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

關燈
07

“看來,我可能要死在你前面了。”

兩天。

又是兩天。

時珣苦笑著閉上眼。

身上的東西已經吃完。

面對著茂密卻找不到盡頭的密林,時珣漸漸沒有了耐心。

他低頭看懷裏的小孩兒。

這兩天小孩兒的精神反而比一開始好了很多。

不知道在壞人手裏遭遇了什麽樣的虐待。

那壞人都殺光了嗎?

他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呢?

時珣放開他,拍了一下他的臉。

小孩兒睜開大眼睛,血已經在臉上凝成了鍋巴。

他扶著時珣慢慢坐正。

“我剛才聽到了腳步聲,你規矩點兒,今天不要亂跑了。”

昨夜遇到了人來搜查,但沒有穿軍裝。

不知道是敵是友。

時珣牽著男孩兒,兩個人躲進了矮洞裏。

男孩兒去撿了些果子過來。

時珣不是那種到了末日還會挑食的人。

但他實在是疼得沒有辦法。

胃裏面隱隱作痛。

小孩兒在一旁看著他。

直到他點頭說可以,才開始吃東西。

他吃得很認真。

時珣用破布沾了點兒水,給他擦臉。

小孩兒不會喊疼,時珣覺得。

無論是沒有了舌頭,還是耳朵背剪掉了一截。

這個小孩兒的臉上都沒有過痛苦的表情。

“誒,”時珣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小孩兒立馬停住了動作。

“吃你的。”時珣叫他好好吃飯。

小孩兒繼續吃,耳朵認真地聽著。

臉擦掉了一部分,露出來的皮膚已經有些潰爛。

時珣問:“你爸爸媽媽都是明南的人嗎?”

小孩兒點頭,發出唔唔聲。

時珣嫌棄地替他弄幹凈鼻水,“為什麽那麽窮還要生你啊?”

小孩兒搖頭,“唔唔唔。”

這是這兩天唯一可以說話的人,可惜已經成了一個小啞巴。

手和腰都傳來劇烈地疼痛,時珣雙手環抱,再次一次閉上了雙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傳來聲響。

時珣猛地睜開眼。

當不當兵他都一樣警覺。

就像在家的時候,無數次夜晚,只要是腳步聲,就足夠讓他徹夜難眠。

“噓”時珣半環住男孩兒,另一只手握住刀柄。

他蹲住,脖頸上全是冷汗。

來人說著他聽不太懂的語言,時珣聽到過,營裏不少士兵都是這個口音。

時珣問男孩兒,“認識嗎?”

男孩兒皺了一下眉,點了一下頭。

時珣打量著男孩兒的表情,“不想被找到?”

男孩兒搖頭。

頭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幾聲犬吠。

還好今早下了雨。

身上帶著水,狗根本聞不出來。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時珣認真地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嚴肅,“你究竟認不認識他們,想不想回去,他們是什麽人?”

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可能不行了,每一寸疼痛都牽扯著時珣的腦神經,他艱難地開口,“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活命的機會。”

男孩兒怔楞。

時珣知道,他準備說真話了。

只見男孩兒拿起樹枝,在地上開始寫字。

時珣瞪大眼睛看向他。

男孩兒的字清秀具體。

是漢字。

不是明南文。

時珣這才反應過來,如果是土生土長的明南人,應該只能聽得懂地方話。

而時珣和男孩兒的溝通無誤。

這說明了,男孩兒可能原本不是這裏的人。

【是他們救了我,救了生病的我,但我並不是這裏人。】

【但他們對我很好,我被俘虜,是因為我想逃跑。】

【本來都要跑掉了,但又遇上了那些人。】

時珣握緊拳頭,聲音沙啞地問:“那你想跑嗎?”

男孩兒搖搖頭,寫下四個字。

【我不知道。】

他又看向時珣,冷靜地寫下字。

【我已經不記得我的父親母親了,我生過一場大病,也有可能他們已經死了。】

時珣短暫地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他問:“那你想活著嗎?”

男孩兒毫不猶豫地點頭。

遙遠,深刻的記憶從腦海深處傳來。

此刻,時珣的心感受到一陣刺痛。

“你想活嗎?”

“不想活的話,就直接跳下去。”

“我不會救你。”

“但我又覺得你想活。”

蘆葦深處,時珣再一次被打撈起來。

他像渾身脫力的水鬼,惡狠狠地盯著面前的張煜。

而那時候,張煜一拳打破了他為自己制造的恐慌,郁悶,不解。

他早從被綁架的地方跑出來了,可他不想活。

他滿頭亂撞,撞到了賤民的懷裏。

張煜第一反應就是救他。

可時珣卻沒有想被救。

是張煜救下了想要解脫的他。

可張煜說,那不叫解脫。

張煜。

時珣一把把小孩兒拉進懷裏。

小聲地說:“我現在不確定他們想不想要救我,但是你出去,一定能得救。”

戰場上被背叛的那一幕讓時珣已經不確定了。

他伸手,從衣服內襯拿出一串木珠子,“你出去之後,把這個帶給一名叫張煜的軍人。叫他來救我。”

【那你呢?】

“我……”時珣冷笑地仰躺,“只有聽天由命了。”

他說完,把男孩兒用力地推了出去。

“找到了!這裏!”

咚咚咚!

男孩兒用力奔跑,把人們帶向了遠處。

耳邊安靜下來,時珣終於脫力,閉上了雙眼。

“廢物!都是廢物!”

陳皮腳步迅速,走過去一掌打掉了楊書成手裏的熱水。

他惡狠狠地瞪著對面的張煜,“喝什麽喝!你們有什麽資格喝!人是你們救的嗎!”

張煜本來就沒有接那杯水,看見地面上的熱氣,問道:“老爺那邊的直升機多久到?”

“在申請,”陳皮上下沒給他好臉色,“沒來你就不找了?那沒來那麽急著把他拉去交換!”

“話不是這麽說的……”

“住嘴,”楊書成攔下說話的士兵,也看向陳皮,“是我們的疏忽,那天的那個士兵已經被我處罰了。”

陳皮指著他:“你要是敢給那個賤民喝一口水,時家要你們好看!”

他說完就要走,走的時候視線在張煜臉上停頓了一下。

等人消失之後,楊書成手放到張煜肩膀上,“時珣的反偵察能力太強了,他身上受著傷,又很聰明,警惕性非常的高。”

“我知道。”張煜心中一陣沈郁,時家再有權有勢,進入戰區也需要申請。

張煜心中沒有把握。

指尖磨搓著那一塊錫箔紙,濃烈苦澀的巧克力味殘留在鼻腔。

驕縱跋扈的外殼,內心卻是柔軟而堅韌,時珣的眉眼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是一個廢物。

他無法忘記那種失去控制的感覺。

“但我一定要找到時珣。”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仿佛已經得到了一個結果。

“繼續找吧。”楊書成心中有愧,腳步也一刻不停。

“清掃完你們就要回去了是不是?”楊書成問。

“是,”張煜幾乎沒有猶豫,“需要的話,他們還是會來。”

但他和時珣,不要再來了。

“對不起……”高昂驕傲地士官低下頭,楊書成說:“雖然這裏的情況不好控制,但我為對你們的不信任道歉。”

周圍人來人往,駐守在棚外的士兵腳步松動,張煜靜靜地看向楊書成,此刻卻皺起了眉頭。

松開的時候,張煜的聲音一如沈著冷靜,“不需要道歉。”

他說:“我會找到時珣,他也不需要你們的道歉。”

時珣是個高傲的人,他的一切決定都是來源於他自己。

他心中的堅韌,正義,都和任何人沒有關系。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信念,時珣說過,他做的事情,從不後悔。

雷電交加。

茂密的叢林裏展開地毯式的搜索。

這是一塊極其覆雜的地形。

一邊荒無人煙,一邊生機盎然。

人們總是在希望和失望中徘徊。

從天上蓋下去,從地上鋪開來。

雨夜,張煜坐在直升機上。

周身已經感覺不到寒冷,身和心已經在這幾天的反反覆覆中麻木,死去。

唯一點燃生存意志的,只有那一點未知的希望。

他把著直升機的門,坐好隨時降落的準備。

耳麥突然炸響。

“張煜!張煜!”

張煜摁住耳麥,“說。”

陳皮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時珣!時珣有消息了。”

他的手帶著遲鈍,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喉間哽咽,張煜問:“在……在哪兒?”

“小啞巴,小啞巴說帶我們去!”

時珣躺在地上。

白皙的臉頰已布滿塵土。

血絲炸邁。

周身已經沒有了力氣。

雨水沖刷掉了所有的一切。

久未正經進食的身體,已經失去了最後一絲電量。

瘦得有些凹進去了的臉頰帶著刺痛。

時珣偏著頭。

他快撐不住了。

甚至已經聽不見任何的聲音。

太痛了。

手臂,手腕,肋骨,所有的一切。

小孩兒已經回去了,他在一天裏,等著再一次的腳步聲。

小孩兒會按照他的說法來嗎?

信任,是他心中的信仰,可在有的時候卻不是那麽堅不可摧。

時珣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交代在這裏了,可他又想起好多事情沒有做。

此刻,腦海裏竟然回想不起任何的畫面。

他其實幻想過他和張煜或許可能過著普通平凡的日子。

他還是他的少爺,張煜還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小賤民。

太累了。

時珣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似是夢來,失去意識的那一秒,聽到有人在喊他。

“時珣!”

“阿珣!”

“少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