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關燈
第24章

夜,已經深了。

整棟別墅都陷入了沈睡,只有陸延豫的房間,依舊亮著一盞孤燈。

他坐在電腦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滾動著一行行他幾乎能倒背如流的數據。但今晚,他看的不再是商業財報,也不是市場分析報告。

他登錄的是陸氏集團旗下,一家頂級生物醫療研究所的內部數據庫。權限,是他以個人名義,用三個未來項目的優先分紅權,從陸正宏那裏換來的。

搜索框裏,輸入的關鍵詞,冰冷而精確:

【Omega過敏體質】

【二次分化後遺癥】

【非藥物性發情期幹預方案】

【腺體敏感度標記後強化】

每敲下一個字,都像是在為祁焱,也為他自己,釘下一枚釘子。

自從那天晚上,他用犬牙刺破祁焱腺體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們之間,再也沒有回頭路了。那個臨時標記,不僅僅是救了祁焱的命,更是在他的靈魂深處,烙下了一個名為“祁焱”的永久印記。

強烈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占有欲,和一種同樣強烈的、想要將對方捧在手心呵護的柔情,在他的身體裏,瘋狂地沖撞、撕扯。

他無法忍受祁焱痛苦的樣子,更無法忍受,下一次發情期來臨時,祁焱那雙眼睛裏,再次燃起對他的恨意。

他必須做些什麽。

不是像陸正宏說的那樣,為了家族的面子,也不是為了所謂的“責任”。

只是為了,讓那只渾身是刺、卻又脆弱不堪的貓,能不那麽疼。

屏幕上,一份份研究報告和臨床案例,在他眼前展開。

大部分的方案,都被他一一否決。

“……信息素純化療法,通過高濃度Alpha信息素浸潤,強行重塑Omega腺體耐受性。副作用:可能導致Omega信息素永久性鈍化,失去情感感知能力。”

陸延豫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不要一個失去靈魂的、只會依賴他的木偶。他要的,是那個會對他齜牙咧嘴,會畫畫,會笑,會哭的,完整的祁焱。

他繼續往下翻。

“……精神共鳴安撫法,通過建立深度精神鏈接,

在發情期進行遠程情緒疏導。要求:雙方信息素適配度達到95%以上,且Alpha具備極強的精神力控制能力。”

這個方法,聽起來很理想。但陸正宏曾經帶他去做過檢測,他的精神力等級雖然很高,但控制力,卻因為童年時期的某些創傷,存在著極大的不穩定性。強行建立精神鏈接,很可能會因為情緒失控,對祁焱造成二次精神傷害。

風險太大。

他不能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泛起些許魚肚白。

陸延豫的眼中,布滿了血絲,但他沒有絲毫的疲憊。他的眼神,像一臺最精密的掃描儀,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數據。

終於,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份被標記為“實驗性”的古老文獻上。

那是一份幾十年前,一位名叫埃爾文的Alpha植物學家留下的研究手記。這位植物學家本人,就娶了一位對幾乎所有化學抑制劑都過敏的Omega妻子。

手記的標題,很簡單——《自然的饋贈》。

裏面沒有覆雜的化學公式,也沒有高深的理論。它詳細記錄了這位植物學家,是如何通過研究各種植物,為他的妻子,調配出能夠溫和緩解發情期痛苦的純天然精油和花茶。

“……白茶樹,其葉片蘊含的Alpha素,性質溫和,能有效凈化環境中過量的Omega信息素,起到鎮靜安神之效。”

“……雪絨花,生長於極寒之地,其提取物能降低皮膚表面溫度,緩解灼熱感,且不會刺激敏感的腺體。”

“……最關鍵的,是‘月光蘭’。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只在月夜開放的蘭花。它的花粉,本身不含有強烈的攻擊性信息素,但卻能像海綿一樣,吸收並中和掉Omega發情期時,體內狂暴的腺體分泌物。它無法阻止發情期的到來,卻能讓這個過程,從一場風暴,變成一場……溫柔的細雨。”

看到這裏,陸延豫的眼睛,亮了起來。

就是這個。

這就是他要找的東西。

沒有強制,沒有傷害,只有最純粹的、來自自然的安撫。

他立刻在數據庫裏,搜索這幾種植物的信息。

白茶樹和雪絨花,雖然珍貴,但並不難尋。只要動用陸家的渠道,很快就能弄到最高品質的原料。

但是,月光蘭……

數據庫裏關於它的記錄,少得可憐。

“月光蘭,蘭科珍稀變種,全球已知存量不足百株。對生長環境要求極為苛刻,僅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無汙染山谷,且月圓之夜,才會綻放。花期極短,從開花到雕謝,不超過四小時。其花粉采集難度極大,且活性保存時間,不超過72小時。”

看到這些描述,陸延豫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72小時的活性保存時間……

這意味著,他不能提前儲備。他必須在每一次祁焱發情期到來之前,精準地預測到時間,然後,在月光蘭綻放的那一晚,派人去采摘,並以最快的速度,空運回來。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陸延豫的字典裏,沒有“不可能”三個字。

他立刻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他的聲音,冷靜而果決,“幫我查一下,全球所有已知的月光蘭生長地,以及它們未來三個月的月相和花期預測。另外,動用我們所有的關系網,找一位頂級的植物學家和一位精油調配師,要最好的,不計代價。”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恭敬的聲音:“是,陸少。”

掛斷電話,陸延豫靠在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看著窗外,那輪已經漸漸隱去的月亮,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他知道,他正在做一件很瘋狂的事。

他像一個最偏執的賭徒,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壓在了這場豪賭上。

他賭,他能用這些來自自然的饋贈,為祁焱,築起一座溫柔的囚籠。

在這座囚籠裏,祁焱可以不必再承受那非人的痛苦,可以保留他所有的驕傲和尖銳。

但同時,他也再也無法離開。

因為,這座囚籠的鑰匙,就握在他的手裏。

與此同時,在祁焱缺席了近一個月後,關於他的流言,開始在一中這所匯聚了全市精英的校園裏,像病毒一樣,悄然蔓延。

一中的競爭,遠比普通高中要殘酷得多。這裏的每一個學生,背後都有著顯赫的家世和過人的天賦。而祁焱,在這裏,是一個異類。

他的成績,常年徘徊在年級中下游,是老師們口中“扶不起的阿鬥”。他的脾氣,又臭又硬,像一塊茅坑裏的石頭,誰碰誰倒黴。他從不參加集體活動,總是獨來獨往,臉上寫滿了“生人勿近”。

這樣一個學生,按理說,應該像塵埃一樣,無人問津。

但他不是。

因為他畫畫。

他的畫,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燃燒般的美感。學校的每一次畫展,他的作品,永遠是壓軸的存在。那些色彩和線條,仿佛擁有生命,能將人拖入一個熾熱而絕望的世界。

也正因為如此,他成了許多人的眼中釘。

尤其是那些,家境優渥、自視甚高的Alpha們。他們無法容忍,一個成績爛、脾氣差的“廢物”,在藝術上,竟然能壓過他們一頭。

他的突然消失,自然會引起無數人的關註。

起初,只是一些小聲的議論。

“餵,你們發現沒,那個畫畫的怪胎,好像很久沒來上課了。”

“是啊,自從上次畫展之後,就沒見過他。聽說是生病了,病得很重。”

“生病?我可不這麽覺得。我有個朋友在學生會,說他辦了休學手續。”

“休學?為什麽?他不是馬上就要參加全國青年美術大賽了嗎?”

流言的發酵,需要一個催化劑。而這個催化劑,是一個名叫周子昂的Alpha。

周子昂是校董的兒子,成績優異,也擅長畫畫,一直視祁焱為眼中釘。祁焱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他這種“完美精英”的一種諷刺。祁焱的突然消失,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和竊喜。

這天,在畫室裏,他聽到幾個同學又在討論祁焱,他故作神秘地湊了過去。

“你們還不知道吧?”他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些許不屑的微笑,“祁焱不是生病,也不是休學。”

“那他是怎麽了?”有人好奇地問。

周子昂環顧四周,確認沒人註意後,才用只有幾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他……分化了。”

“分化?分化成什麽?”

“還能是什麽?”周子昂的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弧度,“一個Alpha,分化成了Omega。你們說,好不好笑?”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在人群中,瞬間引爆。

“什麽?!不可能!祁焱雖然成績爛,但那股Alpha氣場,還是很強的!”

“強什麽強?”周子昂嗤笑一聲,“你們沒發現嗎?他雖然總是冷冰冰的,但皮膚比女生還白,個子也沒那麽高,身材……也偏纖細。現在想想,根本就不像個頂級Alpha。而且,你們不覺得,他畫的那些畫,都充滿了陰柔的、破碎的美感嗎?那根本就不是Alpha能畫出來的東西!”

“天啊……那他以後怎麽辦?”

“怎麽辦?一個從Alpha變成Omega的怪物,還是個學習不好的廢物,還有臉待在一中嗎?估計是沒臉見人,自己退學了吧。”

周子昂很滿意自己造成的轟動效果,他繼續添油加醋:“我聽說啊,他二次分化的時候,情況特別慘,信息素完全失控,要不是有個Alpha剛好在旁邊,給他做了臨時標記,他可能就……”

他做了個“死掉”的手勢。

“臨時標記?是誰啊?”

“這我哪知道。”周子昂攤了攤手,“不過,能讓祁焱那種高傲的人,接受一個陌生Alpha的標記,當時的情況,肯定比我們想象的,還要不堪入目吧。”

說完,他便吹著口哨,轉身離開,留下身後一片嘩然和更加不堪的揣測。

流言,一旦有了“內部消息”作為佐證,便會以驚人的速度,演變成“事實”。

“Alpha變成Omega的怪物”、“學習不好的廢物”、“發情期被陌生Alpha標記”、“不堪入目”……這些惡毒的詞匯,像附骨之疽,緊緊地,和祁焱的名字,捆綁在了一起。

甚至,有人在學校貼吧上,匿名發了一個帖子,標題是——《【重磅】扒一扒我們學校那個學習爛、脾氣臭,結果分化成Omega的“祁大小姐”》。

帖子裏,用極其汙穢的語言,描繪著他們想象中,祁焱分化時的場景,甚至還有人P了祁焱的照片,給他P上了女性的妝容和衣服,旁邊還配上他那些畫的截圖,惡意解讀為“一個Omega不甘心的歇斯底裏”。

一時間,群魔亂舞。

而這一切,被關在房間裏的祁焱,一無所知。

他只是覺得,最近家裏的氣氛,很奇怪。

陸正宏和蘇婉渟,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覆雜。

陸延豫,則比以前更加沈默。

他每天都會出去,很晚才回來。有時候,祁焱能聞到他身上,帶著淡淡的、草藥和植物混合的味道。

他依舊每天都會將飯菜,放在祁焱的房門口,不多說一句話。

有時候,祁焱在深夜裏,會因為噩夢而驚醒,他能感覺到,門外,似乎有一個人,在靜靜地站了很久,然後才離開。

他不知道,那張溫柔的囚籠,正在一磚一瓦地,被搭建起來。

這天,陸延豫剛從他的“實驗室”裏出來,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他在一中安插的眼線。

“陸少,出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切,“學校貼吧上,有人在惡意散布祁焱先生的謠言,說得很難聽。現在,整個學校都在傳這件事。”

陸延豫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拿出手機,點開了那個貼吧。

當他看到那個刺眼的標題,和下面那些汙言穢語時,他的瞳孔,瞬間縮成了兩個危險的、冰冷的針點。

那股被他死死壓在心底的,屬於頂級Alpha的暴戾和占有欲,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空氣中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幾度。

他周身散發出的風信子信息素,變得凜冽而充滿攻擊性,讓周圍的花草,都微微地蜷縮了起來。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些許波瀾,但那平靜之下,卻隱藏著,足以掀起一場海嘯的憤怒,“把發帖人的IP地址,還有所有參與惡意評論、轉發的,人的真實身份,全部查出來。半小時內,發給我。”

“是,陸少。”

掛斷電話,陸延豫回到房間,打開了電腦。

他沒有立刻去處理那些人,而是先點開了一個加密文件夾。

裏面,是周子昂的所有資料。

他的家庭背景,他的社交賬號,他的消費記錄,甚至,他偷偷用壓歲錢去買劣性信息素抑制劑,去和一群不三不四的Alpha鬼混的照片,都一清二楚。

這是陸延豫在很久以前,就讓人準備的。

他早就知道,周子昂,是個潛在的威脅。

他原本沒打算這麽快就動手。但現在,有人,觸碰了他的逆鱗。

他看著周子昂那張,在照片裏笑得志得意滿的臉,眼神,變得像淬了毒的刀。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是我。”他說,“幫我準備一份‘大禮’,送給周氏集團。另外,聯系一下市局的劉局長,就說我有一份關於‘青少年藥物濫用’的資料,要親自交給他。”

做完這一切,他才打開了學校貼吧。

他沒有用陸家的賬號,而是用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技術宅大神級別的匿名小號。

他只回覆了一句話。

那句話,出現在那個汙穢的帖子下面,沒有激烈的言辭,沒有憤怒的謾罵,只有一張圖片,和一行字。

圖片,是周子昂在一家私人會所裏,被幾個Alpha圍在中間,神情迷離的照片。

而那行字是:

“造謠之前,先擦幹凈自己的屁股。”

這句話,像一顆深水炸彈,瞬間,引爆了整個貼吧。

所有人都驚呆了。

就在大家還在猜測這個神秘小號是誰的時候,更猛烈的料,爆了出來。

有人匿名爆料,周氏集團旗下的一個核心產品,存在嚴重的質量問題,並且附上了詳細的檢測報告和內部郵件作為證據。

周氏集團的股價,在開盤後,瞬間跌停。

緊接著,又有媒體爆料,警方根據群眾舉報,端掉了一個青少年信息素藥物濫用窩點,在其中一名參與者的手機裏,發現了大量與周子昂有關的聊天記錄和轉賬憑證。

一時間,周子昂,從那個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變成了過街老鼠。

而這一切,從發生到結束,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快得,讓人不寒而栗。

晚上,陸延豫端著一杯溫牛奶,走到了祁焱的房門前。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

“誰?”裏面傳來祁焱警惕的聲音。

“我,陸延豫。”

“……幹什麽?”

“我給你帶了杯牛奶。”

裏面,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就在陸延豫以為,他不會有任何回應的時候,門,被從裏面,打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

祁焱的臉,在門縫後,若隱若現。他看起來,比之前更瘦了,臉色也蒼白得嚇人。

他看著陸延豫,眼神裏,充滿了戒備和疏離。

陸延豫沒有說話,只是將牛奶,遞了過去。

祁焱沒有接。

陸延豫便將牛奶,輕輕地,放在了門口的地板上。

然後,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用藍色絲絨布包裹著的東西,也放在了牛奶旁邊。

“這是什麽?”祁焱問。

“一個能讓你睡個好覺的東西。”陸延豫淡淡地說道,“裏面是雪絨花和薰衣草做的香包,放在枕頭邊,可以緩解噩夢。”

說完,他便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祁焱叫住了他。

陸延豫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今天……謝謝你了。”祁焱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陸延豫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不知道,祁焱是怎麽知道的。或許,是蘇婉渟告訴他的,又或許,是他自己,從這家裏詭異的氣氛中,察覺到了什麽。

但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只渾身是刺的貓,終於,對他露出了些許,不那麽尖銳的柔軟。

“不客氣。”陸延豫的聲音,依舊平靜,“早點睡。”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走後,祁焱在門後,站了很久,他緩緩地,打開門,彎腰,撿起了地上的牛奶,和那個藍色的香包。

香包上,帶著淡淡的,好聞的植物清香,他將香包,放在鼻尖,輕輕地嗅了嗅那股味道,像一只溫暖的手,輕輕地,撫平了他心中,那些因為噩夢而掀起的褶皺。

他不知道,就在今天,那個在校園裏,帶頭散播他謠言的人,已經徹底地,身敗名裂。

他更不知道,那個給了他香包的人,為了守護他,亮出了怎樣鋒利的,不為人知的獠牙。

他只知道,今晚,他或許,能睡一個好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