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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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記憶
陸雲背著陸雨爬上去, 把陸雨交給暗衛，又滑了下去。
還沒走過去就見沈琢抱著虞秋水一動不動，如同雕塑, 他走近發現虞秋水額頭上有血跡, 慌忙出聲：“主子, 虞姑娘受傷了！”
沈琢被陸雲叫回神, 視線重新有了焦距, 入目鮮紅, 瞳孔驟縮，立刻抱她站起身。
他起身時略一趔趄, 陸雲還沒註意到，他已經站穩。
陸雲見他已經往上走，跟在他身後，目光一轉，倏地頓住。直直盯著沈琢後肩上刺入的箭矢, 箭身被折斷, 短短一截，周圍暈開血漬, 煞是駭人。
陸雲本想出口提醒, 但一看沈琢走路姿勢, 一句話都不敢說。
沈琢每一步的幅度都一樣，如同失了魂的空殼，機械地往前走。
陸雲這會是真的感受到虞秋水對沈琢的重要性，心狠狠一顫, 想到那群藏在暗中還沒揪出來的兇手就氣。
最好不要讓他知道是誰幹的，不然就算是主子不允許，他也要去把那人殺了！
陸雲拾起劍和匕首, 一步步跟著沈琢走上去，卻沒有直接去看陸雨，低聲對沈琢說：“主子，你提前派去鹿城的人應該早就趕到鹿城，不出意外，會來接我們。”
這是沈琢那晚接到來信時安排的，為的就是防止路上出意外。果不其然，被他料到了。
“好。”
沙啞的嗓音在黑夜中飄散，沈琢沒有再說話，拿了匕首割斷衣擺，小心地擦去少女額頭血漬，再割斷幹凈的一側為她包紮。
他定定看了她一會，眼睫一眨也不眨，去看她的手。
右手上包紮的布早就在混亂中脫落，滿手的血，皮肉翻開的口子，落入他眼中。
沈琢呼吸一窒，心口一陣陣悶悶的鈍痛。
手指顫著，輕輕捧住她的手，俯身子弓著，俯身去看。
一般人看到這滿手的血，不會多看一眼，他卻離得越來越近，直直盯著，雙目赤紅，像是要把她滿手是血的樣子烙印在腦海中，永遠記住。
他沒辦法處理這樣的傷口，沒有紗布，只能割斷身上衣裳重新為她包紮。
仔細包紮好右手，再拆了左手上松垮的布條。瞧見布條上的血，他眼簾輕輕一顫，面不改色地拆掉。
左手的傷沒有右手重，他細細包紮好，視線轉到她臉上，忽地微微蹙眉。
幫她包紮額頭時，沒有理她的發，現在一看，她垂落的發絲都壓在傷口邊緣，還很淩亂。
他剛要伸手去幫她整理發絲，卻瞥見自己手上有血，用衣衫擦幹凈，才去理她的發絲。
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他微微松了眉眼，神色稍顯輕松。
理好發絲，他重新將她摟在懷裏，想收緊雙臂，卻怕擠壓到她傷口，只能虛虛抱著她沒有受傷的地方。
有時候人在經歷一場劫難後，大徹大悟，後悔先前做的事。
沈琢後悔了，不該答應她，不該帶她出涼州。
他該像自己一開始計劃好的，在宮中為她掃清所有障礙，為她鋪平腳下的路，再接她回來。
是他心生貪念，想要與她相處更長的時間，才讓她受傷。
寒風呼嘯而過，宛如野獸怒號，在黑夜中尤為嚇人。
沈琢將少女身上的大氅裹緊，遮住她的臉，用自己的後背抵擋寒風，盡可能地為她制造一個可抵禦寒風的安身之所。
邊上暗衛互相依偎，處理身上傷口。陸雲沒功夫再看沈琢那邊的情況，陸雨呼吸微弱，背後戳進一截木板，好在那只是巴掌大小一塊，拔出來止住血，沒有生命危險。
清冷的月光灑下，寒風裹挾血腥味傳向遠方，急切趕來的人嗅到這血腥味，神色凝重，加快速度朝前方而去。
救援趕來時，只見一地屍體箭矢，地面一輛損毀的車廂，一匹馬倒地不起，再一看，見到沈琢等人，松了口氣。
“屬下來遲，請主子責罰。”
沈琢抱起虞秋水起身，朝馬車而去，只說了一句話：“把他們都處理幹凈。”
侍衛領命，將受傷的人擡入馬車中，留下幾人處理殘局，待將沈琢等人平安送入鹿城，再叫人回來處理。
這裏離鹿城不到兩個時辰的路，天亮之時便可到達。
沈琢與虞秋水上的那輛馬車沒人再敢上，馬車裏只有他們二人。
他感覺不到自己肩膀上的傷似的，一直抱著她，讓她枕著自己的腿，握著她手腕，指腹摩挲她手腕肌膚，只有觸到那一絲溫熱，心才能安定。
眼前少女的臉恍惚起來，他有些睜不開眼，睜了兩下眼，他垂著頭，依舊緊緊盯著少女。
刺目的血色沒入眼中，眼底血絲更濃。
馬車一路行駛入城，直接進入醫館，大夫一見這麽多傷員，嚇得發抖。
“我，我這可是做的正經生意，你們要是幹不正當——”
沈琢抱著虞秋水下馬車，一路走到醫館裏間，將她放在榻上，侍衛立即亮出令牌，大夫瞪大眼一看，被嚇得更狠。
“你們快把人擡進去，我馬上來瞧！”
大夫連忙把其餘兩個大夫叫來，連學徒都過來打下手。
一名大夫見沈琢背後有斷箭，正要帶他去拔箭，卻被他叫去給榻上的少女去看。
他自己跟沒事人一樣，感覺不到痛似的。
大夫古怪看他一眼，聽他的吩咐去給少女瞧，一眼看見她手上的傷，正要去看，卻被男人出聲提醒：“她頭受到撞擊，先看頭。”
大夫動作一頓，稍稍一瞥站得筆直的男人，又看到他一身的血，身子一哆嗦，趕緊收回目光，去給少女看腦袋上的傷。
仔細看過後，大夫松了口氣：“她額間劃破了皮，並未傷到內裏，傷得不重。”
大夫正要叫學徒拿來紗布包紮，忽地倒地之聲從身後響起，他回頭一看，方才那個站得筆直的男人，現在倒地不醒。
“明玉，明玉！快來，有人暈倒了！”
急迫的腳步聲此起彼伏，陸雲聽到喊聲，焦急看了眼正在處理背後傷口的陸雨，他得守著陸雨，但那邊又出了事。
他咬了牙，讓大夫仔細些，往傳來躁動響聲的那側跑。一過去就看見被擡到榻上的沈琢，心裏一個咯噔，差點嚎出來。
“主子！你怎麽倒下了！”
壞了，怎麽就他一個沒受重傷！
大夫朝他嚷嚷：“大個子，別擋路，沒看見我們正忙著嗎？”
陸雲趕緊讓開道，一眼看到大夫在拔沈琢背上的箭，看得他後肩膀直抽抽地疼，不敢多看，等箭拔出來上了藥纏好紗布，他又去看虞秋水。
她手被包成包子，地上掉著之前沈琢給她包紮的布條，上頭都是血。
陸雲看著心疼不已，“這得再補多久，才能把流出來的血補回去？”
一整日他來回跑，看看陸雨，看看沈琢和虞秋水，再看看其他暗衛，忙的不得了，還是侍衛端來飯菜，他聞到飯香，才感覺到餓。
他邊吃邊說，“等你們醒了，也有的吃。”
晚些時候沈琢醒了，猛地起身要去找那道纖弱身影，肩膀抽痛，使不了力，身子墜回榻上。
他一轉頭，對上少女蒼白的臉，動蕩不安的心落了一半。他伸手去碰她，床榻之間隔著一米多遠的距離，他碰不到。
“殿下……”
沈琢失神地望著她，久久未能開口說第二句話。
躺在榻上的少女未有醒來的跡象。
無數夢魘將她囚禁，她找不到出口，她害怕地蜷縮起來，縮在角落裏，不想被那個人找到。
“小水，爹爹給你買了糖葫蘆，要吃嗎？”刻意壓得溫柔的聲音在屋內響起，聲音的主人環顧四周，尋找那個嬌小的人影。
“想吃的話就出來，躲起來可就吃不到嘍。”
虞秋水不想吃，她要躲起來，她不能出去。
阿娘剛死，這個人就要把她送到親戚家。那天晚上她聽得很清楚，親戚說要讓她當童養媳，讓她幹活掙錢給他們。
阿娘說過，不要和親戚接觸，她要聽阿娘的話。
她瑟縮在床底，地面的寒意侵入她身體，按在地面的掌心越來越冰。
她想著，只要躲過今晚，說不定親戚沒了耐心，就走了。
可是那個人找到了她。
他拽住她的腿，把她拖出來。
虞秋水劇烈掙紮，哭出說不想當童養媳，她不要被送走。男人直接拽著她的手，把她拉出房間，扔到親戚手裏。
“小水乖，爹爹照顧不了你，等爹爹升官了，再接你回來，聽話。”
男人把糖葫蘆往她手裏塞，她一把拍開，淒厲喊叫：“我不要！”
男人冷了臉，一揮手，不耐煩道：“把她帶走，養不熟的白眼狼，比她娘還犟。”
虞秋水就這麽被一輛拖板車拉到另一個鎮上，親戚讓她下地做農活，她不會。
她才六歲，阿娘把她當寶貝，哪裏舍得讓她做這些。
親戚掐她的臉，推她，逼著她幹。
她一哭，巴掌就來，她一停下來，就沒飯吃。她在院子裏打水洗碗洗衣裳的時候，親戚家的兒子在睡大覺，抱著玉米啃，笑她笨，這也不會那也不會，就是個廢物。
虞秋水起初還反駁。她才不是廢物，阿娘教她識字，畫畫，她會的可多了。
她每次反駁，親戚家的兒子就去告狀，她要挨打。
後來她不反駁，在心裏罵他們。
等她長大了，變得厲害了，她一定要報覆回去。
但她沒有這個機會，親戚家的兒子和鄰居家兒子玩鬧，誰掏的鳥蛋多，誰就厲害。他爬樹掏鳥窩，摔斷腿，要好多錢才能治好。
那個時候虞秋水還不知道好多錢是什麽概念，只知道那晚親戚破天荒做了兩碟好菜，給她夾了塊肉。
第二天，她就被賣了。
她想跑，但她太小了，剛跑兩步就被抓住。那些人帶她到一戶人家，說以後他們就是她的爹娘，還讓她喊他們。
她捂緊嘴巴，死活不喊。
她有阿娘，這群人不是她爹娘。
後來她趁著他們睡覺時，偷偷跑出去，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步也不敢停，怕被抓回去，怕看到那戶人家男人看自己的那種可怕眼神。
她想找阿娘，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她小心地找了個女子問，但沒想到，再一次跌入狼窩。
她又被賣了。
這個時候她終於發現，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阿娘那樣溫柔善良，也不是所有人會善待他人。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表現得太抗拒，她學會了假扮乖巧聽話，等買她的人放松戒備，她逃了。
可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如何生存？
虞秋水已經記不得自己是什麽時候被拐走，只知道自己好像一直在逃亡路上。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遇到好心人。
那是一隊不能生育的夫婦，他們給她準備溫馨的房間，見第一面時給她買了糖葫蘆，還問她叫什麽名字，說不會讓她改名。
那是自阿娘逝去後，虞秋水第一次感覺到溫暖。她想報答他們，她乖巧懂事，幫著做家務，她會洗衣洗碗，還會種地，雖然她力氣小，但是可以幫忙除草，農忙時插秧割稻。
但後來，她有了弟弟。
她又被拋棄了。
十二歲，他們養了她一年，將她賣了，買她的人說，賣她的錢，他們拿去給弟弟買衣裳，打金鐲子。
虞秋水成了青樓裏的婢女，這裏過的日子比之前還要苦。洗不完的衣裳，每日都怕自己做錯事說錯話被打，夜晚與比自己大好多歲的婢女搶睡覺的地方。
再後來她長開了，被華娘的客人揩油，她只覺得被羞辱，與那人爭執，柳媽媽重重罰了她。
她學會了在臉上抹鍋灰，但她極其愛護自己這張臉。
七八年過去，她都快記不得阿娘的臉，但仍記得阿娘說的話：“我們小水啊，臉蛋嫩嫩的，像水一樣，可不能刮花了。”
“刮花了，阿娘就認不出來啦。”
所以她才會在冬天偷偷用豬油抹臉，日日在外頭迎著寒風洗衣，臉被吹得火辣辣的疼。
要是臉花了，等她去地府，阿娘可能就認不出來了。
華娘得勢後，她終於能分到屬於自己的被褥，她把阿娘留下的唯一的東西藏在被褥裏，每天晚上摸一摸，感覺阿娘就在身邊。
可是有一天，它不見了。
它被搶走了，是柳媽媽搶走的。
困住她的夢魘非但沒有散去，越來越濃，濃郁得如墨，吞噬她的身影，濃稠的黑中，看不到一丁點她存在的痕跡。
虞秋水去找柳媽媽要，卻被柳媽媽關起來，當晚她被綁住，帶去另一處，那是一間只有一扇很小窗戶的房間，她的腦袋都塞不進去，只有微弱的光透進來，她似是個囚犯，一直被關在那。
某一日她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一直關著她，什麽時候上頭下令能放，再放。”
虞秋水不知道是誰要一直關著自己，她日覆一日地期待著自己能被放出來，或者有人來救自己。
但沒有。
第一年，他們每日按時投餵她，從不與她多說話。
第二年，他們開始餓她，對她指指點點，說的話越來越臟。
第三年，他們對她動手動腳，她起初忍著，他們越發得寸進尺，她一面保護自己，一面尋找逃亡的機會。
她終於找到機會。
她聽那群人說，上頭已經不打算管她，與其日日看著她，不如把她賣了，她這樣的姿色，絕對能賣一筆大價錢。
這是她逃離囚禁的唯一機會。
她假意順從，被賣給富商。
她想到青玉樓裏女子勾引人的手段，她學她們做的那樣，假意迎合，那人立刻上鉤，朝她撲過來。
她強忍惡心，等他放松警惕之時，拿出先前藏起來的碗碎片，直直紮進他脖頸。
那一刻噴出來的血像流淌的河水，從她指縫間掠過，流了一地。
她一把火燒了屋子，趁著騷亂跑出富商的宅院。
等她跑出去才發現，自己被囚禁三年，居然一直在涼州。青玉樓早就被封，她找不到柳媽媽，阿娘留給她唯一的東西，她要找回來。
她去報了官，縣衙好像換了一批人，對她的態度很好。
當她描述自己要尋的東西時，知縣再三確認道：“姑娘確定內裏刻著‘梅’字？”
她點頭。
知縣忽地跪在她面前，雙手合並抵額，朝她叩拜。
“臣明洛澤，參見公主殿下。”他直起背脊，目光炯炯，“三年前臣奉旨來此尋找公主，多年未尋得公主蹤跡，是臣失職。臣將公主護送回京後，自會請陛下降罪。”
虞秋水一陣恍惚，逃亡近十年，顛沛流離如此之久，突然有人告訴她，她是公主？
明洛澤親自護送她回京，她在那高墻豎起，金碧輝煌的宮殿內，看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他是大祁的皇帝。
崇武二十一年，七月十六，魏帝失散多年的女兒被尋回，陛下大悅，賜公主新名為“魏貞”，於宮中大擺宴席，以此慶祝。
此後一月，魏帝只召見尋回的公主兩次。一次是宴會結束後，七月十七，召她入殿，說了兩句話。
第二次是八月十七，魏帝請禮部侍郎教養她。
虞秋水永遠記得，看到沈琢的第一眼。
清冷如玉，純凈如雪，她這樣深陷泥潭，滿手臟汙的人，怎敢玷汙。
虞秋水醒了。
入目一片昏暗，屋內只點了一盞燭燈，熒熒之光堪堪照亮床邊的人影。
他臉側向她這一側，衣領散開，裏頭滲出血漬的紗布清晰可見。
視線轉到他臉上，清雋的面容毫無血色。
虞秋水想起初見他時，他一腳踹開門，走進來把門關上，阻攔她殺崔正，卻自己打暈崔正。
好像到現在，她手裏沒有沾上人命。
倒映著微弱燭光的眼眸泛出笑意。
她張開唇，無聲道：“謝謝你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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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雲背著陸雨爬上去, 把陸雨交給暗衛，又滑了下去。
還沒走過去就見沈琢抱著虞秋水一動不動，如同雕塑, 他走近發現虞秋水額頭上有血跡, 慌忙出聲：“主子, 虞姑娘受傷了！”
沈琢被陸雲叫回神, 視線重新有了焦距, 入目鮮紅, 瞳孔驟縮，立刻抱她站起身。
他起身時略一趔趄, 陸雲還沒註意到，他已經站穩。
陸雲見他已經往上走，跟在他身後，目光一轉，倏地頓住。直直盯著沈琢後肩上刺入的箭矢, 箭身被折斷, 短短一截，周圍暈開血漬, 煞是駭人。
陸雲本想出口提醒, 但一看沈琢走路姿勢, 一句話都不敢說。
沈琢每一步的幅度都一樣，如同失了魂的空殼，機械地往前走。
陸雲這會是真的感受到虞秋水對沈琢的重要性，心狠狠一顫, 想到那群藏在暗中還沒揪出來的兇手就氣。
最好不要讓他知道是誰幹的，不然就算是主子不允許，他也要去把那人殺了！
陸雲拾起劍和匕首, 一步步跟著沈琢走上去，卻沒有直接去看陸雨，低聲對沈琢說：“主子，你提前派去鹿城的人應該早就趕到鹿城，不出意外，會來接我們。”
這是沈琢那晚接到來信時安排的，為的就是防止路上出意外。果不其然，被他料到了。
“好。”
沙啞的嗓音在黑夜中飄散，沈琢沒有再說話，拿了匕首割斷衣擺，小心地擦去少女額頭血漬，再割斷幹凈的一側為她包紮。
他定定看了她一會，眼睫一眨也不眨，去看她的手。
右手上包紮的布早就在混亂中脫落，滿手的血，皮肉翻開的口子，落入他眼中。
沈琢呼吸一窒，心口一陣陣悶悶的鈍痛。
手指顫著，輕輕捧住她的手，俯身子弓著，俯身去看。
一般人看到這滿手的血，不會多看一眼，他卻離得越來越近，直直盯著，雙目赤紅，像是要把她滿手是血的樣子烙印在腦海中，永遠記住。
他沒辦法處理這樣的傷口，沒有紗布，只能割斷身上衣裳重新為她包紮。
仔細包紮好右手，再拆了左手上松垮的布條。瞧見布條上的血，他眼簾輕輕一顫，面不改色地拆掉。
左手的傷沒有右手重，他細細包紮好，視線轉到她臉上，忽地微微蹙眉。
幫她包紮額頭時，沒有理她的發，現在一看，她垂落的發絲都壓在傷口邊緣，還很淩亂。
他剛要伸手去幫她整理發絲，卻瞥見自己手上有血，用衣衫擦幹凈，才去理她的發絲。
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他微微松了眉眼，神色稍顯輕松。
理好發絲，他重新將她摟在懷裏，想收緊雙臂，卻怕擠壓到她傷口，只能虛虛抱著她沒有受傷的地方。
有時候人在經歷一場劫難後，大徹大悟，後悔先前做的事。
沈琢後悔了，不該答應她，不該帶她出涼州。
他該像自己一開始計劃好的，在宮中為她掃清所有障礙，為她鋪平腳下的路，再接她回來。
是他心生貪念，想要與她相處更長的時間，才讓她受傷。
寒風呼嘯而過，宛如野獸怒號，在黑夜中尤為嚇人。
沈琢將少女身上的大氅裹緊，遮住她的臉，用自己的後背抵擋寒風，盡可能地為她制造一個可抵禦寒風的安身之所。
邊上暗衛互相依偎，處理身上傷口。陸雲沒功夫再看沈琢那邊的情況，陸雨呼吸微弱，背後戳進一截木板，好在那只是巴掌大小一塊，拔出來止住血，沒有生命危險。
清冷的月光灑下，寒風裹挾血腥味傳向遠方，急切趕來的人嗅到這血腥味，神色凝重，加快速度朝前方而去。
救援趕來時，只見一地屍體箭矢，地面一輛損毀的車廂，一匹馬倒地不起，再一看，見到沈琢等人，松了口氣。
“屬下來遲，請主子責罰。”
沈琢抱起虞秋水起身，朝馬車而去，只說了一句話：“把他們都處理幹凈。”
侍衛領命，將受傷的人擡入馬車中，留下幾人處理殘局，待將沈琢等人平安送入鹿城，再叫人回來處理。
這裏離鹿城不到兩個時辰的路，天亮之時便可到達。
沈琢與虞秋水上的那輛馬車沒人再敢上，馬車裏只有他們二人。
他感覺不到自己肩膀上的傷似的，一直抱著她，讓她枕著自己的腿，握著她手腕，指腹摩挲她手腕肌膚，只有觸到那一絲溫熱，心才能安定。
眼前少女的臉恍惚起來，他有些睜不開眼，睜了兩下眼，他垂著頭，依舊緊緊盯著少女。
刺目的血色沒入眼中，眼底血絲更濃。
馬車一路行駛入城，直接進入醫館，大夫一見這麽多傷員，嚇得發抖。
“我，我這可是做的正經生意，你們要是幹不正當——”
沈琢抱著虞秋水下馬車，一路走到醫館裏間，將她放在榻上，侍衛立即亮出令牌，大夫瞪大眼一看，被嚇得更狠。
“你們快把人擡進去，我馬上來瞧！”
大夫連忙把其餘兩個大夫叫來，連學徒都過來打下手。
一名大夫見沈琢背後有斷箭，正要帶他去拔箭，卻被他叫去給榻上的少女去看。
他自己跟沒事人一樣，感覺不到痛似的。
大夫古怪看他一眼，聽他的吩咐去給少女瞧，一眼看見她手上的傷，正要去看，卻被男人出聲提醒：“她頭受到撞擊，先看頭。”
大夫動作一頓，稍稍一瞥站得筆直的男人，又看到他一身的血，身子一哆嗦，趕緊收回目光，去給少女看腦袋上的傷。
仔細看過後，大夫松了口氣：“她額間劃破了皮，並未傷到內裏，傷得不重。”
大夫正要叫學徒拿來紗布包紮，忽地倒地之聲從身後響起，他回頭一看，方才那個站得筆直的男人，現在倒地不醒。
“明玉，明玉！快來，有人暈倒了！”
急迫的腳步聲此起彼伏，陸雲聽到喊聲，焦急看了眼正在處理背後傷口的陸雨，他得守著陸雨，但那邊又出了事。
他咬了牙，讓大夫仔細些，往傳來躁動響聲的那側跑。一過去就看見被擡到榻上的沈琢，心裏一個咯噔，差點嚎出來。
“主子！你怎麽倒下了！”
壞了，怎麽就他一個沒受重傷！
大夫朝他嚷嚷：“大個子，別擋路，沒看見我們正忙著嗎？”
陸雲趕緊讓開道，一眼看到大夫在拔沈琢背上的箭，看得他後肩膀直抽抽地疼，不敢多看，等箭拔出來上了藥纏好紗布，他又去看虞秋水。
她手被包成包子，地上掉著之前沈琢給她包紮的布條，上頭都是血。
陸雲看著心疼不已，“這得再補多久，才能把流出來的血補回去？”
一整日他來回跑，看看陸雨，看看沈琢和虞秋水，再看看其他暗衛，忙的不得了，還是侍衛端來飯菜，他聞到飯香，才感覺到餓。
他邊吃邊說，“等你們醒了，也有的吃。”
晚些時候沈琢醒了，猛地起身要去找那道纖弱身影，肩膀抽痛，使不了力，身子墜回榻上。
他一轉頭，對上少女蒼白的臉，動蕩不安的心落了一半。他伸手去碰她，床榻之間隔著一米多遠的距離，他碰不到。
“殿下……”
沈琢失神地望著她，久久未能開口說第二句話。
躺在榻上的少女未有醒來的跡象。
無數夢魘將她囚禁，她找不到出口，她害怕地蜷縮起來，縮在角落裏，不想被那個人找到。
“小水，爹爹給你買了糖葫蘆，要吃嗎？”刻意壓得溫柔的聲音在屋內響起，聲音的主人環顧四周，尋找那個嬌小的人影。
“想吃的話就出來，躲起來可就吃不到嘍。”
虞秋水不想吃，她要躲起來，她不能出去。
阿娘剛死，這個人就要把她送到親戚家。那天晚上她聽得很清楚，親戚說要讓她當童養媳，讓她幹活掙錢給他們。
阿娘說過，不要和親戚接觸，她要聽阿娘的話。
她瑟縮在床底，地面的寒意侵入她身體，按在地面的掌心越來越冰。
她想著，只要躲過今晚，說不定親戚沒了耐心，就走了。
可是那個人找到了她。
他拽住她的腿，把她拖出來。
虞秋水劇烈掙紮，哭出說不想當童養媳，她不要被送走。男人直接拽著她的手，把她拉出房間，扔到親戚手裏。
“小水乖，爹爹照顧不了你，等爹爹升官了，再接你回來，聽話。”
男人把糖葫蘆往她手裏塞，她一把拍開，淒厲喊叫：“我不要！”
男人冷了臉，一揮手，不耐煩道：“把她帶走，養不熟的白眼狼，比她娘還犟。”
虞秋水就這麽被一輛拖板車拉到另一個鎮上，親戚讓她下地做農活，她不會。
她才六歲，阿娘把她當寶貝，哪裏舍得讓她做這些。
親戚掐她的臉，推她，逼著她幹。
她一哭，巴掌就來，她一停下來，就沒飯吃。她在院子裏打水洗碗洗衣裳的時候，親戚家的兒子在睡大覺，抱著玉米啃，笑她笨，這也不會那也不會，就是個廢物。
虞秋水起初還反駁。她才不是廢物，阿娘教她識字，畫畫，她會的可多了。
她每次反駁，親戚家的兒子就去告狀，她要挨打。
後來她不反駁，在心裏罵他們。
等她長大了，變得厲害了，她一定要報覆回去。
但她沒有這個機會，親戚家的兒子和鄰居家兒子玩鬧，誰掏的鳥蛋多，誰就厲害。他爬樹掏鳥窩，摔斷腿，要好多錢才能治好。
那個時候虞秋水還不知道好多錢是什麽概念，只知道那晚親戚破天荒做了兩碟好菜，給她夾了塊肉。
第二天，她就被賣了。
她想跑，但她太小了，剛跑兩步就被抓住。那些人帶她到一戶人家，說以後他們就是她的爹娘，還讓她喊他們。
她捂緊嘴巴，死活不喊。
她有阿娘，這群人不是她爹娘。
後來她趁著他們睡覺時，偷偷跑出去，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步也不敢停，怕被抓回去，怕看到那戶人家男人看自己的那種可怕眼神。
她想找阿娘，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她小心地找了個女子問，但沒想到，再一次跌入狼窩。
她又被賣了。
這個時候她終於發現，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阿娘那樣溫柔善良，也不是所有人會善待他人。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表現得太抗拒，她學會了假扮乖巧聽話，等買她的人放松戒備，她逃了。
可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如何生存？
虞秋水已經記不得自己是什麽時候被拐走，只知道自己好像一直在逃亡路上。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遇到好心人。
那是一隊不能生育的夫婦，他們給她準備溫馨的房間，見第一面時給她買了糖葫蘆，還問她叫什麽名字，說不會讓她改名。
那是自阿娘逝去後，虞秋水第一次感覺到溫暖。她想報答他們，她乖巧懂事，幫著做家務，她會洗衣洗碗，還會種地，雖然她力氣小，但是可以幫忙除草，農忙時插秧割稻。
但後來，她有了弟弟。
她又被拋棄了。
十二歲，他們養了她一年，將她賣了，買她的人說，賣她的錢，他們拿去給弟弟買衣裳，打金鐲子。
虞秋水成了青樓裏的婢女，這裏過的日子比之前還要苦。洗不完的衣裳，每日都怕自己做錯事說錯話被打，夜晚與比自己大好多歲的婢女搶睡覺的地方。
再後來她長開了，被華娘的客人揩油，她只覺得被羞辱，與那人爭執，柳媽媽重重罰了她。
她學會了在臉上抹鍋灰，但她極其愛護自己這張臉。
七八年過去，她都快記不得阿娘的臉，但仍記得阿娘說的話：“我們小水啊，臉蛋嫩嫩的，像水一樣，可不能刮花了。”
“刮花了，阿娘就認不出來啦。”
所以她才會在冬天偷偷用豬油抹臉，日日在外頭迎著寒風洗衣，臉被吹得火辣辣的疼。
要是臉花了，等她去地府，阿娘可能就認不出來了。
華娘得勢後，她終於能分到屬於自己的被褥，她把阿娘留下的唯一的東西藏在被褥裏，每天晚上摸一摸，感覺阿娘就在身邊。
可是有一天，它不見了。
它被搶走了，是柳媽媽搶走的。
困住她的夢魘非但沒有散去，越來越濃，濃郁得如墨，吞噬她的身影，濃稠的黑中，看不到一丁點她存在的痕跡。
虞秋水去找柳媽媽要，卻被柳媽媽關起來，當晚她被綁住，帶去另一處，那是一間只有一扇很小窗戶的房間，她的腦袋都塞不進去，只有微弱的光透進來，她似是個囚犯，一直被關在那。
某一日她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一直關著她，什麽時候上頭下令能放，再放。”
虞秋水不知道是誰要一直關著自己，她日覆一日地期待著自己能被放出來，或者有人來救自己。
但沒有。
第一年，他們每日按時投餵她，從不與她多說話。
第二年，他們開始餓她，對她指指點點，說的話越來越臟。
第三年，他們對她動手動腳，她起初忍著，他們越發得寸進尺，她一面保護自己，一面尋找逃亡的機會。
她終於找到機會。
她聽那群人說，上頭已經不打算管她，與其日日看著她，不如把她賣了，她這樣的姿色，絕對能賣一筆大價錢。
這是她逃離囚禁的唯一機會。
她假意順從，被賣給富商。
她想到青玉樓裏女子勾引人的手段，她學她們做的那樣，假意迎合，那人立刻上鉤，朝她撲過來。
她強忍惡心，等他放松警惕之時，拿出先前藏起來的碗碎片，直直紮進他脖頸。
那一刻噴出來的血像流淌的河水，從她指縫間掠過，流了一地。
她一把火燒了屋子，趁著騷亂跑出富商的宅院。
等她跑出去才發現，自己被囚禁三年，居然一直在涼州。青玉樓早就被封，她找不到柳媽媽，阿娘留給她唯一的東西，她要找回來。
她去報了官，縣衙好像換了一批人，對她的態度很好。
當她描述自己要尋的東西時，知縣再三確認道：“姑娘確定內裏刻著‘梅’字？”
她點頭。
知縣忽地跪在她面前，雙手合並抵額，朝她叩拜。
“臣明洛澤，參見公主殿下。”他直起背脊，目光炯炯，“三年前臣奉旨來此尋找公主，多年未尋得公主蹤跡，是臣失職。臣將公主護送回京後，自會請陛下降罪。”
虞秋水一陣恍惚，逃亡近十年，顛沛流離如此之久，突然有人告訴她，她是公主？
明洛澤親自護送她回京，她在那高墻豎起，金碧輝煌的宮殿內，看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他是大祁的皇帝。
崇武二十一年，七月十六，魏帝失散多年的女兒被尋回，陛下大悅，賜公主新名為“魏貞”，於宮中大擺宴席，以此慶祝。
此後一月，魏帝只召見尋回的公主兩次。一次是宴會結束後，七月十七，召她入殿，說了兩句話。
第二次是八月十七，魏帝請禮部侍郎教養她。
虞秋水永遠記得，看到沈琢的第一眼。
清冷如玉，純凈如雪，她這樣深陷泥潭，滿手臟汙的人，怎敢玷汙。
虞秋水醒了。
入目一片昏暗，屋內只點了一盞燭燈，熒熒之光堪堪照亮床邊的人影。
他臉側向她這一側，衣領散開，裏頭滲出血漬的紗布清晰可見。
視線轉到他臉上，清雋的面容毫無血色。
虞秋水想起初見他時，他一腳踹開門，走進來把門關上，阻攔她殺崔正，卻自己打暈崔正。
好像到現在，她手裏沒有沾上人命。
倒映著微弱燭光的眼眸泛出笑意。
她張開唇，無聲道：“謝謝你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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