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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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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孤家寡人

內務府剛送來的紅珊瑚被擺在了正殿中央的紫檀木幾上,便將略顯沈悶的室內映襯得陡然亮堂了幾分。

廣安宮的墻壁被砌成空心的夾墻,墻下挖有火道,添火的炭口設於宮殿外的廊檐下。

此時,外面的炭口正劈啪燃著上好的銀絲炭,灼熱的氣息順著精心鋪設的火道,如同無形的暖流,直通禦床下的暖炕。

蒸騰的熱力無聲地彌漫開來,整個廣安殿溫暖如春,連空氣都帶著一絲慵懶的甜暖。

徐青額角早已沁出細密的汗珠,背心也洇濕了一小塊,被這殿內的暖意蒸得有些發蔫。

但禦座上的沈祁文卻裹緊了身上那件厚實的貂絨大氅,絲毫未覺燥熱,反而覺得手腳依舊冰涼,

他微微蹙了蹙眉,還用帶著一絲倦怠的嗓音吩咐徐青再去給他拿個手爐來。

沈祁文體質偏寒,一到冬日,四肢就冰冷得如同浸在寒泉裏。

雖說吃著太醫精心調制的溫補藥湯,卻也如泥牛入海,無濟於事。

這藥又苦得令人舌根發麻,他索性停了湯藥,不再吃了。

年年冬天他恨不得整日不出寢殿,只想一直蜷縮在床榻上,擁著厚厚的錦衾。

往年有皇兄在,自己大可以理直氣壯地請病假賴在王府,可今年……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將一絲澀意咽下,怕是不行了。

他啜飲著滾燙的熱茶,溫熱的瓷杯熨帖著冰涼的掌心,目光卻有些飄忽地投放至外側。

雕花的窗戶因為內外巨大的溫度差異,早已結了薄薄一層晶瑩的霧氣,水珠蜿蜒滑落,模糊了外面的景致。

從那層流動的白紗裏,隱約透出庭院中一株紅梅倔強挺出的一節虬枝。

今日殿外的陽光看似甚好,金燦燦地鋪灑在琉璃瓦上,打在人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毫無溫度,反倒是被這虛假的日頭誆騙。

若真信了這暖意出門,出去一圈才發現冷風如同刀子般,冽冽割面。

聽聞其他地方都下了雪,京都雖還未下雪,但眼瞅著只需一陣更猛的寒風,宮殿便要被鋪天蓋地的大雪所籠蓋。

他對雪的情感覆雜極了,準確說是他坐上這把龍椅、上位後才變得覆雜了起來。

兒時每逢下雪時,皇考總是會放他們兄弟幾個假。他們便在咯吱作響的雪地裏胡玩打鬧,雪團紛飛,笑聲震落了枝頭的積雪。

他是年紀最小的,被“欺負”的同時又最被照顧。

大哥身子骨弱,便裹著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看他們嬉鬧,臉上卻帶著一貫溫潤的笑容。

偶爾寒風灌入,重重地咳嗽幾聲,咳得身子微顫,臉都變得青白起來。

但只要他們擔心地投過視線,大哥便會強壓下喉間的癢意,擺擺手,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沒事,玩你們的。”

二哥也就是先皇,他一向精明極了,那雙鳳眼總是閃著促狹的光。

往往趁其他幾個弟兄不備,飛快地攥起一大捧雪,在掌心用力壓實,成一個硬邦邦的雪球,扔到幾個弟弟身上。

看著他們驚叫跳腳,再是立刻換上無辜地表情,指著三哥的方向,將其嫁禍給三哥。“老三!你又欺負弟弟們!”

如果三哥真被冤枉成功,那他又會毫不掩飾地扯著嘴嘲笑他們,那得意的模樣,最是吸引仇恨,惹得兄弟幾個嗷嗷叫著追著他跑。

三哥和二哥年齡相仿,因此他們兩個的關系最親密。

三哥雖不善言辭,嘴笨,但為人忠厚赤誠,騎馬射箭皆是絕佳,拉弓如滿月,箭出似流星。

皇考每每賞賜些什麽稀罕玩意,三哥總是第一個想到他們,將其拿給他們一同玩玩。

因此三哥最受他和四哥喜歡。皇考曾捋著胡須,誇三哥是做大將軍的料,讓大哥主內,三哥主外,共同輔佐二哥坐穩大盛的江山。

而他和四哥因為年紀小,皇考也沒寄予什麽額外的希望,因此他們兩個平日上學也最是輕松。

就算沒背出書,太傅也會無奈地嘆口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他們一馬。

此時二哥就會停下手中的筆,用極其幽怨的眼神盯著他們,他們也默契地相視一笑,投以得意的微笑。

四哥因為生母位份不高,出身低,平日裏有些謹小慎微,說話做事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斟酌。

但四哥的畫技卻是一絕,寥寥數筆,便能傳神,無論畫什麽都惟妙惟肖。

四哥曾在某個午後,和自己說過,等成年了,他便要去游覽大盛的萬裏河山,看遍煙雨江南,踏足塞北風雪,將其畫成畫卷送與他們兄弟幾人。

沈祁文沈浸在舊日光影裏,回想起過去的事,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了真心的笑意,那笑意直達眼底,驅散了眉宇間的沈郁。

可倏忽間,回憶散去,暖意如潮水般退卻,他的眼中卻頓時失去了焦點,空洞的落不到實處。

他沒等到大哥成年,沒等到二哥中興大盛,沒等到三哥成為大將軍,更沒等到四哥的畫卷。

大哥終究沒能抗的住冬日,在一場看似尋常的風寒中喪了命。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哭喊著,不顧宮人阻攔,死活要進大哥寢宮時的場景。

大哥當時被病痛折磨而消瘦極了,原本豐潤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枯黃,隱隱泛著死氣。

那幅病態的樣子哪能看出這是他溫潤如玉,博學多才的大哥?

他像個被風幹的影子,躺在寬大的龍床上。

他還記得大哥艱難地擡手,手腕細得像是一折就斷。大哥將他們幾個兄弟叫到身前,平生最後一次用微弱的氣音安慰他們。

“大哥是挺不過這場大雪了,太醫老早就說了,大哥的身子骨是挺不過十二歲的。如今能從上天多借這幾年,大哥已經滿足。只是未來的路你們要自己走,老二,”

他目光轉向二哥,帶著沈甸甸的托付,“記著,你身上的擔子重的很。”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大哥屋子離開的,只記得那日殿外的雪光白得刺眼,寒風冷得刺骨。

他只記得從那日後,二哥便更加沈默而刻苦,身影常常在禦書房的燈火下搖曳至深夜。

他們兄弟幾個嬉笑打鬧,卻再也尋不著二哥的身影。

三哥在練習騎射時候,那匹他平日最喜愛的烏雲踏雪,不知道怎麽就發了瘋,三哥被狠狠甩至馬下,一只腳還掛在馬鐙裏,足足拖行了一百多米。

等被救下時,整個後背皮開肉綻,血肉和衣服粘在一起,慘不忍睹,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三哥的大腿也因此而斷,森森白骨刺出,就是再接上也成了一個行動不便的廢人。

自那之後,三哥越發消沈,眼中再無昔日神采,全然不見過去的意氣風發。就連皇考也不願再見這個已經成了廢人的兒子。

他當時會趁著夜色,偷偷的跑去三哥那偏僻冷清的宮苑。

但三哥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一把將他撈起抱著他,反而是頹然地靠在榻上,苦澀的摸著自己的頭。

“三哥沒有新奇的東西給你玩了,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三哥終日抱著那酒壇子,醉眼朦朧地說些他聽不懂的憤懣與絕望。

他還是安靜地坐在腳踏上,陪在三哥身邊,他知道三哥是希望有人能聽他講講的。

三哥一次醉後,淚水混著酒液滾落,絕望又憤恨的向他傾訴著。原來那匹馬被人做了手腳。

馬的前蹄被釘了一根極其隱蔽,看不出來的釘子,走路還不要緊,但一旦跑起來,馬兒就會因為劇痛難忍受不住痛而發狂。

做手腳的人算準了三哥的性子急、愛縱馬疾馳的喜好,卻成功的讓三哥如今頹廢成這樣。

也難怪三哥出事後,禦馬監那幾日不時有淒厲的慘叫聲傳出。

可聽三哥的意思,最終也沒能找到策劃這場事件的真正罪魁禍首。

他不解,是何人要害三哥。三哥性子大大咧咧卻也從不刁難他人,若說爭位也有二哥在。

他想不通,其他人也想不通,查來查去成了無頭的懸案,卻也讓三哥失去了所有希望。

三哥的身子本就被傷了,落下了病根,又整日酗酒,很快就被掏空了身子。

當怨恨都落不到實處時,他心頭的毒火無處發洩,日夜灼燒。

誰能想到,那個躺在病榻上,面色慘白,走路虛浮需人攙扶的人居然是曾經整日擋在自己面前,為自己遮風擋雨的三哥?

三哥最終還是死了,死在蟬鳴不止,綠樹成蔭的盛夏。但三哥卻是笑著的,他的笑容滿是解脫。

而四哥呢……沈祁文的眸子驟然暗了暗,像是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翳。

那個心裏裝著天地四方的少年死於謀反。

多麽可笑,明明四哥說過他想要浪跡天涯,執手書畫,可他卻在皇考駕崩的那日死於謀反。

二哥的皇位自始至終都穩若泰山,從來沒有人能動搖二哥地位,四哥明明清楚不是嗎?

他也曾在宮墻轉角處攔住他,質問過四哥,但四哥卻用他當時看不懂的表情搖了搖頭。

只是現在讓他細細品味,他才讀懂了。

那卻是無可奈何……

在幾個皇位有力競爭的皇子接連薨逝後,就是母族勢弱的四哥母家也很難不動心思。

從龍之功,多少朝臣抱著這樣危險又隱秘的想法,當一切都看似成為定局時,為主的人是誰好像也不重要了。

只是皇位之事不容染指,就算他們是兄弟,二哥也不會容忍四哥抱有這樣的心思。

沈祁文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巨石,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溫暖的殿內顯得格外沈重。

他之前從未覺得自己孤單過,可隨著和自己血脈相接的人一個個如同流星般離去,自己居然真成了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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