態。

這是九遐魔女故意的,他想,正是因為靈曜睡在這裏,九遐魔女才會選在這裏。

“怎麽了?”一旁三師姐問。

玄欽搖搖頭,有些心虛。剛回轉過去,竟對上一道極嚴厲的目光。玄欽不由楞住,一眨眼,大師姐卻閉著雙眼正在休憩,方才她的凝視,似乎只是他的幻覺。

翌日清晨,賀玄壽向眾人宣布:

“玄靜已收到三長老傳音。明日一早,長老就會抵達抱月山。”

眾人自然歡欣,玄欽要下山時,賀玄壽叫住他:“玉杖修覆得如何了?你過來。”玄欽隨她走到一邊,說了幾句就發現賀玄壽有些心不在焉。

“大師姐?”

賀玄壽道:“做得很好,不過有一件事……靈曜會跟著三長老離開,沈前輩也一起走。”

玄欽楞了下。

“靈曜知道了?”他問。

大師姐似是在觀察他的反應,玄欽不知自己做對了什麽,她面色好轉許多。

“暫時還不知道……這事我會告訴她的。”

這是一早就定好的事,玄欽並無什麽特別感覺,或許有些突然吧。但他的視線仍不由得尋向靈曜。

此刻靈曜正坐在前方一株柏樹下。

她選了個好地方,浴在光輝清澈的晨曦中,她發絲閃著水晶般的光,依然美麗過甚,不似凡塵中人。

賀玄壽道:“今日,你須得專心修覆符節,長老那邊一走,我們也得盡快啟程,明白麽?”

“是。”玄欽道。

“你可還記得,她現在依然是魔修。”賀玄壽突兀道。

玄欽不明所以地回頭,賀玄壽凝視著他,分明才醒來不久,她眉間卻凝了厚厚疲倦。

“……罷了,你去吧。”

玄欽頷首,轉身向山下走。

密密山林中,同門們三三兩兩做著早課,沈量在熬早晨的藥,靈曜坐在他的必經之路邊,撫弄著三師姐的阮琴,只信手一撥,依舊不似初學。

玄欽快步路過,靈曜朝他微笑,手下彈撥,阮琴飄出兩個音,玄欽以為是“慢走”,靈曜做口型,原來是“道長”。

她歪頭笑著。玄欽心下忽生出異樣感覺,更加匆匆地離去了。

一整個白天,玄欽都在專心修覆玉杖,日落時剛好結束,他尋到見心泉,將玉杖一拋,見靈泉順利卷住玉杖,往花海那一岸游去了。

玄欽猶豫片刻,原本要回東岸的竹筏換了個方向,也朝花海那一岸而去。

他登上湖岸,順著花海中被踩倒的小徑向裏走。

昨日靈曜在此處待了一個下午。

玄欽細細探查許久,除了一些被踩倒或摘去的花枝,什麽痕跡都沒找到。

“什麽都沒有,”他心道,“沈量是錯的。”

他暗嘲自己的動搖,正欲打道回府,餘光中,花海的那一邊,一道熟悉的身影已靠近了。

“道長,你這就回去了麽?”靈曜穿過花海,這樣問道。

“……”玄欽道,“天色已晚。”

靈曜卻好像沒聽見他這話,雙眼直直望過來:“賀道長方才告訴我,我得走了。”

“……”

玄欽道:“那……”

靈曜打斷他的話:“就說說話,可以麽?”

玄欽不得不停下腳步。

並無非分的要求,他很難拒絕。再者,他已經完成了大師姐的吩咐,不是麽?

夜涼如水,兩人並排坐在竹筏上,無人撐蒿,竹筏隨水飄蕩。靈曜隨口說著花海裏她認得的花,聲音卻越來越低,幾句過後,她訥訥停下,望著水面發呆。

“日後還有相見之期。”玄欽猶豫片刻,還是想寬慰她。

靈曜道:“那華妙門會收曾是魔修的弟子麽?”

玄欽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華妙門是立場格外堅定的道門,且數百年前曾被魔修偷襲,險些滅門,對於曾是魔修的人,宗門的態度極其微妙。

意識到靈曜的意思之後,玄欽只能道:“……三長老會為你找一個安身之所,日後,我們都會去看你的。”

靈曜抱膝坐著,微微一縮:“知道啦。”

玄欽又道:“我會的。”

靈曜便笑了,輕輕頷首,腦袋歪擱在膝上,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玄欽不動聲色,心裏卻有點慌亂。或許他不應該答應這次同乘?

靈曜突然起身,她來回踱步,似乎焦躁。不遠處,見心泉正自在翻湧著。

身後的竹筏被她煩惱的步子踩得嘎吱作響,玄欽道:“小心些。”

嘎吱聲戛然而止。玄欽知道,靈曜一定正盯著他。

“道長!”

玄欽道:“你不去,如何能祛除魔氣呢?”一面說,他一面慢慢回頭。

靈曜與他對視片刻,突然咬咬唇,破釜沈舟似的,在他前側屈膝坐下。

“道長,我心裏有一件事,一定要同你說。再不說,我怕我就沒機會了。”她這樣急切,竟然握住他的衣袖,一面開口,一面越來越近。

玄欽下意識想要避開,作為傾聽者,他對靈曜即將出口的話有許多猜想,其中極有可能的一種令他無所適從,甚至反思自己到底哪裏行為不謹,令她生出這樣心思。

“道長,今日……”

玄欽搶先道:“靈曜,我早已決意清心修行,斷嗔……”

他差點就站起來了,話也沒說完,就被靈曜的話定住。

“今日我在湖邊時,沈前輩想推我下去,我看見了。”

“什麽?!”玄欽錯愕。

靈曜撩了撩被夜風卷亂的耳發,她幽泉一般美麗剔透的眼瞳望著他,帶著幾絲迷茫。

“道長,你方才說什麽?清心修行……?”

玄欽立刻臊起來:“不,沒什麽。我……”他忽然再次意識到靈曜說了什麽:“靈曜,你再仔細說說,他當真……你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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