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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兩敗俱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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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兩敗俱傷

洩沒洩題,是誰洩題?周顯仁言之鑿鑿地指認何崇名,而何崇名則反咬一口,指認王賢。王賢這邊也不甘示弱,又找到了老周指證萬賀堂。

上一屆洩題之事早已板上釘釘,馬所義自己扛下一切就算了結,但今年的科舉謎團依舊盤根錯節,仍難分清誰是主使。

萬賀堂此刻只嘆自己大意,別說王賢那廝用了什麽見不得光的手段折磨證人,單說這人是從他那找到的,若是不承認反倒更顯得入了套。

他現在才發現老周的出現時機恰到好處,怎麽偏偏就被自己“路見不平”地救了。而這樣的巧合說出去是斷然不會有人信的。

因此他心知抵賴無益,只得承認道:“是臣想要找到幕後主使才用了刑,臣知錯。”

他方才在殿上怎麽諷刺王賢的,現在又被原模原樣地反扣到自己的身上。私設刑堂這事可大可小,全看皇帝怎麽追究。

沈祁文能怎麽追究?且不說他心知肚明這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是他不知道,又能將他罰出個什麽名堂?

沈祁文冷眼看著王賢在殿下矯揉造作,捏著塊手帕假意抹淚,擺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他只覺得那種黏膩的惡心感從胃裏翻湧上來,揮之不去。

有自己這位九五之尊做證,何崇名的證詞自然是算不得數的。

他目光掃過階下眾臣,沈聲道:“馬所義身為監考主官徇私舞弊,處以腰斬。男丁砍頭,女眷流放至昌平。”

馬所義聞言渾身一顫,猛地仰頭,渾濁的眼中不知何時早被淚水浸滿。

腰斬!他喉頭滾動,竟然是這麽個不體面的死法。他的兒子……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將最後的希望死死放在王賢身上,眼神裏帶著最後的乞求,念及他一人承擔此事的份上,希望他能保全自己的家人。

“齊東遠,張為科身為重臣,監察不利,深負皇恩,愧於先帝,更愧於朕。若不是胡宗原明察秋毫、據實以告,還要欺瞞到何時?以至上行下效,烏煙瘴氣,使才者不可出。”

“著齊東遠去文淵閣大學士一職,由宗浩代之,即東閣大學士。張為科去太子少傅,以儆效尤。”

這懲罰不可謂不大,齊東遠被褫奪了大學士之位,幾乎斷絕了此生再有重回內閣的可能。

而去除內閣的身份和地位,又被皇上如此當庭貶斥,他的官路也算走到了頭。

齊東遠跪在冰冷的地磚上,等了半天,內心如油煎火烤,折磨之痛並不亞於淩遲,最後卻得了這麽個宣判。

雖說保了一命,可這結局還不如就這樣讓他死了!他面色灰敗,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宗浩簡直沒想到上個朝就有天大的餡餅砸在他身上,他一時暈暈乎乎,卻也沒忘趕緊跪地叩首謝恩。

他強壓著幾乎要咧開的嘴角,面無表情,內心卻早已鑼鼓喧天,高興壞了。

進內閣可不是光靠本事就能進去的,內閣大學士定額只有五位,除非人老身死,騰出位置,否則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你也只能幹等著。

當今的五位大學士年歲都不算大,最老的建極殿大學士才六十有二,身子骨尚算硬朗。而他已五十一,本以為此生無望,誰知時來運轉。這份狂喜幾乎要沖破胸膛。

其餘人目光覆雜地看向宗浩,不免羨慕,這樣的好事怎麽就砸在宗浩的身上了。眼神裏交織著嫉妒與探究。

張為科深吸一口氣,平靜地接受了皇上的處罰,只是那微微抿緊的嘴唇洩露了一絲不甘。

太子少傅的榮封不在,原本還能與左相分庭抗禮,這下只能屈居左相之後了。多年的經營,一朝化為烏有。

沈祁文挨個看過去,挨個叫著名字,上屆狀元唐且同馬所義一樣,也被處以腰斬。

一個靠作弊來的狀元的存在,本身就是抽在大盛律法臉上的鞭子,更是將寒門上升的途徑堵得一幹二凈。此事傳出,天下學子必將口誅筆伐,傷的還是大盛的根基。

想到這,他胸中怒火更熾,更為生氣,冷冷道:“唐且,誅三族!”

當年春風得意的狀元郎此時癱軟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請求自己開恩放過他,沈祁文嫌惡地皺緊眉頭,不耐其擾,立即著令門口的侍衛將其如死狗般拖了下去。

馬家整個被連坐,男丁將於五日後在午門斬首示眾。殿內彌漫著一股肅殺的血腥氣。

直到他看到面前的最後一人——李俊卿。他心裏起了惜材的念頭,可這件事他參與其中,無論管是無意還是有意,他始終和此事有莫大的幹系。

他沈吟片刻,只得讓刑部暫時將其收監,等自己想到個好法子,再將其放出來。此人或可一用,但此刻必須懲戒。

李俊卿不卑不亢地躬身領了命,只是仔細看去,他嘴角緊繃,在擡頭飛快瞥向王賢的那一眼裏,有著淬了毒般的濃重恨意。這恨意深埋心底,此刻才洩出一絲。

他目光轉向胡宗原,語氣稍緩,順勢給胡宗原升了官還賞賜了許多。有功當賞,自不待言。

胡宗原垂手恭立,站在那又恢覆了那副往常溫吞無害的樣子,看著讓人絲毫起不起防備之心。仿佛剛才那個掀起驚濤駭浪的人不是他。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就今日發生的種種事情勢必會記入史冊,而這場震動朝野的萬王爭端的起始點,就是他胡宗原。

此人,不可小覷。

“何崇名監守自盜,洩題買賣,從中見利,動搖國基,處以杖刑,每日三十仗,就在京城鬧市處刑。凡買題者均施以墨刑,其子五代不可為官。”

“王賢雖說是被無意誆騙,但身為主考副官,依然擔責,罰十杖,留扣一年俸祿,閉門反省一月。”沈祁文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相比較對其他人的雷霆重罰,對王賢的處置就可以算是輕拿輕放了。殿中眾人心知肚明,卻也無人敢置喙。

“著門使令編查青桿軍。”沈祁文的目光落在萬賀堂身上。

“萬賀堂私設刑堂,此舉有觸國法,但念其初衷為揪國之大蠹,功過相抵,貶為留守司指揮使。”

雙方一番龍爭虎鬥,算是鬥了個兩敗俱傷。

編查青桿軍,說的好聽,怎麽查,查多久,查成什麽樣,不是一句話的事?這其中的騰挪空間可就大了。

見處置已畢,已經達到目的,沈祁文略顯疲憊地下令讓刑部繼續徹查此事。

他揉著發脹的額角,有些疲憊地開口道:“朕不希望在刑部最終呈上的名單裏看到在場各大臣的名字,好了,退朝吧。”

話語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說完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般後仰,沈沈靠在龍椅上。

累,說不出的、深入骨髓的疲憊,這讓他忍不住閉了眼,試圖緩解這種感覺。

“徐青,”他聲音低啞,“退下吧,讓朕緩一會。”

沈祁文一只手無力地搭在額頭上,指尖冰涼,不斷地深呼吸,這樣才能稍稍減弱他有些失常的、擂鼓般的心率。

殿門輕響,腳步聲遠去。整個大殿頓時變得空曠寂靜,空蕩蕩,只剩龍涎香在空氣中無聲流淌。

沈祁文閉眼只覺得頭頂的赤金發冠越發沈重,箍得頭痛欲裂。他蹙著眉,擡手準備把發冠卸下,卻被一只溫厚有力、帶著薄繭的手攔了下來。

他還當是徐青去而覆返,索性放下自己的手,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你也不聽朕的話了啊。算了,先幫朕把發冠卸了,朕難受的緊。”

身後的人聽到這話,動作輕柔而穩定,骨節分明的手小心的將固定頭發的簪子從濃密烏黑的發絲中抽出。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珍重。

為了固定這沈重的冠冕,簪子插得都極緊,此刻被抽出去,一直備受拉扯壓力的頭皮總算得到了一絲放松。

沈祁文不由得舒服地輕嘆一聲,這聲嘆息卻讓身後人的手微微僵了片刻。

不過身後那人反應也很快,旋即回過神來繼續拆著。萬賀堂感受到皇上的頭發保養得極好,觸手冰涼順滑,落在手中也像是抓不住般從指縫滑落。

湊近了還能聞到發間淡淡的、清冽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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