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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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夢見
今夜的雪厚如鵝毛, 只片刻工夫，地面堆積薄薄一層，一腳踩上去, 便可見在雪上刻下的腳印。
陸雲跺了跺腳, 雙臂抱胸, 想問暗衛冷不冷, 扭頭一看, 暗衛都隱沒在暗處, 邊上除了他和那匹馬，就是周圍下個不停的雪。
他沖馬嘿呦一聲, “老夥計，你也冷吧？”
馬兒打了個響嚏，甩了甩尾巴，似乎在回答他。
陸雲擡頭沖不遠處亮著微光的小屋看去，男人身形在這縹緲雪夜中, 顯得格外單薄, 他拍了拍馬，嘆了口氣, “主子不冷嗎？”
寒氣包裹而來, 沈琢感覺不到冷似的, 筆直的身影如松柏，立在小屋門前，站在虞秋水面前。
李四不知道虞秋水和這個男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事，但從虞秋水的表情上能看出來, 她現在抵觸這個男人，不願跟他走。
李四很想把這個男人趕走，可清楚地知道以自己的能力, 什麽都做不了。
但他沒有讓開，而是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虞秋水，盡管這麽做根本沒有用。
雙腿無法直立，他只能仰頭看著這個矜貴不凡的男人，壓低聲音：“她不願和你走。”
沈琢緩緩垂首，目光落在李四折斷的腿上，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偏就是這種什麽情緒都沒有的眼神，看得李四頭皮發麻，上次在縣衙見到他時，他給人的感覺並沒有現在這般犀利尖銳，刺得他身體本能地害怕。
“這是我與她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男人的話冷冽得比寒冰還刺骨，李四一時凝噎，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他說的對，自己根本沒有立場管他們之間的事。況且這間破屋也沒法讓虞秋水睡得安寧，他不該抱有那一絲妄念，想讓她留下的。
李四低了頭，沈默著轉身，朝虞秋水道：“你回去吧。”
虞秋水搖頭，視線中的男人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沈郁，青玉樓初見，崔府殺崔正被他阻止時，都沒有這麽的令她不敢直視。
腦海中隱約間似乎猜到他接下來會對自己做什麽，並未感覺到危險，可比起危險，那是會令她更難過的事。
所以她抗拒見到他，抗拒跟他回去。
“我不要……”她搖頭，往後退了一步，“我不要和你和回去——”
她的聲音陡然變高：“那裏不是我的家，我們沒有任何關系，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沈琢淡漠開口：“你不是要找你生父嗎？”
虞秋水渾身一震，男人短短一句話，打破她可笑的堅持。
“你不是要我帶你離開涼州嗎？”
他再次開口，腦中刺痛陣陣，眉頭自擰起就沒松開過，看到虞秋水微弱的反應，便知她松動了，繼續道：“跟我回去。”
他確實沒有說第二遍“過來”，但為了讓她回來，用她想要的威脅她。
沈琢了解虞秋水，她不會放棄自己想要做的事，尤其是已經成功一半，很快就會實現。
“我……”虞秋水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酸澀又難堪，這個時候他用這兩個條件要她回去，那她之前做的一切又算什麽？
男人卻不給她再停留在這間逼仄屋子的時間，低聲讓她去馬車上。
虞秋水這才註意到外面下了雪，屋外不遠處陸雲站在馬車旁。她沒有回去，沈琢和陸雲都來找她了。
她咬了唇，僵著不動。
前世沈琢教了她近一年，對她的性子不說十分了解，也有九分。
她在等一個契機，能讓她過得去，不至於太丟臉。
屋外刮起寒風，帶起雪飄進來。
沈琢站在門外，刺骨寒風如同錐子，往他腦中直刺，本就不適，又被寒風吹，燒還未退，再次加重。
他卻未表露出分毫，朝那惴惴不安的少女道：“婢女很擔心你。”
虞秋水立刻想到自己走之前對婢女說的話，愧疚襲上心頭，低著頭，腳尖戳著泥土地，發出的聲音很弱：“我回去。”
她頭也沒擡，也沒看李四，直接說：“抱歉，打擾你了。”
她直接向門，即將走到男人面前時，腳步微頓，剛要開口，他已經退步讓開，她沒有再說，低著頭迅速走過他，朝馬車走去。
沈琢並未跟上一起走，轉身看著虞秋水上了馬車，對陸雲做了個看好她的手勢，再轉回身，對上李四的視線，低聲道：“方便我進去坐坐嗎？”
李四錯愕。
虞秋水回到馬車上等了好一會，不見沈琢回來，想掀開簾子去看，卻又怕他就在外面，一直沒看。
又等了片刻，依舊不見他人影，終是沒忍住，掀開簾子一看，小屋門不知何時關上，茫茫白雪簌簌而落，夜晚孤寂得除了他們，沒有人的蹤跡。
“嘿，虞姑娘，你怎麽會來這？”陸雲忽然冒出來，虞秋水被嚇了一跳。
她本來還沈浸悲傷中，陸雲這麽一說，悲傷都被他驅趕沒了。
“我……我心情不好。”
陸雲胳膊肘抵著車廂，沖她點頭道：“有什麽不開心的事說出來，大家一起幫你想想怎麽開心些。”
正是因為這種事無法說出來，才會不開心。
“沒什麽事。”她盯著緊閉的門，問陸雲：“他去哪了？”
陸雲跟著望向那間破屋，道：“主子進去了，應該是在說事吧。”
他沒註意到虞秋水變得緊張的表情，繼續說：“上次多虧了他來縣衙報案，要不是他及時來，我們都不知道你被人劫走，更來不及追蹤那幾個歹徒。”
虞秋水沒註意到他在說什麽，焦急地扣緊車窗，想下車去把沈琢叫回來，卻又怕去了會看到自己不願發生的一幕。
她怕沈琢問李四她的過去。
那麽不堪，那麽低賤卑微。
陸雲說了半天也沒見她回一句，回頭一看她，終於發現不對勁。
見她一直盯著小屋看，安撫她說：“虞姑娘，你不用擔心，主子他心裏有數，不會傷害那位仁兄。”
他說完，拍拍身上的積雪，跺了跺腳，捂緊衣領，不讓冷風灌進來。
“這天又冷了。”
矗立在風雪中的破屋勉強可以阻擋風雪，不過那破破爛爛的窗戶被寒風刮得嘎吱響，李四用布蓋住，轉過身來時，神情局促。
男人一身錦衣玉袍，與這逼仄臟亂的屋子格格不入，他身形筆直，不動如松，李四在他面前，越發的自卑。
他低聲說：“沈大人有什麽要問的，問吧。”
同為男人，有時候同類一個眼神，他就能明白這眼裏的含義。
“虞秋水與你之間，並無情誼吧？”
話是問出來的，但語氣沒有一絲疑問。
李四苦澀地笑笑，“我配不上她。”他慢吞吞挪到床邊，彈彈褲腿，艱難坐上床，視線拔高，盡管不能與男人齊平，也比先前跪在地面上看他好。
“她要求很高，不要沒權沒勢的，不要年老色衰的，不要身殘體弱的。”
他看沈琢的眼神裏滿是向往，“她想要的，大概是你這樣的。”
沈琢面無所動，似乎早已預料到，繼續問李四，“除了青玉樓的老鴇，崔正，還有誰欺負過她？”
李四錯愕，旋即自嘲一笑，能幫虞秋水出氣的人來了，他那麽厲害，定能讓所有欺辱過虞秋水的人付出代價。
不像他，殘廢，無權無勢。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咬牙切齒道：“崔正和柳媽媽最過分！”
“青玉樓裏的婢女小廝多多少少都欺負過她，但都是小打小鬧，沒有傷到人。她伺候華娘三年，華娘對她時好時壞，打臉打手都是輕的。”
“最惡心的是那些恩客，不僅對花魁動手動腳，還對婢女起了歪心思，尤其是沈家張家那兩個，曾經想逼迫虞秋水，是她自己逃了出來。”
李四斷斷續續說了很多，一樁一件，他知道的都記得很清楚。
沈琢稍稍閉了眼，緩解頭疾之時，將那些名字都記住。
李四說完這些，急急道：“虞秋水她今晚來我這，一定是有心事，你既然救了她，還把她帶在身邊，就要照顧好她！”
這句話太過刺耳，沈琢聽得很是不適，他睜眼，聲音克制：“我會照顧好她，不用你操心。”
話說完，他禮貌頷首，說出最後一句話：“深夜叨擾，抱歉。”
隨後轉身，在李四掙紮的眼神中，離開這間也許以後再也不會來的破屋。
李四望著他步入雪夜中，屋外不知何時下了一地的雪，一眼望去，茫茫一片銀白，看得人心中蒼涼。
男人走近馬車時，簾子很快散下，那道他熟悉的纖弱身影隱匿在簾幕後，這是他看到虞秋水的最後一面。
男人上了馬車，車輪在地面刻下烙印，漸行漸遠。
李四關了門，直楞楞看著那幾乎燃盡的蠟燭，微微一笑。
虞秋水，他比我可靠。
馬車行駛在回驛館的路上，車廂內一左一右坐著兩個人。少女縮著身子離窗口遠些，方才一直趴在車窗那，被冷風吹了好一陣才回神。
男人一手扶著額頭，另一手緊緊握成拳搭在腿上，從上了馬車起就一言不發。
整個車廂內空氣凝滯得令人無法呼吸。
黑暗籠罩，讓人不由得生出懼意
虞秋水悄悄擡眼，飛速瞥了眼對面坐著的男人，見他一直閉著眼，眉頭緊皺，看起來很難受。
開門看見來人是他時，羞憤沖上來，一點都不想看見他。
在馬車裏待著的那段時間，羞憤退去，後知後覺想起來，他受了寒，燒還不知道有沒有退，就出來找她。
再一想到他受寒有可能是自己害的，心裏更難受。
她也沒想讓他生病，也是沒有辦法了，才用那種法子。
她怎麽會知道這人寧願自己受寒，也不願……思緒猛地收回，她的頭更低了。
馬車顛簸了一下，虞秋水坐的位置顛簸得最厲害，整個人從坐墊上騰空，身子往前傾斜，男人的衣擺闖入眼簾，心一緊，以為自己就要摔倒，卻有一只有力的手撈住她胳膊，腰間被抵住，人這才沒摔。
虞秋水一擡頭，就對上男人睜開的眼，黑暗中她竟然將他眼底情緒看得一清二楚。
陰鷙，兇戾，是她從未見過的他。
令她本能地害怕。
她立刻移開眼，不敢再看，小聲說了謝謝，借著他手臂的力道起身，這才發現腰間支撐自己的力是他的膝蓋。
剛要坐回去，聽到他說話，起初沒聽清，很快就發現猜到他話裏的意思。
他說的是：“你就只知道說謝謝？”
虞秋水楞神，隨後猛地坐回去，克制著聲音不要抖：“你不是說救我只是舉手之勞嗎？那為何今晚還要出來找我？還要我跟你回去？”
不知道為什麽，這三句話說完，大腦嗡嗡響，忽然就很暈。她沒在意，以為是自己情緒激動才會這樣。
她說完，縮頭烏龜一般離他遠遠的，心裏堵的慌，沒事找事做一樣，掀開簾子想吹吹風冷靜一下，一掀開簾子，冷風灌進來，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又冷又痛。
幾乎是她剛掀開，男人呵斥的話就跟上來：“合上。”
虞秋水沒有堅持，立刻松手，更覺得自己面子丟光了。
手扣著指甲，一點都不想和這個人待在同一處空間。明明讓她去別處待一晚上，只要她把難受壓下去，就能裝作沒事人一樣回來。
可偏偏他非要把她找回去，把她的傷疤剖開，擺在他面前，看她的笑話。
沈琢，你真的好過分。
說不喜歡，卻屢次救我。
救了那麽多次，卻說是舉手之勞。
真的好討厭你這個人。
她眨了眨眼，想把淚水咽下去，手背上越來越冰涼，伸手一摸，全都是冷掉的淚。
把手上的淚用衣裳擦幹凈，看到今天穿的衣衫不是他送的那件時，居然慶幸沒有穿，不然就要弄臟了。
虞秋水蜷縮起來，臉埋在膝蓋裏，一點都不想動。
寂靜混在黑暗中，悄無聲息蔓延。
發覺她已經許久沒有發出聲音，沈琢睜了眼，隱約看到朦朧的一團漆黑，提起的心落下，無法支撐地閉上眼。
原本休息一下午，頭疾已經緩解幾分，聽到她久久未歸，本就難受的頭陣陣抽痛，出來尋她又被冷風侵襲，風寒更重，能撐著聽李四說完那些話，忍到現在已是不易。
她若是再做出什麽叛逆的舉動，他怕是沒有耐心，直接把人劈暈綁回去。
回到驛館時，還亮著好幾盞燈，婢女見到馬車回來，連忙舉著傘過來。
陸雲跳下馬車，一句話令她安心：“找到虞姑娘了，她和主子一起回來了。”
婢女連忙去車廂那一看，就見虞秋水出來，也沒什麽責怪的話，舉傘遮擋風雪，拉著她進驛館。
虞秋水思緒亂做一團，都沒想起馬車裏還有個人，渾渾噩噩被婢女帶著進了驛館，手心碰到熱，低頭一看，是盞熱姜茶。
“姑娘快些喝了，千萬不可著涼。”
聽到後面兩個字，虞秋水猛然想起還有個人，回頭要去找他，正對上男人走進來。
他肩頭落了雪，陸雲在他身後進來，和小廝一起關上門，將逐漸猛烈的風雪阻隔在門外，落進驛館內的雪很快融化成水，與男人的眼神一樣冷。
“洗漱好後，來我房間。”
男人裹挾著冷氣走過虞秋水身側，她眨了眨眼，等他已經上了樓才反應過來。
他要她去他房間幹什麽，質問她為什麽不回來，為什麽去找李四嗎？
她想問婢女他的話是什麽意思，婢女卻催她趕緊把姜茶喝了。
“姑娘餓了嗎？可想吃些東西？”
她這麽一說，虞秋水立刻覺得餓，小幅度點了頭，婢女立刻去廚房熱飯菜。
虞秋水把姜茶喝完，朝樓上看了眼，沒過一會，婢女端來飯菜讓她吃。
飯菜的熱氣熏人眼，她啞聲說謝謝。
婢女笑道：“不用說謝謝，姑娘若是有不開心的事，可以說出來，悶在心裏難受。”陸雲也說過這樣的話。
這大概是只有真正關心她的人才會說。
怕耽擱婢女休息，她快速吃完洗漱，方要休息時，想起沈琢讓她洗漱完去他房間。
她要去嗎？
虞秋水還是去了。
站在沈琢房門前，心跳得快得不像是自己的。手擡起又落下，馬車上質問他的勇氣蕩然無存。
再次擡起的手又落下，正在醞釀情緒時，一道冷聲從裏頭傳來：“進來。”
虞秋水身子一顫，沒想到他竟然知道自己在他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他依舊坐在桌旁，姿勢和之前見他的幾次幾乎沒有區別，給人一種他要審問她的錯覺。
她關了門，一步步朝他走近，鼻尖嗅到淡淡的香味，焦躁不安被撫平，她的心靜了下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已經打算和他破罐子摔碎，沒有之前緊張，幾步走過去，沖他道：“你有什麽事要與我說嗎？”
沈琢掀起眼簾，看到她身上穿的衣裳不是方才的那件，擡手朝床一指，道：“去休息。”
虞秋水愕然，“你什麽意思？”
沈琢眉心一擰，重覆道：“躺下，閉眼，睡覺。”
見她還未動，他一揚眉，語氣嘲諷：“有膽子給我下藥，沒膽子睡我的床？”
虞秋水身子僵硬，氣性被挑起來，偏就不想聽他的，“我自己有床睡！”
男人發出嗤笑，“你的床，也是我的。”
虞秋水瞪大了眼，在男人的眼中看到不耐和諷意，抿緊了唇，掉頭往那張他們曾親吻過的床走去，掀開被褥，脫了鞋，拉下帷幔躺上去。
她以為他要對自己做寫什麽，然而久久未等到他來。
她曲著腿坐在床上，縮成一團，下巴抵著膝蓋，不想睡。
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自己睡在他床上，這是在故意羞辱她，還是要做別的？
虞秋水想了很久都沒想明白，腦袋越來越沈，還有點痛。在寒風中走了許久，等沈琢的時候吹了好一會冷風，突然靜下來，困頓襲來，眼簾逐漸擡不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琢驚然回神，擡眼一看，他點的那根安神香已經燃盡，屋內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他站起身，緩慢地走到床邊，看到帷幔裏頭的人影，擡手掀開帷幔。
少女縮著身子，手腿彎曲，睡在被褥上，極度不安的姿勢。她的呼吸比平常粗重許多，曾經聽過她病時的呼吸聲，立刻辨認出來，她又病了。
沈琢俯身，手臂穿過她膝彎抱起她，熟悉的皂香像是奇效藥，剛嗅到，頭疾減緩。
他並未借機深嗅，掀開被褥，將人放進被窩中，掖好被角，立在床邊靜靜凝望她。
將她放在眼邊上，她沒機會再跑。
折騰一晚，終於能休息。他提來椅子，坐在她邊上，靜待曙光到來。
虞秋水做了個夢，夢裏她的身份好像很尊，被帶著去見另外一個很重要的人。
看到他時，她停下了腳，直直望著他的背影，久久難以移開目光。
那人長身玉立，氣質冷淡出塵，看著似在這人世，可又覺得他隨時都會乘鶴飛去。
夢中她看不清他的臉，潛意識告訴自己，他的臉很好看。
她聽到那人說自己叫沈琢，日後負責教她歌詞詩賦，教她琴棋書畫。
她可以喚他老師，也可以稱他為沈大人。
他教她繪畫，她卻只能畫出雞爪鴨爪。
他教她詩賦，她理解不了詩句的含義。
至於音律，她沒有天賦。
樣樣學不會，她氣餒得摔了筆墨，他在她身側，神情淡漠，“殿下再耐心些，定然會學會。”
殿下——
虞秋水總覺得這稱呼很熟悉，包括這聲“殿下”的語氣，嗓音，熟悉到她閉著眼，都能將那人的容顏想象出來。
是他，是他——
虞秋水醒了，朦朧的光映照眼底，適應了會視線才清晰。
周圍環境陌生，不是她熟悉的房間，再一看到帷幔後的人影，瞬間回神，昨晚的一切紛至沓來，她忽然就不敢掀開帷幔，不敢下床。
但男人很顯然聽到她醒來的動靜，開口道：“既然醒了，談談吧。”
虞秋水心口一跳，沒有接話。
“昨日去醫館後為何不回來？”
這句話問得很平靜，聽起來並沒有責怪的意思，但清晨虞秋水剛醒，就問她這話，不可能不在意。
虞秋水張開口，喉嚨啞得含了塊石頭似的，說不出來話。
沈琢掀開帷幔，逼迫她直視自己，再次問她：“為何不歸？”
虞秋水脫口而出：“因為我不想見到你！”
男人啞然，望著她的眼從一開始的冰冷，逐漸轉為無力。
他松了手，帷幔散開，他並未走，身影如同高山投射在帷幔上。
虞秋水敏銳感覺到自己好像說錯話了，她低著頭，半晌後才說：“我昨晚夢見你了。”
沈琢未有所動，直到聽到她說：“在夢裏，我叫你老師。”
他立刻攥緊靠椅扶手，眼眸中迸發出強烈而覆雜的情感。
“這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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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4號晚上十一點更新，時間有點久，辛苦大家等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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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雲跺了跺腳, 雙臂抱胸, 想問暗衛冷不冷, 扭頭一看, 暗衛都隱沒在暗處, 邊上除了他和那匹馬，就是周圍下個不停的雪。
他沖馬嘿呦一聲, “老夥計，你也冷吧？”
馬兒打了個響嚏，甩了甩尾巴，似乎在回答他。
陸雲擡頭沖不遠處亮著微光的小屋看去，男人身形在這縹緲雪夜中, 顯得格外單薄, 他拍了拍馬，嘆了口氣, “主子不冷嗎？”
寒氣包裹而來, 沈琢感覺不到冷似的, 筆直的身影如松柏，立在小屋門前，站在虞秋水面前。
李四不知道虞秋水和這個男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事，但從虞秋水的表情上能看出來, 她現在抵觸這個男人，不願跟他走。
李四很想把這個男人趕走，可清楚地知道以自己的能力, 什麽都做不了。
但他沒有讓開，而是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虞秋水，盡管這麽做根本沒有用。
雙腿無法直立，他只能仰頭看著這個矜貴不凡的男人，壓低聲音：“她不願和你走。”
沈琢緩緩垂首，目光落在李四折斷的腿上，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偏就是這種什麽情緒都沒有的眼神，看得李四頭皮發麻，上次在縣衙見到他時，他給人的感覺並沒有現在這般犀利尖銳，刺得他身體本能地害怕。
“這是我與她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男人的話冷冽得比寒冰還刺骨，李四一時凝噎，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他說的對，自己根本沒有立場管他們之間的事。況且這間破屋也沒法讓虞秋水睡得安寧，他不該抱有那一絲妄念，想讓她留下的。
李四低了頭，沈默著轉身，朝虞秋水道：“你回去吧。”
虞秋水搖頭，視線中的男人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沈郁，青玉樓初見，崔府殺崔正被他阻止時，都沒有這麽的令她不敢直視。
腦海中隱約間似乎猜到他接下來會對自己做什麽，並未感覺到危險，可比起危險，那是會令她更難過的事。
所以她抗拒見到他，抗拒跟他回去。
“我不要……”她搖頭，往後退了一步，“我不要和你和回去——”
她的聲音陡然變高：“那裏不是我的家，我們沒有任何關系，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沈琢淡漠開口：“你不是要找你生父嗎？”
虞秋水渾身一震，男人短短一句話，打破她可笑的堅持。
“你不是要我帶你離開涼州嗎？”
他再次開口，腦中刺痛陣陣，眉頭自擰起就沒松開過，看到虞秋水微弱的反應，便知她松動了，繼續道：“跟我回去。”
他確實沒有說第二遍“過來”，但為了讓她回來，用她想要的威脅她。
沈琢了解虞秋水，她不會放棄自己想要做的事，尤其是已經成功一半，很快就會實現。
“我……”虞秋水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酸澀又難堪，這個時候他用這兩個條件要她回去，那她之前做的一切又算什麽？
男人卻不給她再停留在這間逼仄屋子的時間，低聲讓她去馬車上。
虞秋水這才註意到外面下了雪，屋外不遠處陸雲站在馬車旁。她沒有回去，沈琢和陸雲都來找她了。
她咬了唇，僵著不動。
前世沈琢教了她近一年，對她的性子不說十分了解，也有九分。
她在等一個契機，能讓她過得去，不至於太丟臉。
屋外刮起寒風，帶起雪飄進來。
沈琢站在門外，刺骨寒風如同錐子，往他腦中直刺，本就不適，又被寒風吹，燒還未退，再次加重。
他卻未表露出分毫，朝那惴惴不安的少女道：“婢女很擔心你。”
虞秋水立刻想到自己走之前對婢女說的話，愧疚襲上心頭，低著頭，腳尖戳著泥土地，發出的聲音很弱：“我回去。”
她頭也沒擡，也沒看李四，直接說：“抱歉，打擾你了。”
她直接向門，即將走到男人面前時，腳步微頓，剛要開口，他已經退步讓開，她沒有再說，低著頭迅速走過他，朝馬車走去。
沈琢並未跟上一起走，轉身看著虞秋水上了馬車，對陸雲做了個看好她的手勢，再轉回身，對上李四的視線，低聲道：“方便我進去坐坐嗎？”
李四錯愕。
虞秋水回到馬車上等了好一會，不見沈琢回來，想掀開簾子去看，卻又怕他就在外面，一直沒看。
又等了片刻，依舊不見他人影，終是沒忍住，掀開簾子一看，小屋門不知何時關上，茫茫白雪簌簌而落，夜晚孤寂得除了他們，沒有人的蹤跡。
“嘿，虞姑娘，你怎麽會來這？”陸雲忽然冒出來，虞秋水被嚇了一跳。
她本來還沈浸悲傷中，陸雲這麽一說，悲傷都被他驅趕沒了。
“我……我心情不好。”
陸雲胳膊肘抵著車廂，沖她點頭道：“有什麽不開心的事說出來，大家一起幫你想想怎麽開心些。”
正是因為這種事無法說出來，才會不開心。
“沒什麽事。”她盯著緊閉的門，問陸雲：“他去哪了？”
陸雲跟著望向那間破屋，道：“主子進去了，應該是在說事吧。”
他沒註意到虞秋水變得緊張的表情，繼續說：“上次多虧了他來縣衙報案，要不是他及時來，我們都不知道你被人劫走，更來不及追蹤那幾個歹徒。”
虞秋水沒註意到他在說什麽，焦急地扣緊車窗，想下車去把沈琢叫回來，卻又怕去了會看到自己不願發生的一幕。
她怕沈琢問李四她的過去。
那麽不堪，那麽低賤卑微。
陸雲說了半天也沒見她回一句，回頭一看她，終於發現不對勁。
見她一直盯著小屋看，安撫她說：“虞姑娘，你不用擔心，主子他心裏有數，不會傷害那位仁兄。”
他說完，拍拍身上的積雪，跺了跺腳，捂緊衣領，不讓冷風灌進來。
“這天又冷了。”
矗立在風雪中的破屋勉強可以阻擋風雪，不過那破破爛爛的窗戶被寒風刮得嘎吱響，李四用布蓋住，轉過身來時，神情局促。
男人一身錦衣玉袍，與這逼仄臟亂的屋子格格不入，他身形筆直，不動如松，李四在他面前，越發的自卑。
他低聲說：“沈大人有什麽要問的，問吧。”
同為男人，有時候同類一個眼神，他就能明白這眼裏的含義。
“虞秋水與你之間，並無情誼吧？”
話是問出來的，但語氣沒有一絲疑問。
李四苦澀地笑笑，“我配不上她。”他慢吞吞挪到床邊，彈彈褲腿，艱難坐上床，視線拔高，盡管不能與男人齊平，也比先前跪在地面上看他好。
“她要求很高，不要沒權沒勢的，不要年老色衰的，不要身殘體弱的。”
他看沈琢的眼神裏滿是向往，“她想要的，大概是你這樣的。”
沈琢面無所動，似乎早已預料到，繼續問李四，“除了青玉樓的老鴇，崔正，還有誰欺負過她？”
李四錯愕，旋即自嘲一笑，能幫虞秋水出氣的人來了，他那麽厲害，定能讓所有欺辱過虞秋水的人付出代價。
不像他，殘廢，無權無勢。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咬牙切齒道：“崔正和柳媽媽最過分！”
“青玉樓裏的婢女小廝多多少少都欺負過她，但都是小打小鬧，沒有傷到人。她伺候華娘三年，華娘對她時好時壞，打臉打手都是輕的。”
“最惡心的是那些恩客，不僅對花魁動手動腳，還對婢女起了歪心思，尤其是沈家張家那兩個，曾經想逼迫虞秋水，是她自己逃了出來。”
李四斷斷續續說了很多，一樁一件，他知道的都記得很清楚。
沈琢稍稍閉了眼，緩解頭疾之時，將那些名字都記住。
李四說完這些，急急道：“虞秋水她今晚來我這，一定是有心事，你既然救了她，還把她帶在身邊，就要照顧好她！”
這句話太過刺耳，沈琢聽得很是不適，他睜眼，聲音克制：“我會照顧好她，不用你操心。”
話說完，他禮貌頷首，說出最後一句話：“深夜叨擾，抱歉。”
隨後轉身，在李四掙紮的眼神中，離開這間也許以後再也不會來的破屋。
李四望著他步入雪夜中，屋外不知何時下了一地的雪，一眼望去，茫茫一片銀白，看得人心中蒼涼。
男人走近馬車時，簾子很快散下，那道他熟悉的纖弱身影隱匿在簾幕後，這是他看到虞秋水的最後一面。
男人上了馬車，車輪在地面刻下烙印，漸行漸遠。
李四關了門，直楞楞看著那幾乎燃盡的蠟燭，微微一笑。
虞秋水，他比我可靠。
馬車行駛在回驛館的路上，車廂內一左一右坐著兩個人。少女縮著身子離窗口遠些，方才一直趴在車窗那，被冷風吹了好一陣才回神。
男人一手扶著額頭，另一手緊緊握成拳搭在腿上，從上了馬車起就一言不發。
整個車廂內空氣凝滯得令人無法呼吸。
黑暗籠罩，讓人不由得生出懼意
虞秋水悄悄擡眼，飛速瞥了眼對面坐著的男人，見他一直閉著眼，眉頭緊皺，看起來很難受。
開門看見來人是他時，羞憤沖上來，一點都不想看見他。
在馬車裏待著的那段時間，羞憤退去，後知後覺想起來，他受了寒，燒還不知道有沒有退，就出來找她。
再一想到他受寒有可能是自己害的，心裏更難受。
她也沒想讓他生病，也是沒有辦法了，才用那種法子。
她怎麽會知道這人寧願自己受寒，也不願……思緒猛地收回，她的頭更低了。
馬車顛簸了一下，虞秋水坐的位置顛簸得最厲害，整個人從坐墊上騰空，身子往前傾斜，男人的衣擺闖入眼簾，心一緊，以為自己就要摔倒，卻有一只有力的手撈住她胳膊，腰間被抵住，人這才沒摔。
虞秋水一擡頭，就對上男人睜開的眼，黑暗中她竟然將他眼底情緒看得一清二楚。
陰鷙，兇戾，是她從未見過的他。
令她本能地害怕。
她立刻移開眼，不敢再看，小聲說了謝謝，借著他手臂的力道起身，這才發現腰間支撐自己的力是他的膝蓋。
剛要坐回去，聽到他說話，起初沒聽清，很快就發現猜到他話裏的意思。
他說的是：“你就只知道說謝謝？”
虞秋水楞神，隨後猛地坐回去，克制著聲音不要抖：“你不是說救我只是舉手之勞嗎？那為何今晚還要出來找我？還要我跟你回去？”
不知道為什麽，這三句話說完，大腦嗡嗡響，忽然就很暈。她沒在意，以為是自己情緒激動才會這樣。
她說完，縮頭烏龜一般離他遠遠的，心裏堵的慌，沒事找事做一樣，掀開簾子想吹吹風冷靜一下，一掀開簾子，冷風灌進來，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又冷又痛。
幾乎是她剛掀開，男人呵斥的話就跟上來：“合上。”
虞秋水沒有堅持，立刻松手，更覺得自己面子丟光了。
手扣著指甲，一點都不想和這個人待在同一處空間。明明讓她去別處待一晚上，只要她把難受壓下去，就能裝作沒事人一樣回來。
可偏偏他非要把她找回去，把她的傷疤剖開，擺在他面前，看她的笑話。
沈琢，你真的好過分。
說不喜歡，卻屢次救我。
救了那麽多次，卻說是舉手之勞。
真的好討厭你這個人。
她眨了眨眼，想把淚水咽下去，手背上越來越冰涼，伸手一摸，全都是冷掉的淚。
把手上的淚用衣裳擦幹凈，看到今天穿的衣衫不是他送的那件時，居然慶幸沒有穿，不然就要弄臟了。
虞秋水蜷縮起來，臉埋在膝蓋裏，一點都不想動。
寂靜混在黑暗中，悄無聲息蔓延。
發覺她已經許久沒有發出聲音，沈琢睜了眼，隱約看到朦朧的一團漆黑，提起的心落下，無法支撐地閉上眼。
原本休息一下午，頭疾已經緩解幾分，聽到她久久未歸，本就難受的頭陣陣抽痛，出來尋她又被冷風侵襲，風寒更重，能撐著聽李四說完那些話，忍到現在已是不易。
她若是再做出什麽叛逆的舉動，他怕是沒有耐心，直接把人劈暈綁回去。
回到驛館時，還亮著好幾盞燈，婢女見到馬車回來，連忙舉著傘過來。
陸雲跳下馬車，一句話令她安心：“找到虞姑娘了，她和主子一起回來了。”
婢女連忙去車廂那一看，就見虞秋水出來，也沒什麽責怪的話，舉傘遮擋風雪，拉著她進驛館。
虞秋水思緒亂做一團，都沒想起馬車裏還有個人，渾渾噩噩被婢女帶著進了驛館，手心碰到熱，低頭一看，是盞熱姜茶。
“姑娘快些喝了，千萬不可著涼。”
聽到後面兩個字，虞秋水猛然想起還有個人，回頭要去找他，正對上男人走進來。
他肩頭落了雪，陸雲在他身後進來，和小廝一起關上門，將逐漸猛烈的風雪阻隔在門外，落進驛館內的雪很快融化成水，與男人的眼神一樣冷。
“洗漱好後，來我房間。”
男人裹挾著冷氣走過虞秋水身側，她眨了眨眼，等他已經上了樓才反應過來。
他要她去他房間幹什麽，質問她為什麽不回來，為什麽去找李四嗎？
她想問婢女他的話是什麽意思，婢女卻催她趕緊把姜茶喝了。
“姑娘餓了嗎？可想吃些東西？”
她這麽一說，虞秋水立刻覺得餓，小幅度點了頭，婢女立刻去廚房熱飯菜。
虞秋水把姜茶喝完，朝樓上看了眼，沒過一會，婢女端來飯菜讓她吃。
飯菜的熱氣熏人眼，她啞聲說謝謝。
婢女笑道：“不用說謝謝，姑娘若是有不開心的事，可以說出來，悶在心裏難受。”陸雲也說過這樣的話。
這大概是只有真正關心她的人才會說。
怕耽擱婢女休息，她快速吃完洗漱，方要休息時，想起沈琢讓她洗漱完去他房間。
她要去嗎？
虞秋水還是去了。
站在沈琢房門前，心跳得快得不像是自己的。手擡起又落下，馬車上質問他的勇氣蕩然無存。
再次擡起的手又落下，正在醞釀情緒時，一道冷聲從裏頭傳來：“進來。”
虞秋水身子一顫，沒想到他竟然知道自己在他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他依舊坐在桌旁，姿勢和之前見他的幾次幾乎沒有區別，給人一種他要審問她的錯覺。
她關了門，一步步朝他走近，鼻尖嗅到淡淡的香味，焦躁不安被撫平，她的心靜了下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已經打算和他破罐子摔碎，沒有之前緊張，幾步走過去，沖他道：“你有什麽事要與我說嗎？”
沈琢掀起眼簾，看到她身上穿的衣裳不是方才的那件，擡手朝床一指，道：“去休息。”
虞秋水愕然，“你什麽意思？”
沈琢眉心一擰，重覆道：“躺下，閉眼，睡覺。”
見她還未動，他一揚眉，語氣嘲諷：“有膽子給我下藥，沒膽子睡我的床？”
虞秋水身子僵硬，氣性被挑起來，偏就不想聽他的，“我自己有床睡！”
男人發出嗤笑，“你的床，也是我的。”
虞秋水瞪大了眼，在男人的眼中看到不耐和諷意，抿緊了唇，掉頭往那張他們曾親吻過的床走去，掀開被褥，脫了鞋，拉下帷幔躺上去。
她以為他要對自己做寫什麽，然而久久未等到他來。
她曲著腿坐在床上，縮成一團，下巴抵著膝蓋，不想睡。
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自己睡在他床上，這是在故意羞辱她，還是要做別的？
虞秋水想了很久都沒想明白，腦袋越來越沈，還有點痛。在寒風中走了許久，等沈琢的時候吹了好一會冷風，突然靜下來，困頓襲來，眼簾逐漸擡不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琢驚然回神，擡眼一看，他點的那根安神香已經燃盡，屋內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他站起身，緩慢地走到床邊，看到帷幔裏頭的人影，擡手掀開帷幔。
少女縮著身子，手腿彎曲，睡在被褥上，極度不安的姿勢。她的呼吸比平常粗重許多，曾經聽過她病時的呼吸聲，立刻辨認出來，她又病了。
沈琢俯身，手臂穿過她膝彎抱起她，熟悉的皂香像是奇效藥，剛嗅到，頭疾減緩。
他並未借機深嗅，掀開被褥，將人放進被窩中，掖好被角，立在床邊靜靜凝望她。
將她放在眼邊上，她沒機會再跑。
折騰一晚，終於能休息。他提來椅子，坐在她邊上，靜待曙光到來。
虞秋水做了個夢，夢裏她的身份好像很尊，被帶著去見另外一個很重要的人。
看到他時，她停下了腳，直直望著他的背影，久久難以移開目光。
那人長身玉立，氣質冷淡出塵，看著似在這人世，可又覺得他隨時都會乘鶴飛去。
夢中她看不清他的臉，潛意識告訴自己，他的臉很好看。
她聽到那人說自己叫沈琢，日後負責教她歌詞詩賦，教她琴棋書畫。
她可以喚他老師，也可以稱他為沈大人。
他教她繪畫，她卻只能畫出雞爪鴨爪。
他教她詩賦，她理解不了詩句的含義。
至於音律，她沒有天賦。
樣樣學不會，她氣餒得摔了筆墨，他在她身側，神情淡漠，“殿下再耐心些，定然會學會。”
殿下——
虞秋水總覺得這稱呼很熟悉，包括這聲“殿下”的語氣，嗓音，熟悉到她閉著眼，都能將那人的容顏想象出來。
是他，是他——
虞秋水醒了，朦朧的光映照眼底，適應了會視線才清晰。
周圍環境陌生，不是她熟悉的房間，再一看到帷幔後的人影，瞬間回神，昨晚的一切紛至沓來，她忽然就不敢掀開帷幔，不敢下床。
但男人很顯然聽到她醒來的動靜，開口道：“既然醒了，談談吧。”
虞秋水心口一跳，沒有接話。
“昨日去醫館後為何不回來？”
這句話問得很平靜，聽起來並沒有責怪的意思，但清晨虞秋水剛醒，就問她這話，不可能不在意。
虞秋水張開口，喉嚨啞得含了塊石頭似的，說不出來話。
沈琢掀開帷幔，逼迫她直視自己，再次問她：“為何不歸？”
虞秋水脫口而出：“因為我不想見到你！”
男人啞然，望著她的眼從一開始的冰冷，逐漸轉為無力。
他松了手，帷幔散開，他並未走，身影如同高山投射在帷幔上。
虞秋水敏銳感覺到自己好像說錯話了，她低著頭，半晌後才說：“我昨晚夢見你了。”
沈琢未有所動，直到聽到她說：“在夢裏，我叫你老師。”
他立刻攥緊靠椅扶手，眼眸中迸發出強烈而覆雜的情感。
“這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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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4號晚上十一點更新，時間有點久，辛苦大家等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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